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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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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哐当……钢铁的节奏撞击着耳膜,像钝刀子刮着神经。颜希月紧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他胃袋里那点可怜的酸水不安分地向上顶。他把自己缩成一团,187的身高此刻在狭窄的高铁座位里显得格外局促又可怜。晕车,要命的晕车,从飞机到汽车,如今连这平稳飞驰的动车也成了他的刑具。看手机?看书?那简直是催吐符。只有睡觉,昏天黑地的睡眠,是唯一的解药。
“啧,受不了了!”旁边传来肖海洋烦躁的嘟囔,杂志被他泄愤似地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动了颜希月额前细碎的浅金色发丝。“走走走,小月亮,换个地儿,这没法待!”
颜希月勉强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只看到肖海洋高大的背影正粗暴地把两人的背包从行李架上扯下来。对面座位上,那对旁若无人黏在一起的情侣似乎终于被肖海洋的动静惊扰,短暂地分开了零点一秒。
肖海洋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软绵绵的颜希月从座位上拽起来。颜希月感觉自己像个被抽了骨头的布偶,脚步虚浮地跟着肖海洋跌跌撞撞地穿过摇晃的车厢连接处。新车厢的空气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颜希月几乎是砸进靠窗的座位里,脸颊重新贴上冰冷的玻璃,意识瞬间沉入一片混沌的、能暂时隔绝眩晕的黑暗。他只来得及模糊地捕捉到肖海洋似乎在对新邻座说着什么“不好意思啊,借过借过”,还有几声清脆的、属于年轻女孩的轻笑。
“我叫林洛雪,摄影班的。你们呢?”一个带着点慵懒又清亮的女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路桥川,也是摄影。”一个男声回应,听起来温和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钟白!”第三个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火气,像是在瞪谁。
颜希月的眉头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拧得更紧。这些声音穿透他昏沉的屏障,嗡嗡作响,却无法拼凑出具体含义。胃里那只无形的手依旧在翻搅,比任何噪音都更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他只想沉下去,再沉下去。
“噗……”肖海洋突兀的笑声像颗小炸弹在旁边炸开。
颜希月模糊地想,这家伙又在看什么无聊笑话了?他没力气探究,意识彻底滑向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摇晃将他从浑噩中强行拽出。到站的广播声尖锐地刺入耳膜。
“糟了!小月亮!”肖海洋惊雷般的声音炸响在耳边,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颜希月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他像个麻袋一样被肖海洋拖着,跌跌撞撞地冲回原来的车厢。混沌的视线里,对面座位上只剩下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带着几分惊愕看着去而复返、风风火火的肖海洋,以及被肖海洋死死拽着、睡眼惺忪、脚步踉跄的自己——那个刚才被遗忘在座位上、盖着肖海洋外套睡死的家伙。
“小月亮!小月亮!醒醒!到站了!"肖海洋用力摇晃着他,声音急切。
颜希月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浓密的睫毛下,那双带着天然上翘弧度的漂亮桃花眼此刻茫然地聚焦,像蒙着一层江南的晨雾。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到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像还没醒透的猫。
“早到了!快快快!”肖海洋一把抄起两人的背包甩在肩上,另一只手几乎是架着颜希月就往外冲,顺手还一把捞起颜希月放在旁边座位上的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皮质行李箱。颜希月像个大型挂件,被动地被肖海洋强大的力量裹挟着,脚步虚浮地汇入下车的人流。他残留的睡意和眩晕让眼前的景象如同蒙太奇般晃动:站台的顶棚、攒动的人头、肖海洋紧张冒汗的侧脸……
“海洋……”颜希月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点控诉的尾音。
“我的错我的错!光顾着躲那对腻歪的了!”肖海洋一边疾走一边语速飞快地认错,架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祖宗,你真是我祖宗!清华北大麻省理工的料子,非得跑这儿来受罪,颜爷爷怎么就被你忽悠瘸了呢?”
颜希月没力气反驳,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又往肖海洋身上靠了靠。他对自己是如何从一节车厢转移到另一节,又如何在座位上被遗忘,再如何被拖下车的过程,几乎一片空白。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晕车彻底搅散的拼图。只记得那冰冷的车窗,胃里的翻江倒海,以及肖海洋最后那声炸雷般的“糟了”。
南方的九月,暑气依旧霸道地蒸腾着。肖海洋拖着半梦半醒的颜希月,一路问询,终于找到了摄影班的新生登记处。颜希月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肖海洋一手牢牢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推着两个行李箱,还得应付登记表格,忙得像个陀螺。
“姓名?”
“颜希月。”
“班级?”
“摄影……”
“海洋……”颜希月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痛苦的颤音,“…晕…想吐……”
肖海洋立刻像接到圣旨,火速填完最后几项,把笔一扔,几乎是半抱着颜希月挪到旁边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靠这儿,别动!我去领宿舍钥匙!”他一阵风似的刮走了,留下颜希月虚弱地靠在冰凉的石头柱子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几个路过的新生好奇地瞥向这个即使在狼狈中也难掩惊人轮廓和冷白皮特质的男生,又被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劝退。
钥匙到手,肖海洋又旋风般刮回来,再次充当人形支架,半扶半抱地把颜希月弄到了宿舍楼。推开505宿舍的门,一股新家具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五人间,上床下桌,空间还算宽敞。
“呼……总算到了,我的老腰……”肖海洋把颜希月安顿在靠门的一张下铺椅子上,刚想喘口气。
“哇哦!新舍友报到!”一个充满戏剧性的、略微尖细的声音伴随着夸张的花轮头一同出现在门口。余皓拎着个巨大的亮黄色行李箱,像只开屏的孔雀,目光在肖海洋和蔫蔫的颜希月身上扫了个来回,尤其在颜希月那头显眼的浅金色头发和精致却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两秒,眼睛一亮,“啧,这颜值,皓哥我深感压力啊!我叫余皓,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这位……脸色不太好啊?晕车?”
肖海洋赶紧介绍:“我发小,颜希月。晕车晕得厉害,让他缓缓。”
余皓立刻露出理解又带着点自来熟的同情的表情:“理解理解!这鬼天气,这破路!来,皓哥这儿有风油精,提神醒脑,居家旅行必备!”他热情地掏出一个绿色小瓶子。
颜希月勉强睁开眼,对着余皓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谢谢…不用了…睡会儿就好。”他实在没力气应付这份热情,只想找个地方躺平。
余皓也不介意,自顾自开始收拾他的“孔雀窝”,嘴里还不停:“我跟你们说,刚才在厕所可遇到个奇葩!没带纸!隔着门板跟我求救,那声音,啧啧,跟蚊子哼哼似的!害得皓哥我差点……”
话音未落,宿舍门被推开。一个戴着眼镜、头发微乱、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男生走了进来,正是路桥川。他一眼就看到了肖海洋和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颜希月——那个在动车上被肖海洋遗忘的、睡得像昏迷过去的男生。他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颜希月被浅金色发丝覆盖的、轮廓完美的耳朵区域。
“啊,你们好,路桥川。”他打了个招呼,眼神总忍不住往颜希月那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