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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只剩归途 末路走尽, ...

  •   庚子年农历十月初七,雪落四九城,万物归寂。

      丛愿推门下车,她没防备,不由打了个冷战,到底是北国的冬日寒风,凛冽刺骨,又是一年冬了。

      她拢了拢衣领,站定在会所门前,看着墙壁上的描金字体,她竟有一瞬的晃神。若非身临其境,她还不知自己是如此深刻地记得这里,可不合时宜的,她偏在这时想起和西柠闹翻的那一年,西柠指着她,昭昭,你别心里没数,你不也是踩着梁羡来的肩膀站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吗?

      她那时何等愤慨,恨不得掀了桌子,如今想来,西柠说得也对,她那时当真娇纵,借着些微醺的醉意,敢指着梁羡来的鼻子叫他蹲到她面前。那是她来北京的第一年,坐在他的肩膀上看过整座城市被繁华点亮,她心里的灯也亮了。

      此刻呢,她又来到这里,他还在吗?

      见她在门口驻足良久,脚步踌躇,门口的工作人员礼貌上前,问她,“请问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女士。”

      丛愿看着眼前崭新的面孔,抬手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有些不自然地笑笑,“不麻烦你了,我在这里等个人。”

      她又把衣领拢紧了些,仍挡不住那风雪,她看着冻僵的双手,低眸,忍不住嘲笑自己嘴硬心软。

      聂清赢说,刚过了头七,遵循了老爷子的意思,一切从简。她忘记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缓过神来,“您跟我说有什么用呢,我帮不了他什么,也不会再去见他。”

      可聂清赢说,不,你会去看他的,丛愿,人是驾驭不了真感情的,只会被推着走。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没说出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梁老爷子在梁羡来心里的位置,那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情意最浓的那一年,他带她见的家长是他的爷爷。

      如今花落人不在,她不觉得她能感同身受,在过去她甚至是个对死亡没概念的人,直到母亲离世,她好像才真切地意识到那两个字的意思是红尘世间,你再无法与他相见。

      这样的时刻,她心里放不下他是真的。

      “昭昭?”熟悉的声音自她不远的身后传来,丛愿脊背一僵,回头看,那人侧身而立,一只手揣进大衣口袋,见她真的回了头,调转脚步走向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在这里见到她,梁羡来明显是惊讶的,可他话音儿里的喜悦比惊讶更盛,甚至于脚步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然而到了跟前,见到她睫毛上、肩上、发尾的微卷处都落了雪,他不自觉地拧眉,这么冷的天,她在这站了多久。

      丛愿抬眸看向他,对视的那一秒,他被回忆击中,那年雪落皇城,他们在宫墙脚下告别,自此,他再没见过她。一朝重逢,他当故人心已变,唯这一刻,看着她的眼神,梁羡来才如大梦初醒般明了,她还是他的昭昭。

      “我不知道,是先去了…”丛愿斟酌着用词,“你家,他们说你很久没住在那边了,我才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

      她是一路去遍了过去他常出入的地方,包括他们同居过的那个房子,多年未见,物业的人竟还认得她,“好久不见啊,梁太太。”

      过去他们都这样称呼她,梁羡来听到了也没说什么,暗暗捏捏她手心,跟着重复了一遍,算是默认了。如今再听到这称呼,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我姓丛,想问问您,梁先生还住在这里吗?”

      她也已经顾不得旁人会怎么联想,将她视作一个什么角色,情人,有保质期的女友,或者人家什么都没想,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快点见到梁羡来。

      可他不在那,物业的人说这房子已经空了许久。

      她漫无目的地开车,看着雪花飘落,这会儿的气温还留不住雪,落在地上很快化成一滩泥泞,如同她的心情。

      她忍不住猜想他的去处,寻着记忆找到这里,直至此刻,他真的在眼前了,她好像才松了口气,去细细打量他的模样。他是肉眼可见的瘦了,衣服都有些不合身,从头到脚的黑色,衬得整个人肃穆清峻,站在她面前像巍峨高山。

      看着他鬓边微白如落了尘霜,丛愿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分不清的,分不清那是雪落鬓间还是他生出的白发。

      你说,人怎么能不感慨岁月迁移呢,明明从前都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不禁自嘲地笑,她也开始说从前了,可不过几年而已,她这张脸不再是这里的通行证,那个带她来往这里的人也锋芒不再,她真的已经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赶紧跟我上去。”梁羡来一把扯过她的手一并塞进衣服口袋,他的手也不暖和,却比她强些。他不问她愿不愿意,而她也变得顺从,总偷偷看他,迟疑着想说什么。

      他是看出来了,所以转移了话题,“亏得我下楼买东西,不然你打算傻等多久。”说着,他又凑近些,还如从前那般的笑,“小姑娘,去一趟香港把我手机号都删了?”

      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丛愿竟觉得鼻酸。

      她不知道是看见他尚且有同人玩笑的心力,还是听到他用那种熟悉的语气叫出那声久违的‘小姑娘’,那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醒了,一切如常。

      然而现实是,她是28岁的丛愿,他是35岁的梁羡来,走到今天再回头看,其实从一开始就隔着楚河汉界。

      她总难忘第一次遇见他那天,他执一枚黑色棋子与她对弈,你来我往,各不相让,与现在有什么分别呢?她以为自己落子无悔,原来命运早早布局好一切,只等人自投罗网。

      她慌乱转身,不想被他看出异样,便随口接了他的话茬儿,“下着雪呢,什么东西非买不可呀?”

      梁羡来翻出袋子里的药瓶哗啦啦地倒了几颗,就着茶水一并吞了,“止疼片。”

      丛愿回头,见他真的吃了药,才知他不是胡诌,“你哪里疼?怎么还自己跑出去,叫人给你送过来呀。”

      “那年的小车祸留下点后遗症,遇到点坏天儿就这样。”一点小毛病,他也没当个事,可看见她紧张神色,又故意去逗她,“昭昭,你不在这几年,都没人关心我的死活。”

      她突然开始讨厌他对待生死全然无所谓的态度,皱着眉一把推开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没大碍,你既然都还好,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抬腿欲走,可步子刚迈出去,就被人拦腰拖回来,他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两人一同摔在了沙发上。

      丛愿吓了一跳,惊呼,“你干嘛!”

      梁羡来紧紧揽住她的腰,头沉在她颈窝处,声音低沉晦涩,“别动,让我抱抱你,抱抱你就好。”

      她是在这时感受到他情绪里巨大的悲痛的,这种熟悉的感觉叫她想起当年得知爷爷生病时他的样子,和今日别无二致。她总想偏头去看看他,可她越动,他的怀抱越是收紧,她忽然明白,梁羡来是不想叫她看到他的脸。

      她便不再动,身体顺从地与他相靠,将自己视作他的一部分意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感觉自己半个身子发麻,她想动一动,却听见他说,“今晚留下来吧。”也不是在问她,可又怕她误会似的多解释了一句,“你放心,我家中有新丧,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床给你,给我个躺着的地儿就行。”

      丛愿没拒绝,他们便一个靠着床头,一个倚着床尾,就那么和衣躺下了。

      “怎么不关灯?”偌大房间,唯她身侧留了盏灯。

      “你不是怕黑?”

      丛愿没应声,探身按了床头的开关,整个房间内霎时漆黑一片。寂静长夜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好半晌,她听见梁羡来缓缓问道,“你现在睡觉不需要开灯了吗?”

      “嗯。”

      “不怕了?”

      “嗯。”她翻了个身,语气淡淡,“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相比来说,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梁羡来一只手枕在颈后,笑了,“这么深的领悟啊,那我好奇了,你现在是更仁慈些呢还是更冷酷些?”

      “不知道,但起码这一刻对你还算是仁慈的。”她闭着眼睛,慢悠悠地答他。

      “嗯,这一刻。”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之前在饭桌上是真冷酷了,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说的是他们在聂怀庭的饭局上重逢,当日多少双眼睛看着,难道还要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吗,她做不到。

      “你在气什么呢?梁羡来,你有什么立场怨我,我们已经分手了,人前人后,你别神智不清。”

      她说完,感觉空气都静止了,那么冗长的沉默里,她宁愿他是睡着了,都好过这种诡异的安静。在深夜,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他那边的被子似乎动了动,然后是他的声音。

      “我知道,所以我没想过你今天会来。”

      他并不恼,甚至还算欣喜,也许是失去的太多,若有所得,他都当作是上天的垂怜。他想,如果需要描述他这小半生为数不多的温情,今天见到她的那瞬间或许是。

      丛愿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我大概也要神智不清了吧,总想着这种时候你或许会需要我。”她用眼神描摹着吊灯上的花纹,宁愿自己是真的糊涂了,可脑中却愈发清明。

      梁羡来偏头,房间漆黑,只有借着那点月色才能看清她的轮廓。月光莹然映于她眉骨鼻尖,隐隐泛着瓷器般幽微的光泽,他忍不住抬手想去触碰她,可手伸出去一寸又却步。

      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仍然觉得这不是真的。

      她像感知到了一样,往他这个方向蜷了蜷身子,手指一勾便扯过了他的手握住,“我现在也不适合去你家祭拜爷爷,梁羡来,你千万坚强点,让爷爷安心。”

      梁羡来面向她侧躺着,他不住地用指腹摩挲她手背的皮肤,这种实实在在的肌肤触感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他感受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紧绷着的神经也开始松泛。

      良久,丛愿听见他说,“昭昭,我到现在都不觉得爷爷是真的走了…”他长出一口气,“你说这算不算是我的报应?”

      他们都知道此刻说的是什么,丛愿坐起身,“报应也分很多种,人生来就带着累生累世的福和孽,爷爷自有他的福缘与因果,可只要你活在现世里,自己犯的错就应该自己还。”

      梁羡来睁开眼看她,“你想说什么呢?”

      寂寞寒夜里,他那双眼睛幽深莫测,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已经处在生气的边缘,即便此刻他是如此的平静。

      “不是我想说什么,是你自己这么问,证明你心里已经有变化了不是吗?据我对你的了解,能改变你的人并不多,所以,是爷爷跟你说什么了,对不对?”

      她提起爷爷,梁羡来的表情柔和了些,似笑非笑的,“你又是知道我人在哪,又是猜爷爷跟我说了什么,丛愿,你是什么时候在我身上装的监控?”

      “你别管,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想过回头?”

      “回头?”他燃起一只烟,站到窗前背对她,“事到如今,我哪还有什么回头路可走呢。”

      “就是因为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丛愿有些急切地随他起身,跪坐在床上,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所以只要你想,无论怎样都能回头,往后都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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