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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十八岁的王妙丽 美好而转瞬 ...

  •   “那你到底哭什么呀?不会吧,你不会是提早十几年想到要结婚,然后不舍得离开我吧?”

      她歪打正着,本来还克制地安静流眼泪的珩,像个冷不防被扎了的气球,哇的一声就哭起来。似乎是这些年来她从来没能这样哭过,她藏着不愿意表露,也不敢去回想的不舍,被王妙丽误打误撞一语道破,她哭得止不住,哭得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想念,所有遗憾,所有悲伤都倒出来,要下一场四天四夜的台风雨。王妙丽吓得不轻,她忽然回头看我,其实心里清楚缘由的我,只好装不知道,也慌忙上前去哄她。

      王妙丽不理解她的眼泪,但哄她是她的本能,她给我打了个眼色,之后拉着我,问我:“王妙珩这傻孩子不舍得离开家,你搬来这里住,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你看你看他愿意。你别哭了王妙珩!”

      王妙丽急得要跳起来。

      我似乎有点理解珩了,一个幻影尚且那么在意她,何况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王妙丽。人类的浓烈感情只适配于一百年短暂的生命,珩这样的寿命本不应该接触这样浓度的情感,美好而转瞬即逝的东西对于她来说是一种伤害,一种深刻的伤害,时间一点不能冲淡失去的痛苦。

      我忽然想,她确实是喜欢我的。

      把我带来这里,让我如此靠近她,对于她来说,无疑是再一次把自己拖进危险的漩涡。

      违背理智,违背本能,昏聩得要被一百条老人鱼骂恋爱脑。

      最后珩哭够了,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继续往前走。王妙丽只当自己把人哄好了,无来由地又被自己鼓舞到,一路上兴奋不已,拉过珩的手,天马行空叭叭叭叭地胡扯着回家。我跟着她们两个,走到一处普通的村屋门前。一进门,我就看见了王军夫妻两个。

      那一年,王妙丽十八岁,王军和刘晓兰也就是四十出头。因为成绩很差的王妙丽在珩来后学习突飞猛进,家里没有了任何可忧虑的事,两人虽然晒得黝黑,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显老,但给人的感觉很年轻,健康,舒展,充满活力。王妙丽热情地给我介绍,她还细心地隐瞒了我和珩的情侣关系,只说我是珩的同学。我在王妙丽的引导下跟她爸妈打招呼,参观家里院子种的生菜大蒜红薯胡萝卜(王妙丽有一种特殊的乐观精神,明明家很小,地也就草草开的几个方块,她用感情饱满澎湃的声音向我介绍地上那些长得都差不多的植物,好像用不着多久,大蒜就能长得齐房顶高,生菜无限繁殖,吃都吃不完),到屋子边角上摸摸他们养来看门的土狗阿黄。我和珩就看着王妙丽逗阿黄玩,看着看着,不远处的家门传来一串快速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咕哝了一句“我回来了”,之后就像个侦察兵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屋里走。

      我循声看过去,那是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背着大书包,微微有点驼背,他低头看地面,好像一边走一边还在寻思什么,因为走得快,人呈现出一种前倾的姿势,看着很伤颈椎。我还没反应过来是谁,王妙丽的大嗓门就“哎”一声把人喊住了。男孩猛地扎住脚,脖子以下还保持着虾米一般的姿势,脑袋往我们这边偏转过来。

      “喂,叫人,快。”
 他疑惑地看看我,我也疑惑地看看他。

      好家伙。这是我爸。

      王少光和王妙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如同一条线上的两个极端。他和我印象中的李鸿辉很像,中年以后的深沉初见端倪,但圆滑和隐忍还没有,他很明显把我扫描了一轮,似乎这一看已经看穿了我是谁,他下一秒就往珩脸上看。珩不说话,他斟酌了一下,之后站直了身,向我郑重打一个招呼:“哥哥好。”

      我只好也严肃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你好。”

      刚说完,王少光就背着他的大书包,静悄悄地钻进了屋里。

      王妙丽认识我不过半小时,这下已经自如地拉我说话,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刚刚那个是我们小弟。”

      “哦哦。”

      “他就这样,不爱说话,鬼鬼祟祟的,但他很聪明,他肯定看出来你是谁了。”

      呵呵,我看珩一眼。他再聪明也不过看出来我是珩的小男友,我就不信他能看出来我是他儿子。

      我顺着王妙丽的话往下接:“真的吗?”

      “那是,其实我也猜到了,”王妙丽说,“她最讨厌男的了,说看见男的就烦,除非长得特别漂亮,长得够漂亮的话,她就乐意跟人谈恋爱,但也仅限于谈恋爱,当朋友是不行的。”

      “乐意谈恋爱,不能当朋友,”恕我的光滑大脑又没转过来,我忍不住问,“这什么意思?”

      “就是漂亮的男人光看看脸就好了,聊天就别聊了,因为’跟男的聊不来’,她说的。”她看我一眼,“是这样不?她跟你聊天吗?”

      等待吃晚饭的时间里,珩带着我在村子里散步。她带着我走到村镇里的初中,学校由她建造,尽管现在是周末的傍晚,我们还是可以自由地出入。这学校和以前她给我的训练场有点相似,但也并非完全一样。只有靠近围栏,能远远地看见大海的秋千,被完全照搬到了训练场里。当时我只顾着进去背圆周率打蟑螂走迷宫,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荡秋千看海。到了现在这时候,我终于和珩坐上望海的秋千,在傍晚微凉的海风里晃晃悠悠,打发时间。

      “所以我们刚刚看到的王妙丽,是你留在她身体里的那块心肌?”

      “嗯。”

      “那其他人呢?其他都是你造的?”

      “对啊。”珩看向我,微妙地笑笑,“毕竟不能让她发现她是个幻影。她现在坚信她活着,是十八岁的王妙丽。”

      “但时间不是停止了吗?她没发现自己一直在重复这一年?”

      “你要不是在东海市做了个梦,你会发现自己的过去是虚构的吗?”

      “……”

      “江夷,随机测验,”她忽然来了兴致,“回答我,如何辨别现实和清醒梦?”

      “……现实处处可观测,但所有东西都不受意识控制。”

      “这不就是她现在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吗。”

      我真是不能和她谈这种话题,每次和她说这些事情都会让我怀疑我的世界也是假的。可能我也是一片心肌,一段血管,一块胃粘膜什么的。等等等等,不是不是,我身体里确实有一块人鱼组织……这事情说不清了。

      “其实一开始你也像妙丽一样,在我这里有个影子。”

      “我在哪?”

      “你消失了。”珩笑笑,“因为关于你的记忆被我删掉了,你的意识没有形象数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现自己是透明的,于是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他就这样消失了。”

      又有一些扰人的念头冒出。我能不能在她这里也留下一个王妙丽这样的影子?我要是哪天死掉了,我还能以一个影子的形式存在于她的梦境里,晚上她睡着过去,还能在梦里看见我,我像个活人一样和她聊天,和她散步,和她坐在秋千上看海。

      怎么办?

      我总有一天会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迟早会,是吗?

      我的心里全是这些恼人的想法,生死,变故,还有她不久前向我提的问题……它们阴魂不散地在我周围萦绕,我总是难以自控地一次又一次陷入这些困惑中。

      但她看起来心情好像不错。也许我的到来让她感到某种程度的解脱,像一个憋了好多好多年的秘密,终于等到说出口的那天。我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海。她似乎感觉到我有点心事,她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的顾虑,也许连我自己都理不清我自己的顾虑,我也不想在她心情难得很好的时候和她去说一些当前不存在的问题。我想了想,随便找了点什么搪塞过去:“我在想刚刚你姐说的话。”

      “她说了一车,你在想哪句?”

      “她说你只喜欢好看的,”我指了指我自己,“所以我也是吗?你是看我好看才搭理我的吗?”

      她很轻松地笑起来,海风吹起她繁密的绿色长发,傍晚的阳光给她勾勒出一个细细的金色轮廓。“没有,你挺有意思的。当然了,如果你长得很难看,我应该不会好奇你有没有意思。”

      “……说那么一大串还不就是看脸的意思。”

      “哈哈哈,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直接这么理解。你不会介意吧?你的小心灵不会受伤了吧,因为我只是看上了你的脸而不是看上你的内涵。”

      “我不介意,有内涵的人可能会介意,我没有这东西,我是半个文盲。”

      她指了指我的心脏位置,竟问起李枫杨:“那他介意吗?”

      “你管他介不介意。”

      本来我并没有在吃醋,但她问起别人,我又开始说不清地难受了。我混乱的大脑想到以后,又退回从前,很突然地我想起人鱼电影院的老板,那时候我竟然在凌晨的电影院里听那老头讲了好久他和珩的恋爱往事。我呸,我呸!他哪里配得上珩?

      这下困惑来得很明确,我忍不住了。

      “你记得人鱼电影院那老头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十八岁的王妙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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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回来鸟回来鸟最近可能写得慢一点三次太忙了不好意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