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109、故地重游 而王少光坐

　　被排走的海水汹涌而至，形成一堵十几层楼高的水墙，朝着我和珩就扑过来，滔天巨浪之下，什么都没能幸免。仿佛是在重演这一层梦境世界被摧毁的历史，我和珩被水里推到某座建筑的残骸边上，之后象脚离开，水又被吸回到它踩出的深坑里。我们抱着水底下的建筑碎片，后退的水流快要把人撕扯开，像一个吸引力很大的梦魇，水流将我们往后面的深海拖。

　　海水消失的时候，我和珩还以为在梦里，身体保持着对抗的态势，以一个很不自然的姿势后仰着，肩胛骨以上几乎要拉到沙发的靠背之后，像要把自己从前方的空气里拽出来。

　　睁开眼，看见酒店房间和面前王少光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悬着，从梦魇中拖拽出来的意识刚回到身体，四处去度量现在的重力，要确认这里是现实，还是一层和现实一模一样的梦境。珩显然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她睁开的眼睛又合上，眼皮下的眼球不规则地滚过几轮，之后才睁眼看我。

　　葛玉站在门边，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后仰的姿势，要躲开中间昏睡的区域。大概是刚才我和珩挣扎的动静不小，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看我们的眼神像是担心我们被夺了舍。见我们三个人都醒了，而无形的昏沉的空气消失，她才试着往前走，又回到桌子旁边。

　　而王少光坐在落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港，既不说话，也没表情，像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

　　珩不说话，她看着桌上王少光的笔迹。观落阴，一组意义不明的波浪线。

　　她思考了一会儿，似乎从混乱的信息中整理出些头绪，她抬眼看我：“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王少光提供了一点我出生之前的记录，后面的事情我们可以大概推测出来：

　　王少光不知道王妙丽死亡的真实情况，现实世界无从寻找线索，于是诉诸神秘学，找大师梁添水观落阴。记忆的后半截被删除，他也许见到了王妙丽，也许并没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观落阴的经历给了他一点线索，但这并不足以帮他找到王妙丽。王少光虽然是个很执着的人，但他也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如果不是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如果“找到王妙丽”是一个很虚无缥缈的奇迹，他不会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投入进去。

　　他在观落阴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珩并没有在等我的答案，她思索着，手里的笔越过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移向那组波浪线：

　　“普通人有可能会因为想见一面自己死去的亲人，在一个地方等三个月，但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他不可能停下来这么久，只是为了等一次说不准的见面。”

　　王少光还在看窗外，我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到珩的话。

　　“你是说，他去找梁添水，不只是因为他想见王妙丽，而是因为王妙丽的死可能跟她有关系？”

　　“跟梁添水不一定有关系，但跟观落阴有关系，不然他怎么不写’梁添水’？”

　　我盯着纸上王少光的笔迹看，看的时间久了，字渐渐地不像是字，它们变成四个混乱的符号，辨不清里面的意思。

　　珩一直不说话，我看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珩。她没在发呆，她很明显在看王少光。而王少光没看她，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的海湾上，他已经看很久了。

　　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站了起身。

　　我也跟着站起来，我把窗帘拉开。窗外是海，海的那边高楼林立，因为我们在顶楼，眼前是城中心的天际线，我并没有立即意识到，高楼的背后是山。在那个陈旧的九十年代的城市，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设想成了真，当时还很明显的山影，现在只剩了高楼之间断续的一条轮廓线。

　　王少光的目光这才离开窗外的海港。

　　他能记起的东西很有限，他是要将自己记得的关键信息都交给我们。

　　……

　　梁是粤东南一带的大姓之一，这边宗族观念浓厚，祠堂林立，只这里一个城市，里面就有好多个梁氏宗祠。王少光带我们回到他仅剩的一点记忆里（他自然遗忘的东西很少，几乎所有东西都毁于两年前那场海啸，灾难毁掉了所有和我相关的部分，此外关于王妙丽的记录也被完全摧毁，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无关紧要的童年记忆），这一个小时的脑力活动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我和珩逐个排查大大小小几十个梁氏宗祠的时间里，他合上眼，坐在窗边的沙发里，就此陷入漫长的休眠。

　　还好我和珩都是过目不忘一类人，在王少光的记忆里随他走过一次那条路，大概就能认出祠堂的框架来，尽管时间过去三十多年，我们还是通过周围建筑的大致布局，排除掉了大部分很不相似的祠堂。

　　上午十点，我们整理出了三个可能的梁氏宗祠，准备从近到远一个个查过去。

　　翻了一早上的照片，经过一番比对，搜索范围只剩下三个点的时候，我和珩短暂地受到了些许鼓舞。但这样乐观的情绪转瞬即逝——祠堂又不会说话，我们去了祠堂，除了观看一下当年的遗址，还能做什么？重要的是人。王少光拼尽全力给我们留下“观落阴”三个字，以及一组意味不明的波浪线，前者给了个地点的图像，后者还需要我们去找。他记忆里唯一一个出现的人物就是梁添水，最好我们能找到她。

　　一九九零年的时候，她看起来五十岁。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也已经是个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了。

　　我和珩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愿她还活着。

　　从酒店所在的城区，一路往西，直到最后一个位于后海湾沿岸的梁氏宗祠，需要开四十公里的车。清晨时分我们做路线计划，导航显示最近的一个梁氏宗祠，车程用时二十分钟，过了半个小时我们上车，导航软件上的路线已经由绿变黄再变红，因为附近体育馆今天有演唱会，酒店周围塞得水泄不通。我们坐在车里，从窗口可以瞥见一点远处的公路，车叠车叠车，看不到尽头。

　　堵了四十分钟车，我们绕进一处狭窄的老路。这路看着就不对，但三十年过去，谁说得准呢？车子开过去，祠堂被淹没在两旁的楼房间，写着“梁氏宗祠”的匾额脱漆，连着一排旧楼外围都搭了脚手架，看起来正在整修。

　　穿过楼房最密集路也最窄的区域，视野渐渐开阔。大概又开了二十分钟，视线的左边出现了海。大概到中午，车子开到屯门，此时已经排除掉了两个可能的点。也许是熟悉的海景给了点信心，我心里的期待大于焦虑。

　　最后一个祠堂位于流浮山脚下，后海湾边缘，隔着一片海湾，和另一边的城市遥遥相望。像这种老旧祠堂，到处都是，虽说有点保护价值，但价值也并没有很高。在网上找和它相关的照片，最近一条帖子都发表于两年之前。树还在，祠堂破败，旧建筑群只保留了祠堂和左右拱卫的门房，其余全都在旧城改造中拆除。

　　天气并不算很好，中午一过，晴天就转了阴天，天阴沉沉地往下压，虽不下雨，总好像酝酿着一场大雨一样。我心乱如麻，不停想梁氏宗祠地处山脚，要是下暴雨不开放怎么办，还是别下雨了吧。珩比我平静得多，我俩坐在后座，虽然她不说话，但她的小鱼脑可能在高速运转。我身体里那一小块属于她的肝脏在靠近自己主人的时候会有些幽微的感应，它现在跑到我的喉咙底下，像开了个小风扇一样突突转，使我不停想要咳嗽。

　　我的脑海里不停回放我们跟着王少光从海里走上岸之后的图景。珩在闭目养神，突然间她想起什么，打开手袋就开始翻找。

　　手袋是珩以前用过的，都说狡兔三窟，珩这个随时需要跑路的异物种，在哪都给自己预备了点应急的东西。出来之前我们临时收拾了一下，虽说过了海，能被追到的可能性很小，但可能性小并不代表安全。我没刮胡子，换上一身老气的衣服，戴了副眼镜，而珩把自己的绿头发染黑，并且化了个妆，因为粉底打得厚，她看起来像保养得还不错但需要对相貌作额外掩饰的三四十岁女人。她的手袋里塞了帽子墨镜一类东西，还有假的身份证件，时间仓促，做工一般，只在必要时配合演技蒙混过关。她翻出一个皮夹，找了一轮。又摸出一个更小的夹子，这东西我就没怎么见过，像是很上世纪的东西。她的心在摸到这东西的时候似乎更安定一些，因为车程遥远空气浑浊而有些焦躁的鱼舒出一口气，慢慢地合上眼，靠在椅背上，又陷入沉思之中。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最后一段还在盘山路打转，下车的时候我的脑子已经空了，整理了一下坐得皱巴巴的衣服后背，再走了一段路，吸进一些新鲜空气，才算想起些来时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