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再相逢 我年轻美貌 ...
-
午休时,聂昭然做了场梦。
她的梦里常有大雾,大雾中隐着一个人影,似乎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熟悉隐约,辨不清来处。
她每每想靠近些,都会如泡影般幻灭。
那种梦魇与现实之间的混沌不断拉扯着她,她想醒,却醒不过来,直到邹衍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她才骤然惊醒。
“做噩梦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邹衍顺手扯了张纸巾想帮她拭去额上的汗,
昭然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这几年,她时常会做相同的梦,醒来许多细节又记不太真切,唯一清晰的是,在梦里,她很痛苦。
“找我有事?”昭然缓了缓情绪,坐直身体。
“我记得你之前做过类似的案子,来看一眼。”邹衍边说着,递了个文件夹过来。
聂昭然挑眉,“你怎么知道我都做过什么案子?”
“聂律师还是有些名声在外的。”邹衍推了推眼镜,笑,“你为盛家那案子上了多少心我随便打听打听,不难知道。”
他这话说得委婉,行内谁不知道当年盛家的案子是烫手的山芋,只有她不肯松手,有人说她傻,可昭然不觉得。
“秉公办事而已。”昭然翻看着卷宗上的文字,眉头渐渐拧成一团,“邹律师,你还真是会找人,知道我碰到这种案子就走不动路是吧。”
邹衍看她一眼,“我提醒你哈,这案子阻力不小。”
昭然面上没有任何起伏,无比平静,“有靠山?”
他没直接回答,昭然便懂了,“明白了,多谢告知。”
话说完了,邹衍却没动,昭然抬头看他,“还有事?”
“今晚有个饭局,辛苦你替我去一趟呗,聂律?”
她甚少参加这类饭局,他是知道的,昭然疑惑,“怎么今天非要我去?”
他给出的理由还算充分,“聂怀庭是你旧相识,你去比我方便说上话,有些关系还是得打通。”
昭然但笑不语,当年,她是跟聂怀庭打过些交道,新奇的是,聂怀庭何时成了能走通关系的人?
“行,我去,但我要跟你交换一天假期,我妈忌日。”
“好。”
聂昭然的母亲是去年初秋殉职于工作岗位上的,这件事情,是昭然的忌讳,邹衍不敢有半点玩笑。
他本来都准备走了,可是犹豫着,犹豫着又转回来了。
“昭然。”
“晚上,梁羡来可能也会去。”
昭然敲键盘的手一滞,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过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偷停了一秒,可也只有那么一秒,她的指尖便如游鱼般自如,“啊,那真巧。”
她只有这么一句,可除了这句,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如果勉强,也可以不去。”
“不用,我去。”
昭然答得很快,她心里明白,如果不是不得已,邹衍根本不会跑来跟她开这个口。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不希望昭然再见到梁羡来了。
“谢谢你,昭昭。”
邹衍的语气一如当初,是在她香港的家里,他们并肩靠在窗前聊天,邹衍对她说了一样的话。
他坦言自己信得过的人不多,昭然便没了推脱的理由。在香港的那几年,亏得有他,事事尽心,这是邹衍第一次向她开口,她得成全。况且,成全他何尝不是成全自己。
在一个行业有所建树,是聂昭然自小的理想。
年初的时候,他们回北京合伙成立了这家律师事务所。
昭然忍不住感慨,自她来北京上大学的那年起,距今已是十年光景。她回首过往,得之寥寥,失之甚多。
爱人,挚友,执念,至亲,心气。
她想起有人对她说,得失自有天命,公道自在人心。
她如今懂了,可说这话的人早已与她天人两隔。
昭然感觉到面上湿润,她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
蔚蓝天际,所思在远道。
傍晚,晴了一天竟忽然落了雨。
雨不大,聂昭然略微开了点车窗,湿凉空气见缝插针般涌入,略微吹散了些她心头的焦躁。
临下班前来了生理期,此刻她的小腹隐隐酸胀。
邹衍把地址发给她时,她盯着那行字怔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呢喃了句,“怎么定在这儿了呢。”
那地方她从前常来,在哪停车,该往哪走都轻车熟路,可越是往里走心里越敲起鼓点,她站在那包厢门口,攥了攥手心,似是默默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推门而入。
“抱歉,我来迟了。”秋雨绵绵,她进门带来一丝凉意。
聂怀庭见她来,倒不意外似的,“好久不见,昭然。”
这是聂怀庭的私人聚会,席间几人昭然都不陌生,皆是京城内非富即贵的当权者,她来时气氛正浓。
昭然打了一圈招呼,倾身准备入座,眼下唯聂怀庭左侧的位置仍空着两处,有一处面前的桌上放了把车钥匙。
她因何定睛,那钥匙上拴了枚通体翠绿的平安扣,胡桃色的桌上一抹绿色颇为显眼。
聂昭然眼皮一跳,心头那股直觉几乎要压制不住。
便在那须臾之间,门被缓缓推开,她听见声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昭然向前迈步的脚步停了。
她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她只记得聂怀庭指着她对梁羡来说了一句,“羡来,你看谁来了。”
那名字就那么轻飘飘地在她耳边响起,昭然猛地想起自己方才在庭院池塘边流连,随手拾起一颗石子扔进池中,水面瞬间激起几圈涟漪,便如此刻她的心情。
“果然是熟人。”那男人站定在她面前,一只手揣兜,语气平静,“聂律师,别来无恙啊。”
聂昭然眉心一动,嘴角扯出笑容,“梁总,别来无恙。”
坦白讲,再次见到梁羡来,不在她意料之外,邹衍给她打过预防针。可直到再对上他那双眼睛,她才真的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的目光平淡得像是一杯温吞的白水。
昭然想起自己曾形容他气质如秋,骨似暖玉。
这么多年,他没变。
梁羡来没多在原地停留,径直回了座位。果不其然,那空着的位置是他的。
“昭然,你坐这边吧,门口人来人往,你不方便。”聂怀庭一句话,她便被安排在了梁羡来身边。
她微笑着说好,却再没去看他,只安安静静地吃饭。席间有人提及她,她面上礼貌回应,脑中却一片空白,手掌在桌下紧紧按着小腹。
“邹衍是个能人。”聂怀庭接过话茬,“我挺看好你们。”
聂昭然笑笑,“您客气了,聂检,我们不过讨碗饭吃。”
“昭然,私人聚会,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称呼我就好。”
昭然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从前,她随梁羡来称聂怀庭为小叔叔,她与聂怀庭的相识,也是因为梁羡来。
周围的空气好像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可聂昭然却坦然,唤他,“小叔。”她款款笑意,并不回避任何目光。
梁羡来始终一言不发,手上却没闲着,捞起那把钥匙在手心,两根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平安扣。
聂怀庭点头,并未多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若有似无的在两人身上流转,茶杯落定,他问起梁家的事。
昭然听了一耳朵,梁羡来极少在外人面前聊家事,故而答得简单,她也仅是得知梁老爷子病重,请了名医照料。
她有意侧耳再听,却见他起身告辞,“抱歉小叔,家中还有事,我得先走一步,改日再聚。”
昭然毫不奇怪,梁羡来就是那样的,这类饭局他说来就来,想走便走,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惹到了他。
她自知这些早与她无关,却仍是在他走后思绪沉了,直至宴席散了,聂怀庭拍拍她手背,她才回过神来。
“前几天还听清赢提起你,说你发展不错。”聂怀庭的言语中带了几分肯定,“你走了以后,她可少了个得力干将。”
那年的事刺骨剜心,聂昭然不欲深谈,“聂律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心里总还是感激她的。”
聂怀庭笑着,“那梁羡来呢?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家老爷子病重,现在什么事都压他这了,也是难为他。”
“是吗?”昭然笑容如常,“我的消息没有小叔灵通呢。”
聂怀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片刻,却也没再说什么,只一句有机会再见,昭然便告辞离开。
刚出了那门口,便见远处车灯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正抬手遮挡,那车径直停到她跟前,落了车窗。
“上车,我送你。”
“不是身体不舒服吗?”见人没动,他又补了一句。
几年没见,他最常开的还是那辆黑色卡宴,私下里见他大多是懒散地靠着某一处,一脸的倦怠感。昭然看着他,又觉得他好像变了,可她一时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片刻,她抬手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我开了车的,这里停车费蛮贵的,我得赶紧开走,就不麻烦您了。”
梁羡来忽然笑了,顺着她那话头,“不赖嘛,大律师。”
“代步而已,跟您比不了。”昭然笑得明媚,“再说,混得太差怎么对得住您那几年的栽培和成全。”
“是吗?”他今天耐心很足,“那怎么没见你回报我?”
聂昭然其实不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可这会儿她偏就不愿让份儿,上前一步,一只手拄在他车窗上,托着腮,笑意盈盈地望着梁羡来,漂亮的嘴唇一翕一合。
“我年轻美貌跟着你,梁总,你不亏。”
这话何止挑衅,可梁羡来却不恼,反而笑了,“也是,你本来就很优秀,算起来的确是我赚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揶揄或是讥讽,看着颇为真诚,聂昭然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她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梁羡来听见她说,“我们就当今天没有见过。”
今天以前,昭然从没想过若有一日再相逢,该以何种面孔应对他,但都不该是叫彼此难堪的。
“昭昭,你我之间,本来就不该是针锋相对的。”
梁羡来平静地看着她,像是洞察了她心里所想。
对望的那几秒,昭然忍不住回想起与他纠葛的那些年,她在那么漫长的一段时光里拥有过他,她曾看见自己生命的火堆燎动起舞,可最后,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邱岑的死,你知情吗?”
“你知道了。”梁羡来根本来不及惊讶她怎么会知道,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冷笑一声,“你觉得和我相关?”
聂昭然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我从没觉得是你。”
“我只是觉得我其实从未走进过你,这么多年,你的任何事情,你在想什么,我都是不知情的,何谈针锋相对呢。”
“算了,梁羡来,算了。”
她的目光没有半分游离,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竟开始想,要是那一年她没去那场饭局,没下那盘棋,没遇见过他,如今会是怎样?
昭然叹口气,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那也是一年秋,她第一次遇见梁羡来。彼时,他居高台之上,举一枚黑色棋子,睥睨众生。
时至今日,仍觉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