31、千年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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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所有的星星仿佛都屏息等待，尼罗河畔一座坚实的石灰岩宅邸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宅邸的主人，祭司阿克那丁，正试图凝视庭院中在月光下盛放的蓝睡莲来平复心绪，耳朵却捕捉着宅邸深处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他如此渴望一个儿子来继承他的血脉，向太阳神、向贝斯神、向塔沃里特女神，所有能想到的神祇，在心中祈愿。
庭院里祭祀的焚香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没药与树脂的香气，这阵浓烈的香味似乎掩盖了内室的血腥，也为神明的赐福所引路。
在宅邸最内侧的寝室内，墙壁上彩绘的生育女神塔沃里特——拥有河马的身躯、狮子的四肢和鳄鱼的尾巴——仿佛在油灯摇曳的光影中活了过来，用她骇人又慈祥的目光守护着这一切。
整个家族的命运，都系于这个即将降临的新生命之上。廊下的阿克那丁停下脚步，望向东方尚未启明的天空，就在此时一道炫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沉寂的夜空。
它起初只是一道迅疾的痕迹，但转瞬之间，那痕迹变得无比明亮，化作一颗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拖着一条横贯天际、熠熠生辉的尾迹。
阿克那丁惊愕地僵在原地，瞳孔中倒映着这骇人又壮丽的奇景。他甚至能看清那火球仿佛蕴含着太阳的碎片，不断有光芒从它周边散落出来。
紧接着，一股沉闷而极具威力的轰鸣声滚滚而来，仿佛大地之神盖布在远方发出了深沉的咆哮。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那声音依然震撼人心，如同巨大的石板轰然倒塌，伴随着一种能穿透胸腔的低沉震动，甚至脚下的地砖都在微微颤抖。
最终那火球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决绝姿态，坠入了西方无垠的沙漠深处，其光芒熄灭后，似乎仍有一缕微光在遥远的天边暗示着它的落点。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片刻，随即，宅邸内外响起仆人们惊恐的低语和骚动。
这被称为奇迹（biayt）的陨铁蕴含着强大的神力，是制作圣甲虫护身符、法老匕首等圣物的无上材料，象征着神明的直接眷顾与无上的力量和保护。
——自古流传下来的【千年魔法书】中，蕴含着可以操纵神和魔物，击退一切大军的力量。
近年越发骚扰边境的沙漠部落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隐患，需要尽快破解魔法书上的咒语……关于【千年神器】中重要的一环，便是这天赐的陨铁。
“快！立刻派出最得力的部下，朝着星辰坠落的方向去寻找！务必找到那颗‘天降之石’！”
阿克那丁的命令还未完全落下，仿佛与天际残留的星辰光辉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在这一片因天降异象而引发的骚动与喧哗中，一声极其清亮、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云雾的第一缕阳光，猛地从产房内传了出来。
那哭声充满了生命最初的力量与鲜活，瞬间压过了所有仆役的低语和远处沙漠吹来的风声，而第一声啼哭尚未止歇，另一声同样有力的啼哭紧跟着响了起来。
产房的门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接生的仆妇脸上混合着汗水、疲惫，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激动却无比清晰：
“大人！大人！赞美贝斯神！赞美塔沃里特女神！赞美刚刚降临的星辰！克娅夫人生了……是双生子！一位如同荷鲁斯般健壮的小少爷，一位如同伊西斯般美丽的小千金！”
阿克那丁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心头掠过的幻影是他与王同为双胞胎的宿命。所幸……今夜是一子一女，这是完美的平衡，是神明慷慨的恩赐——阿克那丁抬起头，望向星辰坠落的方向，在到来的家仆目光中宣布：
“这两个孩子是神明赐予我的星辰之子，这是诸神对我家最大的眷顾！快！准备最丰盛的祭品，我要感谢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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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天降陨铁的奇迹过后，阿克那丁的府邸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与瞩目，所有人都相信，作为王室的血脉——阿克那丁的一支也受到了天上众神非同寻常的眷顾。
在为新生儿举行命名仪式的神圣日子，空气中弥漫着乳香和没药庄严的香气，祭坛上摆满了丰盛的贡品，阿克那丁亲自占卜祝祷，得到神明的启示。
阿克那丁怀抱着男婴，朗声宣布，声音在神圣的空间里回荡：
“秉承众神，尤其是伟大的风暴与力量之神赛特（Set）的意志，以及那夜坠落的、蕴含天火的星辰所展现的无上力量，我赋予你之名——赛特！愿你能拥有如神明般的勇气与力量，如那天外之铁般坚不可摧，守护你的家族与家园，成为未来的支柱！”
随后，他从妻子克娅怀中接过女婴，如同捧着最珍贵的星辰碎片，宣布道：
“秉承众神之母、伟大的穆特（Mut）女神，以及庇护爱与美的哈托尔女神的意志，依据那夜与她兄弟一同降临的、那份温柔而璀璨的星辰光辉，我赋予你之名——穆特！愿你如女神般慈爱、智慧与高贵，如星辰宝石般纯洁而珍贵。愿你将来能成为神祇钟爱的女子，将优雅与和谐带入这个家，如同夜空中的星辰，永远指引与守护。”
两个名字被宣告而出，仿佛在空气中激起了神圣的回响。
赛特与穆特。
他们相信，这两个名字并非随意选取，而是神谕通过那夜的星象早已揭示的命运。
这两个孩子，从降生的这一刻起，便已沐浴在星辰的光芒之下，他们的命运，已与这片星空紧紧相连。
在诸神与那夜星辰的共同注视下，一切命运开始了无情的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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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掠过三年，此时的埃及正被周围越发焦灼的战况所困扰，敌人的大军已经逼近底比斯的范围。
王宫深处，今夜的寂静如墓穴一般，只有燃烧的火盆试图在这死寂般的夜晚传递一些生命之息，却如等待的人们一样只能徒劳地发出嘈杂的噼啪声。
法老王阿卡克南正端坐在觐见厅偏殿的象牙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权杖上冰冷的青金石，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
祭司们已经行过一波祝祷，祭祀塔沃里特的肥犊在殿下染红了一片地面，殿外制作好的祭牲正在焚烧出一片混合着血腥与内料的甜味与香气。
就在这五内焦灼的时刻，石廊上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宫廷侍卫低声通报——亲王阿克那丁归来了。
阿克那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七天前辞别王时所穿的一身祭司装束，他手中捧着的那个以厚重白色纱布覆盖的物件，向王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遮蔽的兜帽之下，金色的反光从中透出，完好的右眼锐利而深沉，与兄长脸上的焦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克那丁……！”他不禁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兄长，愿众神今夜赐福于您与王后。”阿克那丁的声音低沉，似有笃定的自信，“在这等待新生命降临的伟大夜晚，我为您，也为即将诞生的王嗣，带来了一份礼物。”
“你真的……做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又仿佛是一种遗憾——那强大的古老力量，也可能会为世间带来灾难。
“是的，花费了七天七夜的时间……今日终于完成了。”
说着，他缓缓揭开了纱布。
刹那间，殿内的光线似乎都被那几件器物所吸纳，而后又以更夺目的方式绽放出来。那是六件精美绝伦、蕴含着古老而强大气息的物件。
阿克卡南的焦灼被这突如其来的献礼暂时冲散。他凝视着弟弟手中那闪耀着非人世光芒的神器，它们的力量几乎可以触摸得到，强大、诱人，却又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未知。
他走下王座亲自临近了，在这巨大的震撼面前，他一时间也分不清鼻尖那股血腥味是来自殿内杀牲的祝祷，还是来自他弟弟阿克那丁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弟弟的脸上，那只千年眼正镶嵌在他的左眼眶中，一种仿佛同步的痛楚使王的心产生了动摇。
“与你一同前去的其他人呢……”
阿克那丁坚毅的神色这才流露出一丝痛苦。
“为了制作出这七件宝物，他们都牺牲了。”
阿克卡南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那只陷入皮肉的千年眼，仿佛汲取阿克那丁的灵魂一般，七日暂别之前还是黑发的他，如今头发与胡须竟然都已花白了。
“我的弟弟……我愿与你分享我的王国。”
法老王在众人面前许下诺言——
“如果今夜诞生的是公主，便是赛特入宫，他将继承我的王位成为下一代法老。”
“如果是王子，便是穆特入宫，她将成为未来的王后，与王携手成为秩序的两端。”
阿克那丁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神器如同沉默的见证者，等待着它们的命运。
从内宫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如这命运的焦灼——
“赞美太阳神！赞美哈托尔！赞美所有庇佑埃及的神祇！陛下，”仆人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自豪的光芒，“王后为您诞下了一位健康的王子！埃及的太阳，有了他的继承者！”
“王子……”阿克卡南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一时无法理解其沉重的分量和极致的喜悦。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没药的味道似乎都变成了甜美的馨香。
“王子！”这一次，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毋庸置疑的喜悦，在整个厅堂中回荡。“我的儿子！”
他几乎要大笑出来，眼眶却有些湿润。他猛地转向他的弟弟，分享这无与伦比的时刻：“阿克那丁！你听到了吗？我愿这幸福同样降临于你！”
阿克那丁立刻深深鞠躬，手中的千年神器也因此闪烁，仿佛在呼应着这份喜悦：“这是众神赐予埃及最伟大的礼物！恭贺您，我们伟大的法老王，也恭贺埃及在今夜获得了两份至宝。”
法老再也按捺不住，他迈开步子向内宫走去。他的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毫无保留的喜悦，推开内宫门扉的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而，内宫的空气却与外殿截然不同。浓郁的草药味和血腥气压过了没药的馨香，压得人几乎窒息。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死寂。
产婆和侍女们跪伏在地，不是欢庆，而是在无声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床上王后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精美的石膏像，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哀伤的阴影。
一位年长的女官颤抖着将一个小小的、包裹在珍贵亚麻布里的襁褓抱到法老面前：“陛下……王子……是一位强壮的王子……”
“娜芙？”他轻声呼唤着王后的名字，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绕过女官，扑到床边，握住王后冰冷的手。“娜芙？看着我……看看我们的儿子……”他紧紧抓着王后已然无力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灵魂从冥界拉回。
“陛下，王后……她以无上的勇气和母爱，为您带来了健康的继承人……但……但生命之力已离她而去……她已回归尼罗河的怀抱，回归奥西里斯的国度……”
尼罗河在这收获季的黑暗中吐露着河底的黑壤，这丰收见证着王朝的延续，也吞噬着个人的巨大悲恸。
外殿的阿克那丁从仆从们的脸色和匆忙的脚步中体察到了真相，他低头看着手中光芒依旧的千年神器——
它们象征着力量、衡量与洞察，却无法阻止死亡……正如它们诞生的方式，似乎也为王宫带来了这场巨大的得失交换。
伫立阴影中的阿克那丁，在这一刻仿佛承受着一个王朝的孤独，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他抬手召来自己的部下，缓缓地仿佛叹息一般。
“……把穆特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千年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