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77、阿珩

　　在他身边经过的那一刻，我抓住了他。

　　我带着他，转身往上游，大概在二十分钟之后，我看见了那层透明的界面，和界面上的珩和半个李鸿辉。

　　我用力一推，把他的身体推出了界面。我在界面下漂浮，两个李鸿辉重叠，合为一体，他的身体重新变得具体，他从界面上站起身，他的眼神非常茫然，而带着一些与生俱来的警惕，他看看我和珩，又低头看看自己，好像这三个人都是他所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们出去吧，别愣着了。”

　　珩提醒我，我和她一人抓住李鸿辉的一边手臂，继续往上游去。

　　我睁开眼。

　　珩坐在我的旁边，厚重的遮光窗帘已经被拉开，刺眼的阳光充满了整个房间。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我看见桌上很多个喝空了的糖水罐子，肚子很痛……我爬起身，脑子显然没有跟着我的身体一起移动，我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走路，只是遵循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往厕所的方向去。

　　我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它们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在机械地完成跑动的动作。或者严格来说，我脑袋以下的身体都失去了感觉。我睡得是有多深？为了不让我低血糖挂掉或者醒来，现实世界里剩下的半个珩一直在喂我喝甜得发苦的运动饮料，而我憋了好多尿，一点没有要醒觉的意思。我在洗手台前面抬头看自己，这张人脸很陌生。我想是因为我在过去的时间里过度使用我久未训练的大脑，它还不太适应这个计算强度，以致我现在有点灵魂出窍。等等……我睡过去多久了。

　　珩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镜子里。她背着包，面无表情地催促我：“快点，我们去养老院。”

　　我回头看她：“几点了？”

　　“十二点，趁着探视时间，快！”

　　我睡过去了大半天。难怪睡到灵魂出窍。

　　我像个丧尸，混沌地被珩赶着，到对面的养老院去。

　　我们两个走进房间的时候，葛玉已经到了。她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李鸿辉皱巴巴的右手。感觉到有人进来，葛玉抬头看向我们。

　　李鸿辉也看了过来。

　　他醒了。那不是昨天他近乎条件反射的转头，那是注视。他看着我和珩，虽然现实中的他很老，眼皮松垮，眼周肌肉萎缩，眼睛只能睁开一点，再没有了我记忆里的威严和锋芒，但他仍保留着从前一些习惯，他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我和身边的珩。我和珩走到葛玉身后，李鸿辉就这般看着我们三个人。

　　葛玉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苦笑，她转向我：“他不认得我了。”

　　“什么？”

　　我很快反应过来，李鸿辉现在的大脑和身体已达九十岁高龄，他已经到了会得老年痴呆，把家人都遗忘的年纪。

　　葛玉又看向他，她俯下身，凑近李鸿辉的耳朵，她看了我一眼，李鸿辉循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我。葛玉对他说：“你看，枫杨来了，还记得吗？”

　　他的眼神毫无波澜，他也不认得我。

　　我存在于他四十四岁以后的记忆里，而葛玉，如果没记错，李鸿辉是在三十二岁那一年和她结婚的。他们的相识肯定要比这更早，他连她都不记得，他的记忆怕是已经退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李鸿辉苍老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我，之后又看葛玉，似乎对记不得我这件事略感抱歉。他那一刻的眼神很干净，空无一物，白茫茫一片，有一瞬间我想起了我自己，他和被删掉大半记忆的我一样，退回懵懂的年纪，陷入天然的混沌之中。

　　但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他又看向我。他审视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之后就落到了珩的脸上。

　　他的脸皱巴巴的，以至于我不太能判断他是不是在皱眉。

　　珩很沉默地也看着他，她和这个九十岁模样的老人，就这般对视着。葛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奇怪的气氛，她和我一起都看向他们两个。李鸿辉看着珩，看了有一会儿，之后他沙哑的喉咙发出两个单音，因为很久没有说话，他和自己的声带磨合了几次，才让这两个音节变得清晰可认。

　　“阿珩——？”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我想我应该没有听错。

　　他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和惊诧，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珩的脸，他的目光检视她的脸，她的脖子，还有她搭在床尾上的手。之后他慢慢地举起自己的手，他看着自己干枯得似乎只剩了一层厚厚的松弛的皮肤的手，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她的名字：“阿珩，阿珩，阿珩……”

　　他复又抬眼看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

　　我很混乱。我无法思考。过去这半年里，所有混乱的线索都在我的大脑里面纠缠。谁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大脑年龄九十岁，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忘记的李鸿辉，不仅记得她的名字，甚至还认出了她。我很难忘记老人抬头看她那一眼——他好像是要从她这副皮囊上找到一些时间的痕迹，但这样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之后他又反反复复地去看自己那双皱得像老树皮的手，而他和眼前这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之间的巨大差别，只能让他陷入更深刻的迷惑之中。

　　没有人能解释这一切。

　　李鸿辉已经失忆了，知道真相的，也许只有珩本人。

　　我和珩和葛玉，三个人都沉默着，房间里只有李鸿辉用吸管喝水时，喉咙里发出的像生锈水龙头那样的关节搅动声，还有其他几个躺了好久好久的老头，时不时冒出来的几声沙哑黏腻的咳嗽。我们沉默地度过了中午的探视时间，之后我和珩沉默地和我的父母告别，之后我俩沉默地离开。

　　回家的高铁上，我和珩谁都没和对方说话，我们之间好像形成了某种无形的隔阂——我们好像彼此熟悉，彼此信任，但又对对方一无所知。她知道我叫江夷，还叫李枫杨，我知道她叫钟楚珩，事实上我原本不叫江夷，也不叫李枫杨，而她也不一定叫钟楚珩。我今年二十六岁，她的身份证上显示她二十七岁，但她真的二十七岁吗？甚至我不需要细想，我惯于怀疑的那部分大脑已经推出一堆未经整理的证据，否定掉了这条信息。

　　高铁站和我们住的老城区分别在城市的两端，夜晚的城市很空。很空。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没有人想起来要打开车上的收音机解闷，没有人说话。

　　我送珩到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的时候，我好像需要问问她，要不要把她送上楼。但我说不出话，过去这一天里混乱的一切让此刻的我无比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深夜之中。

　　我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家，关上门之后，我拖着行李箱进屋，随意地松开了手。我就看着它循着惯性，在瓷砖地面上滑行了一小段，之后才慢慢地停下。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过去那些被忽视的线索，此刻都像洪水一样涌来。

　　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发现的……

　　我早该发现什么？

　　她的不同寻常，她的古怪，她的神奇，她……她像梦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而又不合常理的一切。我似乎从一场逼真的梦里惊醒，睡眠中受抑制的前额叶没有给过我任何警示，而现在我醒过来，我的理智告诉我，一切都不对劲。一切。一切都不对劲。

　　我走到浴室里，打开灯，洗手台的镜子里映着我的形象。我恍惚间想起半年前那个星期六下午，那天我发现我的病历是假的，我也这样站在镜子前面，看着我自己。她像我那些看起来很真实的过去那样，我一睁眼，所有确切的东西都从这世界上消失，只留下一些虚构的、没有根基的印象。

　　谁能证明这一切是真的？

　　她救过我，我和她在家里看过霞光下粉红色的湖水，我们坐上缆车，我们在梦里参加婚礼，把车从科隆开回家——我和她所有的回忆，都建立在虚幻的世界里。我找不到证据去证明这一切真实发生过，这半年就像一场梦，突然地来，突然地去。

　　物质，物质的证据。折断过的肋骨是我的证据，那她的证据是什么？

　　我忽然记起人鱼电影院的老板。

　　“是那段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