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姬晨闲上京应诺，浮丘恨初见端疑 熙熙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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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的上京城，叫卖声不断。
远处遥遥走来一抹灰衣身影，头戴一方蓑笠，拄着根一人多高的木棍悠悠搭搭地沿着街道在人群中穿行。
只见那人施施然在一楼茶馆停下脚步，探头探恼向里瞅。
“去去去，喝不起茶就别在门瞎转，乞丐似的。”门口一大汉睨了眼那人，手上的棍子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哎，这位大哥，早听闻醉仙楼的评书最好，可我今日一听，也不过如此嘛。”那人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又在一记闷棍打上来之前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画本举在胸前。
“别打，别打，本人虽形似乞丐，但好歹有点子写野史杂记的本事，还劳烦大哥给掌柜的通融通融，给几个铜钱打发就行。哎，我口才也不错，收拾收拾也能当个说书先生....”那人随手抓起大汉吃了一半的瓜子，咔嚓咔嚓地嚼着倒也没耽误她涛涛不绝的话。
“就你？拿着！滚滚滚......”大汉从兜里掏出一串铜钱，甩到那人怀里，劈手夺过那人右手里抓着的瓜子，假模假样地挥了几下棍子，笑骂。
“要是还看得过去，就去西街的馄饨铺找一个叫姬晨的人......”话则说完，再待那大汉抬头，那灰布麻衣的小友早已不见了踪影。
大汉翻了翻手上的本子，反正也看不懂，转身向里去了。
“虎寅，把西街那家布坊的账本拿来，等等，你腰上绑的什么？”主案后浮丘玖方才从书桌前起身，置下手中正批阅着的新送上来的账簿，却见那人身着一袭三绿旧背心，花青细折长裙，只用一只雕荷银简单地宛了个发髻，恰恰瞧见那大汉腰间突出的一沓厚本子。
“哦，今天门口一个乞丐给的，大概想谋份差事，我了给串铜钱打发走了。掌柜的，您要看吗？我瞅着那小子长得还比较清俊，当个评书的倒也还行，都是混生活的，都不容易......”虎寅粗声粗气地叹了口气，顺手从腰间将那本厚话本抽了出来。
“……”
室内独剩虎寅叽哩呱啦的声音，随后又陷入了死寂。
“虎演......唉，算了，下次控制一下，话密了。拿来吧......”浮丘玖扶额，接过那堪称暗器的“板砖”，面上赫然印着“《前朝秘史》”“《长平风韵》”……
“......”落针可闻。
“下次这种直接交给当铺评书的.....等等。”浮丘玖随手一翻，正欲将那书扔到一边，一张纸条从夹页里飘出，几个潇洒的行楷占据了整个板面，好像生怕人看不到似的，吊儿郎当地平铺在书桌上。
“火龙纵马，不可久呆。”硕大的行楷在摇曳的火光下竟显得有些令人心绪不宁。
“这是......”浮丘玖将纸条举起，边角处几点墨色勾勒出一枝松枝，轻轻巧巧地撞进了浮丘玖的眼里，思绪纷飞下，她似乎回到了那个凛冬，在母亲病榻前接过的象征家主的匣子，最里面的秘文上恰恰这是这么一枝松枝。
——“囡囡啊，若你有大劫将至，看到能画出这张画的人，便跟紧她，她会护你周全......”
“嘶，那人可说能在那找到她？备车，快！”浮丘玖只觉心跳如鼓，鼓噪得快将耳膜冲破。
“啊，啊西街的馄饨摊.....她说她叫....哦，姬晨。”虎寅忙招呼起来，不忘回答。
“玠圭跟我走。汐然，你们几个丫头把楼看好。”浮丘玖接过披风，脚步不停地，跨上了马车。
虎寅即动身驱车，身后汐然应喏。
马车上，浮丘玖忧心忡忡地掀开车帘一角，原本晴朗的天空逐渐阴沉。
一声闷雷划过天际，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本是热闹的街头一下就空旷了不少，只有几个无处可躺的乞丐裹着不甚厚的中衣和碗里的全部的家当，躲进了稍有屋檐遮挡的街角。
“小晨啊，快别忙了，你看这雨一阵一阵，说来就来，实在不行去大娘家里躲躲也好啊。”一老妪站在屋檐下招呼着在馄饨摊着忙和的灰色身影。
“没事，您老先回去吧，这不还剩几个馄饨吗，我年轻，不能怎样。”姬晨将洗净的碗筷一股脑放进了老婆子的小驴车里，抬手抹了把顺着发梢滚落的雨珠，转头向老婆子乐呵呵一笑。一双微微上挑的丹风眼被雨水模糊，一对不似寻常女儿的剑眉生得又浓又密，此刻高高扬起，再配上一口洁白的牙齿，颇有种没心没肺的感觉，又直让人觉得：得儿，又是倔驴一条，多劝无宜。
“唉，你这孩子，那馄饨你吃了吧，那什么醋啊，葱啊吃了也无妨，工钱给你放桌角了啊。”老婆子将一小布袋放在了桌角，叹息一声，摇着头，坐上驴车，消失在了雨幕中。
“好嘞。”姬晨应着，从一旁的小箱子里取出几只破碗，每只碗里放了一两只馄饨，就这么直愣愣地放在小摊支起的雨棚下，自己端了只小碗找了块空地坐下。
不一会儿从街角探出几个脑袋，几个身上打了不知道多少个补丁的小孩溜到上馄饨边，自己捡了一碗就开始狼吞虎咽，一个大人，几个小孩就这样坐在雨棚底下相对无言，袅袅的热气淡淡地笼住眉眼。
“唉，小孩，你不吃？”姬晨用筷子戳了戳坐在身旁抱着碗一言不发的小女孩。
“我娘也要吃，我...我带去给她。”女孩磕磕巴巴道，已是将近五月，一淋雨，多少还会有些冷得发抖。
“哦.....”姬晨默然，不再言语，只是与她靠得近些，又是一阵寂静，仿佛世界上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快病死了.....”当正以为无人会说话时，稚嫩的孩童声音响起。
“......”
“死后我....我想给她立个碑。”
“嗯......”
“大姐姐，你....你会写字吗？”这一次女孩抬起头，盯着不知在向哪出神的姬晨开口。
“啊....我吗？她叫什么名字？”姬晨愣了愣垂下眼盖出神色，轻轻问道。
“娘没说过她的姓，但她有个名儿，叫.....无忧。”
雨水冲干净了用树枝在地上刻画出的几道白痕，小孩也都渐渐散得没影了，一如来时模样，去了也没声儿。天边一丝光亮穿破云层，雨水中仿佛泛着金光。
“哗啦啦”，一辆马车停在了小摊前。一身着鹅黄印花直裰的姑娘款步从车上迈下，一眼锁定了可谓是落汤鸡再世的姬晨，心下认定就是那乞丐，回身从车上搀下一人，一柄绘有墨荷的油脂伞在细雨中绽开，伞檐轻抬露出了伞后的女子，素妆而黛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并非一眼惊艳的模样，却是久观而可平心中浪潮之姿。
“老神仙，怎么这么多年也未来找过浮丘氏了？虎寅，快去给老神仙撑把伞去。”浮丘玖挂上热络的笑容，抬头让一旁的大汉撑着把油纸伞侍立于姬晨身旁，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姬晨整个笼住。
“别着急啊，我们来唠唠，等着良辰吉时再走不迟，.....”姬晨淡淡地瞧了眼一旁不动如山的大汉，吸吸鼻子，把最后一口汤也吞入腹中，睫毛下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丝丝缕缕的雨水如轻纱软帛掩住了雨棚下的四个人影，三站一坐，更无一言可说。
姬晨把剩下的碗都收了起来，又是磬令哐唧地一顿收拾，一旁浮丘玖瞧着天已初霁，空气中浮动着水汽夹杂着土腥的气味，扰得她眼皮直跳。
“老神仙，你若喜欢这小摊，我大可买下来给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浮丘玖的耐心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地被消耗，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这个姬晨不过是祖上流传的一个传说罢了，谁知道是真神仙，还是江湖骗子，还没人敢在她面前这么狂过。要是真像祖上密文里说得一样，那父亲又怎会……
思及此，浮丘玖的眉头慢慢蹙起，正欲直接将姬晨绑回去，忽见那小乞丐蓦然顿住，左耳耳骨处微微动了几下，终于回过神来，擦了擦手，将一旁的工钱扔进虎寅怀里笑道：
“那以后几天可能要麻烦姑娘了，也别叫什么老神仙，我可受不起，这工钱就先给姑娘作为以后的叨扰赔礼，其余若是还有欠的，姬某人也会慢慢还......哎，我瞧着时辰刚好，我们上路吧。”姬晨回头嘴角仍旧是上扬的，只是一双剑眉平平，眸子微微眯起掠过几人，最后直直地撞入浮丘玖的眼中，一股与其潦草穿着不相搭的凛然之气油然而生。
“既如此，虎寅备马，我们走。”浮丘玖盯着姬晨的黑沉沉的眸子看了几秒，不由地错开目光，抬高音量斥了几句，转头蹬上了马车。姬晨耸耸肩在虎宣推上来之前也钻了进去。
马车开始缓缓行进，姬晨掏出块干净的白布铺在华丽的毛皮座垫上，自己则坐在白布上，垂眸也不言语。
“老.....姬姑娘，方才是我心急了，莫怪。”浮丘玖缓过来，看着姬晨安安静静地也不碰车内任何东西，仿佛是怕脏了车里的地，心中不禁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却也说不明道不清，态度也软化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信我，这很好，总比信过头把命也搭进去了好的多。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姬晨低声打断了浮丘玖的话，欲言又止。
浮丘玖长吸一口气，扭头转向窗外，她始终不知以什么方法去面对姬晨。老祖宗？那密文中只有无上也无下的来历中的传闻和祖训。恩人？儿时那被大火吞噬的记忆中，就是这个人死死拽住她，让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烧死和母亲的郁郁而终以及这人十几年的不闻不问。仇人？若没她浮丘氏未必能流传至今，或许在那场大火里，她就该随着族徽一起化为灰烬。
“罢了，字条看了？”姬晨抬起头，将那点怜惜隐去，面上又是一幅往事如浮云尽散了的潇洒，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面前湿的碎年发向后捋去。
“是，那是什么意思，龙是什么，驭又是......”浮丘玖转过头来。
观姬晨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身边的玠圭，抬手扣了扣车厢，浮丘玖顿了顿道：“都是可信之人，车厢有夹层，外界不易听到。”
“我知道你是为当年的大火来的，但你父母在江南那么多年，你难道就真得都查明白了吗？孩子，我......我打心眼里不愿你掺和到这是非里来，我承诺过子乐.....也就是第一代浮丘氏族长，只护浮丘氏家主十代，至你之后，你们家的事就都与我无关了，但你，我不得不护，回家去吧，这上京城里哪是这么好呆的，你若是想知道那二物是何，过会自然会知道。”姬晨沉静地盯着浮丘玖，自上来就先把自己给交待了，浮丘玖不语，似手在揣摩其中可信有几何。
当年那场火看似是旁支的人觊觎主家之财产，但这仇恨来得没有源头，那几个表兄弟个个都是草包，又无一表姐妹有意于从商，若安份些，主家带着他们才能挣上几口油水，且一场火后浮丘家四散而开，也不往富庶之地去，那些个穷乡僻壤根本无利可图，以及死在烟花柳巷的表兄弟，看似合理又过于合理了，她这些年也借着重振家族的人脉探了些事，比如.....从她一个莫名其妙死光的亲戚家里的火坑里发现了一两银子，纵使表面氧化得厉害，但纹路上依旧摸得出是宫里的东西，而宫里的东西顶天出现在上京城或大官员家里，这穷得快吃土的亲戚家怎么会有，有又怎么会烧呢？
至于姬晨，这些天她也翻了不知多少遍家谱，每代家主或家族有大劫时，似乎都会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上正轨，但又无一丝线索，族中乃至主家除了家主都唤其为“渡劫”，但.....若真有这么个人，那就合理多了。但人......能活这么多年吗？浮丘玖微微抬眼，姬晨面上瞧着甚至没比自己大多少，难不成她来自哪个氏族，但她说的话里的苍桑不似作假，眼里的哀伤？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历经世事的百岁老人或许也没有那震摄人心。
“再议吧届时，姑娘先在楼里安顿下来，我们再聊也不迟。”浮丘玖笑着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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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姬晨闲上京应诺，浮丘恨初见端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