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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玫瑰    夜 ...


  •   夜晚,金碧辉煌的宴厅。

      沈庭玉摇晃着酒杯,正在听人说话。

      说的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周,自称做进出口贸易的,发际线退到了头顶,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翡翠戒指。他离沈庭玉很近,近到沈庭玉能闻见他身上古龙水里混着的烟味。周老板在讲他最近拍下的一幅画,张大千的,花了多少多少钱,从哪个拍卖行拍的,当时有谁和他竞价。沈庭玉听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时点一下头,眼睛却越过周老板的肩膀,看向宴会厅入口的水晶灯。

      这幅画的事,周老板上个月已经跟他讲过一遍了。

      但他不会说的。明枝教过他:在这种场合,你不需要说话,你只需要听。听完了,笑一下,对方就觉得你是个妙人。沈庭玉一开始觉得这很荒谬,但明枝说的对,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过。

      “……所以我说,现在这些拍卖行,水太深了。”周老板终于讲完了画,但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目光从画转移到了沈庭玉的脸上,神色渐深:“小沈,你这裙子是新做的?这个红得艳,真美啊。”

      沈庭玉莞尔一笑:“谢谢周总。”

      “哎,叫什么周总,叫周哥。”周老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椅背,指头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上次我说带你去看那幅画,你没来,也太不给哥面子了。”

      “那天有些不舒服。”

      “现在呢?舒服了吗?”周老板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沈庭玉的笑容没变,但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躲,也没迎合,就那么坐着,像一盆被放在茶几上的花——好看,但没有反应。周老板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等什么回应,没等到,讪讪地收了回去。

      沈庭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香槟是别人递的,他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周老板,可能是周老板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也可能只是路过的侍者。他不记得了。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名单。

      他是被带来“陪客”的。不是明码标价的那种,是上流阶层心照不宣的那种。他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邀请函上,但他会出现在每一场宴会的角落里,穿一条红裙子,端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陪不同的人说话。没有人介绍他,没有人问他是谁。他们只知道他叫沈庭玉,是“明枝带来的新人”,而明枝是周景苑的情妇。这就够了。在这个圈子里,身份是可以被消费的,而沈庭玉的身份就是“可以被消费”。

      他不喜欢,但他不讨厌。不喜欢是因为这些人都一样——说的话一样,看他的眼神一样,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样重。不讨厌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人当成漂亮的花瓶,习惯了笑,习惯了在有人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时不动声色地挪开。

      他还习惯了一件事:等人。

      等那个他知道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人。

      闻迟。

      沈庭玉第一次见到闻迟,是半年前。那天闻迟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打领带,坐在主桌旁边,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然而这种人的特别之处在于首先叫人记住的不是他那张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而是气场——他进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的温度好像低了半度。不是冷,是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游向他那边去了,连沈庭玉旁边那位正在讲他新买的游艇的赵总,话说到一半,嘴还张着,眼睛已经飘过去了。

      沈庭玉也跟着看过去。

      他看见闻迟站在门口,和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握手,弯着腰,态度谦逊但不卑微。老人拍着他的肩,笑着说着什么,闻迟听着,点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

      那一瞬间,沈庭玉觉得闻迟在看他。

      不是那种“你裙子真好看”的看,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看。沈庭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和闻迟从来没有见过面。闻迟不可能是看他,他身边坐着赵总,赵总身后站着他的秘书,秘书旁边是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士——闻迟可能在看他,可能在看赵总,可能在看他秘书,可能在看那件紫色旗袍。都有可能。

      但沈庭玉就是觉得,闻迟在看他。

      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一秒,或者两秒,然后移开了。闻迟被引着走向主桌,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不冷落任何人,也不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多停留一秒。沈庭玉看着他走过去,心想:终于等到你了。

      不是穿着显贵,是他这个人贵。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说一句话,所有人就知道:这个人不能碰。

      沈庭玉见过很多有钱人,见过很多有权的人。闻迟不一样。他不是有钱,他是有“场”。他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的空气就会重新排列。这种人不常见,沈庭玉只见过一个。他不想说那个人的名字,不想在闻迟出场的时候想起那个人。

      但他还是想起了。穿红裙子的女人,在雨夜里跑调的童谣,湿冷的红色衣角。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闻迟已经坐下了,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画。沈庭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里的香槟喝完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

      半年里,沈庭玉又见过闻迟几次。有时候在同一场宴会上,有时候在不同的场合擦肩而过。闻迟从来没有和他说话。不是不认识,是不需要。沈庭玉知道,像闻迟这样的人,不会主动找一个“玩物”搭话。不是看不起,是没必要。

      今晚也是一样。

      宴会是某个大人物的寿宴,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来了小两百人。沈庭玉穿了一条新的红裙子,颜色比之前那条更深,像凝固的血。他坐在宴会厅偏西的一张桌子旁,旁边是周老板——换了一个周老板,不是上次那个,但差不多。这个周老板是做房地产的,也戴翡翠戒指,也在讲一幅画。

      “小沈,你听没听过……”

      沈庭玉没听。他的目光越过周老板的肩膀,落在宴会厅入口。

      他在等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入口处有了一阵骚动。不是很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停下来。沈庭玉抬起头,看见闻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一点,脸还是那张脸——依旧惊艳。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他走进来的时候,宴会厅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半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闻迟和寿星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被引着走向主桌。他走过的地方,人们的谈话声会低下去,等他走过去了,又慢慢恢复。像一艘大船驶过海面,船过去了,波浪才跟上来。

      沈庭玉看着他走过去,手里的香槟杯不自觉地转了一圈。

      周老板还在说话,但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庭玉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追着闻迟的背影,直到他坐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候,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几杯酒。他从沈庭玉身后经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托盘上的酒杯滑出去,一杯红酒正正地泼在了沈庭玉的裙子上。

      红色的酒液顺着红色的裙子往下淌,像血渗进血里。

      周围静了一瞬。

      周老板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呀,这——”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餐巾,动作太急,把沈庭玉的香槟杯也碰倒了。香槟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淡黄色的水渍。

      侍者脸都白了,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庭玉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红酒浸透了裙摆,贴在他的腿上,冰凉。他抬起头,对侍者温柔地笑了一下:“没事。”

      他说的是真的。裙子是身外之物,脏了就脏了。但周围的人不这么看。周老板已经招手叫来了领班,领班在训斥侍者,旁边几桌的人也看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递纸巾,有人问“需不需要帮忙”。

      沈庭玉一一谢过,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他转身的时候,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故意的。他的裙子湿了,他想快点离开,走得急了,没注意到有人从他身后走来。他撞上了那人的胸膛,鼻尖碰到对方的衬衫,闻到一股很淡的松木香。

      他抬头。

      闻迟站在他面前。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红裙子的、头发被酒液溅湿了几缕的、狼狈又努力保持体面的男人。

      闻迟低头看着他,目光还是那种目光——沉,不动,像在看一幅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画。

      周围静了。比闻迟刚进门的时候还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周老板张着嘴,领班忘了训斥侍者,旁边几桌的人忘了假装没在看。宴会厅里有一百五十个人,这一瞬间,一百五十双眼睛都在沈庭玉和闻迟身上。

      沈庭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被那么多人看着,是因为闻迟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闻迟说话时气息拂过他的额头。

      “裙子脏了。”闻迟说。

      沈庭玉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声音没发出来。

      闻迟没有等他回答,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沈庭玉的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松木的味道更浓了。

      “去洗手间处理一下。”闻迟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给你一件外套,你去洗一下。但他的动作不平常。一个坐主桌的人,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一个被带来陪客的花瓶。当着所有人的面。

      沈庭玉披着闻迟的外套,站在原地看着他。

      闻迟没有再看沈庭玉,他已经转过身,和旁边的人说话,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外套在沈庭玉肩上,黑色,定制的,袖口有他名字的缩写。这一件外套,比沈庭玉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都贵。

      沈庭玉攥紧了外套的领口,指节发白。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走得很快,没有回头。身后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在洗手间里把裙子脱下来,用冷水冲洗酒渍,红色的水从裙摆上流下来,顺着洗手台流进下水道。

      他看着那红色的水,想起老师。老师在雨夜里抱着他跑,红色的裙子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他攥住老师的衣角,湿冷的,红色的,像攥住一把随时会流走的水。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不是闻迟的,是他自己的——慢慢折了一朵纸玫瑰。白色的,小小的,皱巴巴的。他把它放在洗手台上,转身穿好裙子,走了出去。

      闻迟的外套还搭在他肩上。

      他走过宴会厅,走过那些还在看他的眼睛,走到门口,把外套递给门口的侍者。“请还给闻先生。”他说。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在宴会厅的某个方向,有一双很沉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纸玫瑰留在洗手台上。不知道被谁捡走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白色的花瓣在水红色的台面上,像一颗被剖开的心脏,还在跳。

      后来的事,沈庭玉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明枝问他:“裙子怎么了?”他说:“泼了酒。”明枝没再问。

      他坐在床边,没有换衣服,穿着那条还有酒渍的红裙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闻迟说话时气息拂过他额头的感觉,还在。

      “裙子脏了。”

      不是“你没事吧”,不是“要不要帮忙”,不是“我陪你去”。是“裙子脏了”。好像他在意的不是沈庭玉这个人,是沈庭玉身上的那条裙子。又好像他在意的不是那条裙子,是他穿裙子的样子。

      沈庭玉不知道。他只知道,闻迟的外套很暖,松木的味道很好闻。他只知道,从今晚起,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会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是沈庭玉,是因为闻迟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

      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他被打上标签了。闻迟的标签。

      他应该害怕的。一个坐主桌的人,给他打上了标签,意味着他不再是谁都可以碰的花瓶。他是“闻迟的人”。在这个圈子里,这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牢笼。但他没有害怕。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摸着嘴唇,想着那件外套的体温,想着那双很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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