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来生Ⅱ》海妍

1、chapter 1 晋江文学城首发 货架上的药

　　时间不是线性的选项，倘若有一天在你死后，上帝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你会想要怎么做，才不能够虚度这一生呢？

　　天刚刚微微亮，她闻到了灶台里木棍未燃烧殆尽的味道，带着劈里啪啦的火星飞散在空气里，香甜的小米粥就放在桌子上，佣人进来见着沈晶莹，着实被吓了一跳。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来厨房了？将军交代过，一定安排好您的饮食起居……”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沈晶莹没好气地回应，端起那碗小米粥，顺着碗边溜了一圈，干掉的锅巴变成小胡子，挂在她唇边，唇毛痒呼呼的，她伸手去擦。

　　“将军不在，我才来厨房嘛，再说了，你煮的小米粥最好喝了，不过要是搭配上一份鸡饭就更好了，要广东清远的……”越说越带劲，仿佛又回到在大马的日子。

　　佣人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拿她也是没有办法。

　　过了几日，门口停了辆车，沈晶莹以为是将军回来了，忙不迭地跑出去，见车门被打开，车上人竟是阿绍，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沈晶莹不知道是何滋味。

　　“这儿的雪太大了，不像在台湾，只有最冷的时候，山上只会下点点的雪。”阿绍很久没能走出那座小岛，像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很是吃惊。

　　鼻头冻得通红，也不忘了招呼沈晶莹。

　　“许久没见，你越发出落成大姑娘的样子了。吾家有女初长成，将军若是看了一定很欣喜。”阿绍自顾地说，牵着其手进屋。

　　是郑副官。

　　她心底里竟然升腾起一股失落，那人却没来。

　　“我阿哥呢？”接着询问哥哥的由头，她迫切地想知道孙将军的近况。

　　郑副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她：“你怎么不问问将军？”继而停顿三秒后，接着道：“你哥他，挺好的哇。”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声音越发的小了下去。

　　“将军要我督促你的英文课程，他会回来抽查的。”

　　“哼！旁的没话说，只会给我上松紧。”

　　哥哥和将军这次都没回来，却安排郑副官带来和阿绍，她心里有些惶恐不安，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不必着急，说不定过段时间就都要回来了。”同为女人细腻的心思，阿绍扶住她的肩膀宽慰。

　　人没有等来，这夜，沈晶莹心绪不宁，那本英文词典已经翻到了一半，眼神扫到停顿的“LOSE”上，注释是：失去。

　　如果要沈晶莹给今天一个词语总结，那就是黑色星期四，它不属于周一，也不属于周末，稀松平常的一个日子，谁会想到，那那群魔鬼已经入侵中华大地。

　　她在报纸上看到，去年年底皇帝在东北成立了伪满洲国。那戴着眼镜的，瘦弱的身躯站在日本人面前的时候，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权力是诱人的，老百姓的死活是看不到的。

　　但老百姓又是麻木的，街上的谈资从最开始的交头接耳到后来的缄口无言，似乎是说多了，也毫无用处。

　　隐约间的炮火声，让她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惊醒，她有疑问，批了衣服下了床，推开窗，远处的夜空中可见零星的炮火光。

　　她第一时间就去找郑副官，急匆匆的，拖鞋都穿错了脚。

　　顾不上敲门，直接推开了阿绍的房门。

　　睡得太沉，阿绍惺忪的睡眼才睁开，见人来。

　　“阿绍姐姐，郑副官哪里去了？”

　　“许是上半夜就走了，他说前线战事吃紧要去支援，哄着我喝了汤，我晕乎乎的，就先睡下了，你怎么了？”阿绍还不确定天空中的声响是因何而起。

　　“你听，外面有炮声。”沈晶莹的声音带着颤抖，指向窗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阿绍瞬间清醒。

　　“恐怕是……日本人要打进来了！”言语里尽是惊恐，抓住阿绍的手，沈晶莹就要带着她走。

　　可她现在大着肚子，走到哪里都不方便。

　　“我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会回来找我们的。”半倚在床上的女人反倒淡定了许多，“让阿姨她们打起点精神来，我们静静等待，你注意接电话，或许将军会联系我们怎么安排。”

　　沈晶莹不禁皱眉，只觉得阿绍太不靠谱了，炮弹都炸到家门口了，孙将军一个电话都没有。

　　正想着间，阿姨来喊沈晶莹听电话。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声音，交代着让沈晶莹怎么处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脑子像短路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心里满是孙将军高大挺拔的模样。

　　不知道怎么，她最近总是神游太虚。

　　“沈晶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女孩一直不搭腔，孙浩渺有些担心，这炮弹不会把宅子给炸了平了吧。

　　“我在的。我会照顾好阿绍姐姐她们的。”她赶紧回应，痛恨自己最近的精神状态。

　　“好，就先这样，我会尽快让你哥哥回去接应你们。”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句话还未说出口，电话早已被挂断。

　　他总是这样，一个军人的命令不容违抗，把自己的生命安危置后，不肯听别人问问，他自己会如何。

　　依照孙将军的指示，她们一行人只能暂时待在家里待命，沈晶莹让阿姨先收拾些细软的行李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快速地跑上楼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到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

　　这都是闸北和吴淞口方向跑来的难民，因为那个方向的天空，艳如霞光。

　　她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她现在有很多需要守护的人。

　　哥哥会来救她，阿绍肚子里有未出生的孩子，还有那个身居高位却早就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将军。

　　不到一个时辰，薛少军便回来了，沈晶莹顾不上难过，紧着收拾好的行李，搀扶着阿绍上车。

　　车子停在一座哥特复兴风格的教堂前，一行人急匆匆钻进早已虚掩着的后门。

　　“为什么不让我们去租界？”沈晶莹有疑问。

　　“我们不是单纯来避难的。小妹，明天会有很多难民躲进这里，我们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她们。孙将军和神父说好了，会照顾好阿绍的饮食起居。”薛少军有些担心，却又郑重道：“阿绍，你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郑副官会早日回来看你。”

　　心生不妙，沈晶莹拽住哥哥的袖子。

　　“你也要走吗？”

　　“小妹，孙将军还在外面打仗，我作为一个军人怎么能贪生怕死？仗打完了，我们才会有好日子过。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看着哥哥决绝的身影，她的手心传来阿绍的温度。

　　“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为什么一定要打仗？我不喜欢战争！猫狗流离失所，没有食物会饿死，就算有吃的，也是吃垃圾，会被冻死，更重要的是，没有选择，会被炮弹击中，尸骨无存。”

　　阿姨自愿留下看管宅子，如果连她都跑了，到时候万一孙将军回来，府里连个伺候的人都不在身边。

　　一路颠簸，阿绍拿住了劲儿，这到了地方，松懈下来，腹部传来阵痛，她强咬着牙忍着痛，沈晶莹见她额头冷汗直冒，便惊觉大事不妙。

　　哥哥走了，阿姨也不在，现在就剩她在身边，孤零零的。

　　可她不能自乱阵脚，忙不迭地跑出去喊了神父来，当下，不敢有所耽误，神父动用自己的人脉，才请来了西洋医生医治。

　　这一夜安稳过去，大清早，沈晶莹是被楼下的声响吵醒的。

　　她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却瞥见楼下的教堂里挤满了妇孺儿童，有个穿着貂绒大衣踩着高跟皮鞋的女人正在发放面饼。

　　好眼熟！

　　斜着脑袋，想了半天，支支吾吾的才开了口。

　　“若——珞珈姐姐！”

　　楼下女人先是怔住了，继而转身朝楼上看去，果然是那个小丫头！

　　沈晶莹一阵欣喜，借口去楼下给阿绍拿饼吃，阿绍原本是不想麻烦她的，待会儿吃食自然会有人送来。

　　一阵风似的钻下去，站在若青的面前，像个随时领奖的小孩。

　　“你怎么会来？”

　　“有人病了，我就来了。”若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看向这些柔弱的同胞们。

　　“可你也不是医生——”说起医生，沈晶莹还是挂念起温医生的近况。突然住嘴，她好像提起了不该提的禁忌。

　　“不妨。思远他很好，和雪莉小姐应该在曼哈顿度蜜月呢。”

　　她不解，仿佛若青当下对一切都已经完全释然了。

　　“是我欠他的，放他走，也放过我自己。”又嘲讽一笑，那是自己的不自量力。“我收到了他们从美国寄来的明信片。不管怎么说，至少那里是安全的。不像上海，日本人抓了好多无辜的老百姓——”

　　“姐姐，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她还记得哥哥临走时的嘱咐，总想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不！你什么都不要做，乖乖的待在这里。现在外面的情况不明朗，我自己也不敢贸然行动。送来的食物和医疗物资也有限，我还要替大家争取。”小丫头的手被若青握得很紧。

　　“是晞文哥哥吗？”

　　对面的人没有直接承认，却垂下了眼睑。

　　宋晞文关了公司，名义上说是要休息，实际上暗地里和人约好了。

　　位于虹口的华界和租界交界处，偌大的一间药房已经被日军砸毁，不敢贸贸然进去，腰间的武器被他半攥在手里，以便随时将日军爆头。

　　仔细观察了后，确认店内空无一人，货架上的药品被扫劫一空，到处都是木质和玻璃的残渣……

作者有话说

随缘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