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废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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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雨落，一辆待发的火车被安放在从南通北的轨道上，从空中看像是这个城市上的一根绣线在被清水冲洗。
够钟，该出发了。
涅尔看着陌生的窗景，一颗心也被这场雨洗刷得很平静。
他从翠绿的群山中收回眼的时候发现邻座的秦翠翠还在一脸愁容的呆望着窗外。漂泊二十余载，没有特别大的作为，就只是一个经常想家的孩子，她生怕出门太久了家人会认不出自己，又或是装作认不出自己。想到这，她的眼泪就陪同那窗玻璃上的雨滴一起落下。
“翠翠阿姨，怎么哭了？要回家了还不高兴啊？”涅尔轻轻擦去秦翠翠眼角的泪水，温柔地哄她高兴。
坐在最边上的秦小北也接话道：“对啊，阿姐，回家嘛就要开开心心的回，哪能哭呢？”
秦翠翠把所有的可能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担忧道：“哎，我就是在想现在国内发展这么快，我和你又被拐走这么多年，万一他们搬家了咱这回去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还有咱爸咱妈，你说他们还在这个世上等我们吗……”
语言，偶尔穿透力会很强，让秦小北的心也跟着沉痛起来，他忍着哭腔安慰道：“别想这么多，搬家了咱就挨家挨户的去问，总能找到的。”
“不怕，翠翠阿姨，小北叔说得对，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涅尔道，“今天起得早，你们先睡一觉，等到站了我叫你们。”
秦小北倒是没那么多顾虑，他正好困意袭来，很干脆的答道：“行，咱就先安安心心的睡一觉。”
秦翠翠心里顿感欣慰，她表达疼爱的方式就是去揉涅尔的脸蛋，这个习惯从涅尔出生一直延续至今。
“我的乖崽，还好阿姨有你。”说着，她收回手从包里掏出了三张车票，三张乘客均为同一姓的车票。这一看让她的心情好了不少，暂时放下了哀愁，转而思索起来：
“秦沛……多好的名字啊，听着就乖。”
涅尔笑而不语，帮她掖好被压皱的毛领，歪头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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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桃村位置偏远，涅尔雇车一路辗转，到傍晚才总算达到了目的地。
司机在村头的岔路边上停了车，提醒副驾驶的涅尔：“小伙子，到了啊，再往里走路就窄了，我不好调头，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好的，谢谢大哥。”涅尔道。
“不谢，需要乘车的时候再给我打电话啊！”
和司机道了谢后，他提前下了车去拿行李，顺便叫醒了因为晕车而昏昏欲睡的两人。
“翠翠阿姨，小北叔，我们到了。”
汽车调头离去，秦翠翠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看见远处的一座亭子后便抬腿走了过去。
“就是这了，就是这了。我还记得这个凉亭，是祭山林的凉亭，我小时候就修的了，大人去祭山林里拜土地公的时候，我和堂哥堂姐就在这亭子里玩儿。”她边走边转身对身后跟上来的两个人介绍。看完天上看脚下，喜极而泣，又湿了眼。
“小北，估计你没印象了，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在这摔坏了一篮子的桃儿，回家就被咱爸打了一顿。”
“就是下边这条河没了，现在被蓄成了水库。不过也好，咱爸就不用跑去隔壁村钓鱼了。”
她问：“小北啊，你还记得咱家的位置吗？”
秦小北在脑海里到处搜寻，但依旧是空白。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将他所有的童年回忆都取而代之，很多秦翠翠记得的事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一星半点。他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很多阿姐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带我们走吧，估计走着走着就能想起来了。”
想不起来，秦翠翠也不再为难，再问下去反而会心疼。她穿过亭子，强颜欢笑道：“没事，阿姐记得，来，我在前头给你们带路。”
说走就走，几人就着还带亮的天色顺着小路走进去，小心翼翼地观望着每一户人家的大门，期待着能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几年前，杏桃村拦河建坝，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靠着满山的果树也能过得乐活。
在秦翠翠眼里，杏桃村的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的级别，原本低矮的平房被推倒重建，变成三层、四层的小洋楼；小时候只种玉米的土地如今被种上一排又一排的果树，此时萌芽，来年就挂果……
再绕过一个弯，就是二十多年前的秦家，往前多走一步视线就多了一寸。
忽然，秦翠翠被钉在了原地，不再走下去。
马路牙子下，是一栋坍塌的小平房，石缝间长满了杂草和矮树，爬了许多常青藤。草木丛生，就是没有人烟。
这样的废墟，也有不了人烟。
这片废墟，是杏桃村里唯一没有参与改头换面的地方，是她和秦小北的家，是一家人的伤心地。
钉住秦翠翠的钉子被拔了去，她也就此瘫倒在了地上，哭道：“怎么会……怎么会没了……”
涅尔和秦小北连忙跑了上去，一人一边扶她起来。
秦小北：“阿姐，快起来，这才下过雨，别把衣服坐湿了。”
涅尔揽去她身上的泥水，问道：“翠翠阿姨，怎么了？”
秦翠翠伸手指着那片废墟，颤抖着说：“那里，那里就是我们的家了，现在塌成这样哪还有什么人啊。”
亲眼见到，她心里难免也泄了气：“这村子里，我见着的都是生人，这让我怎么找啊。”
秦小北想得开，说道：“别多想，他们可能很早就搬走了，我们离开只有二十多年又不是两百年，先找个人家住一晚，明天我就去找现在的村长问问。”
他这么说才让秦翠翠的心情得到了缓和，她抹干脸上的眼泪，“说的是，那就听你的，我就是太心急了，哎……”
这时，秦小北注意到前方走过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谈话之余还时不时地往他们这边打量。
“涅尔，你陪着阿姐，正好那边有人来了，我过去问问。”他朝涅尔交代了一句后就过去拦下了那对男女，主动打了招呼：“你好，请问你们是住在这个村子里的人吗？”
“是啊，叔，我和小妹去给亲戚家送点东西，现在正准备回家吃饭呢。”男孩热情地搭话道，眼睛又往涅尔那边看过去，“你们是来探亲的吧？我看那小哥不像本地人啊。”
秦小北见他面善，索性就说了实情：“我们也是这个村里的，只是小时候我和阿姐走失了，现在想回来寻亲。”
“你们认识秦俊和陈秀兰吗？那是我们的亲人。”
男孩听后略显惊讶，惊讶过后便是同情：“啊……我没听说过这俩人。但是叔你别着急，我爸是咱们村村长，你们可以跟我一起过去找我爸问问，他们大人应该知道得多些。”
“那可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啊。”秦小北连忙感激道。
男孩也大方，介绍了自己和身边的妹妹：“不谢不谢，你叫我小陈就好了，这是我小妹。叔，怎么称呼你呢？”
秦小北：“我叫秦小北，你叫我小北叔就好了。那你们在这等等，我去把我阿姐们叫过来。”
“好嘞。”小陈乐呵地应了一声，在等待的时间和身边的小妹闲聊起来，“小妹，你有听说过咱们村有姓秦的人家吗？”
小妹虽不爱说话，但记性好，想了几秒钟就回话道：“现在村子里是没有了，但小时候我和咱爸去赶集时看到过镇子里的寻人启事，当时爸还给我念了一遍，找的人好像就叫秦什么的吧。”
小陈在心里暗自佩服了一番自己小妹的记忆里，喃喃道：“噢……那估计丢的人就是他们吧。”
说着，秦小北就把人领了过来，介绍道：“小陈啊，这是我阿姐，这是我……”介绍涅尔时他稍有迟疑，但转念想到往昔的种种，他早已把涅尔当成了亲人，继续把话说了下去，“是我的外甥，涅尔。”
涅尔会心一笑，和他们打了招呼：“你们好啊，感谢你们愿意提供帮助。”
小陈的一双眼睛难以从他的脸上离开，嘿嘿傻笑道：“不客气，来者都是客嘛，走走走，带你们去我家。”
几人又随着陈家兄妹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到达了他们的家。陈村长隔着院墙就听见了自家孩子的笑声，只是进门时，却瞧见门口多了三张不太熟悉的面容。
他笑问道：“小妹，你哥这是又带朋友来家玩啦？”
小妹淡然地走到水龙头下洗手，回道：“你问他呗。”
几人陆陆续续地进了门，小陈解释道：“爸，他们是我半道上遇着的，不是坏人。”
方才在路上，秦翠翠也和他兄妹二人聊了一些，他将自己了解到的尽数汇报出来：“这两个都是咱们村的人，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现在才回到这的，他们想寻亲来着，你看你……”
陈村长在他的滔滔不绝声中往几人的方向走了过去，想先看清那寻亲人的长相。
他看清了，也认出来了。
“翠翠？小北？”
他试探性地喊出两个名字，秦翠翠也含泪应道：“哥……”
“哥！陈大哥！是你吗？”
“是我！是我。”陈村长激动地牵起两人的手，“我还以为咱们这辈子都见不着面了呢，这么多年都去哪了？你们被拐走之后你爸妈找你们都找疯了……”
一旁的秦小北回忆不起来和面前的人相关的事，但对方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让他的心被绞作一团，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淌了出来。
“哥，后来呢，后来我爸妈怎么了？”
陈村长于心不忍道：“当年我叔我婶找遍了附近的村子和镇子，但始终找不到你们的下落，后来他们就被你小叔带去了城里，听说没过几年老两口就约着喝了药，一个都没抢救过来……”
现实声声入耳，秦翠翠就算做了一万道心理建设也没抵挡得了，她没想到她和阿弟在外饱经风霜的这些年，自己的父母双亲也挨受着同等程度的苦难。若是让她从旁人那里听到的消息是父母换了新的住所，有了新的生活都能让她心里不那么煎熬，可偏偏是这样一种结果，让她怎么接受得了……
她张口却哑言，一个音节都没发出就晕了过去。
一时间，院子里老的少的纷纷朝她赶了过来……
“翠翠阿姨！”
“阿姐！”
“阿姨！”
“翠翠！翠翠！”
……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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