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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沈府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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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微霁,林雪飞从药膳局下值,手中还提着今日新识的商铺掌柜送来的千年老参。她照例未即刻归家,而是策马绕行一段,往苏府而去。
自沈鸢归来,林雪飞每日回青溪居前,总会绕道来见她一面。或只是问句安,或并肩坐会儿,仿佛只要能亲眼看见她安然,心中那份压着的乱绪便能稍解。
今日府中极静,凉婶儿笑着迎她进门,说姑娘在里头,不知在哪处。林雪飞轻车熟路地往内院走了一圈,却并未见到人。直到她循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清香走到东廊小厨房前,方才一眼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沈鸢挽着袖子,正立于炉前,手中小勺轻轻搅着锅中糖水。氤氲热气中,她神情专注,鬓边几缕发丝沾了细汗,整个人显出一丝少有的温软。
她听得脚步声,回头一笑,“又绕了路?”
林雪飞一笑,走上前:“不算绕,我就闻着味来了。”
“那正好,”沈鸢指指炉边,“你把汤盅提过去,小心烫,垫块布。”
林雪飞照做,将那青花汤盅垫布抱起。沈鸢则拿了碗与银勺,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内室。
暖榻已铺,炉火尚红。沈鸢将汤倒了一碗递过去:“趁热喝。”
林雪飞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只觉香甜清润,梨子炖得软糯入味,冰糖化开却不腻,喉间立时泛起暖意。
“……好喝!”她由衷地赞叹一声。
沈鸢坐在她对面,嘴角微弯。
林雪飞含着一口汤,抬眸望她:“怎么想起来自己动手了?不是还有凉婶儿嘛。”
沈鸢抬眼看她,视线停留在林雪飞嘴角片刻,又很快移开了:“最近天气干燥,想着做些润燥的东西,我自己也想喝。”
林雪飞一怔,用手摸了摸嘴角那个上火的红包,随即笑了:“你是专门为我做的?”
“哪有。”沈鸢立刻否认了,只将她碗中添了一勺。
“哦——”林雪飞拖长声音,低头喝汤时,连唇角都染了点笑意。
“今日上值如何?”沈鸢忙开启了个新话题。
“还不错,”林雪飞擦了擦唇角,语调轻快,思绪也飞快转了起来,“我已经跑遍京里十三家药铺,把他们后头的供货链条也摸了个大概。池子里还储着七家备用,等入冬之后药材紧缺,也能从容补上。”
沈鸢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你做得很好。我本没想到你真能在这位置上带来改变,先前……我对这官署,始终有些虚度了的感觉。”
林雪飞摇头:“你也没有。我们那日核对四司章程,发现就礼仪司最清晰、文牍最整,规章也最明晰,一看就知道你用了心的。”
她顿了顿,叹气道:“可惜其他几个从事……郑邦是个老实人,却太愣;李妍会做人,但干事不行;孙耀呢,嘴皮子利索,手却懒得很。”
沈鸢失笑:“这便是朝堂与商队不同之处了。有时候能不能做事反倒排不到前头,打点好宫里那几位才要紧。也是我厌烦之处。”
林雪飞听罢蹙眉:“做事也太慢了。我那日让仵小柏验了蒲连给的那个赤麻药膏,结果也和蒲连说了。他点点头就说验得没错,确实有疗伤也有上瘾的效果,然后就没下文了。”
她喝净了碗中最后一口梨汤,有些抱怨道:“太子之前逼我签赤麻药膏无害的文书,现在也没个动静,什么大批采购也没下令。我本想在药膳局找人提前研究下祛□□,做个准备,免得最后把自己送进牢里去……。”她顿了顿,语气里微有讥讽,“结果这事儿又没了个下文,我也不知该不该继续。这做官的节奏啊,着实是比做生意慢。”
“但也更复杂,也更容易让人迷失。”沈鸢淡淡地说,“钱来自于权力,而不是一分一厘挣出来的,便容易忘了初心。如此下来,也就更容易出事,比如李胆那一家,也比如......也没什么。”
林雪飞听她这么说,不禁一愣,有些试探地开口问道:“李铭最近还有来找你麻烦吗?”
“没有,”沈鸢却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自己方才感慨的来由,“那封赝品信拿走后,他估计是信了。再加上你如今也有了官身,他没了名分上的优势,也不敢轻动。”
“那就好,”自从沈鸢出狱后,二人信任与日俱增,林雪飞也懒得细究,她放下碗,笑着伸了个懒腰,“清净几日也难得。”
沈鸢看她方才喝得快,便又起身为她添了一勺梨汤,顺便挑了几块晶莹剔透的梨子放进了她碗里。
林雪飞接过,歪头看她,笑道:“我之前真不知道你还会下厨。”
“我不会。”沈鸢神情淡然,“镇元侯府那几年,连厨子都不愿给我做饭,所以我已经饿死了。”
林雪飞听到前半句,本来还心里悲伤,结果被这后半句给呛得喷了口梨汤,“噗——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一本正经的讲笑话啊。”
“是你问的。”沈鸢面不改色,“实话说,我有几样拿手菜,做得不差。比如酿豆腐、芙蓉鸡丝……还有一道毛豆炒肉丁,我也会做。等哪日空些,做给你尝。”
林雪飞抬眼望她,瞪大了眼睛:“毛豆炒肉丁?我最喜欢吃了!”
“记得在连港镇时候你说过,小时候你爹炒菜,端着一盘毛豆炒肉丁刚上桌,他回厨房拿别的菜,结果从厨房里出来便只剩下一个空盘了。”沈鸢笑得很有深意,“然后,你拉了一整天的毛豆。”
“呃——”林雪飞又被呛了一下,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竟然被尴尬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沈鸢今天有些陌生,但又有些......熟悉?
炉火跳动,香气暖人。二人竟然都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沉浸了半晌。
屋里安静怡然,林雪飞慢慢喝着梨汤,脑中正飘忽,沈鸢忽然缓声道:“……你爹娘,还好吗?”
她语气极轻,似是有些怕伤着对面安静喝汤的人,“前几日你在宫宴上提到了连港镇当年的瘟疫,我听着……你那时候说得很平静,但我心里总不安。”
林雪飞手中动作微顿,低头望着碗中的梨子,片刻后才轻声应道:“我爹……在那年瘟疫里没了。”
她的声音像被这汤水中化开的糖分拌稀了,“林堤老爷也是。那一年的事……镇上死了很多年长的,人人自危。有人浑身溃烂,疼得快疯了,就用了一种新来的膏药,说是能止痛。谁知用了之后倒是安静下来,可不久之后整个人神志就出了问题……那时没人知道是药物成瘾,只当是病后伤了神智。当时有人认出是赤麻药带来的影响,但是并没有受到重视。如今再想,恐怕这赤麻膏药早有根源。”
她的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眉眼间有些沉了,“我娘……你也听我提过。她从小对我就极严厉,我也说不清是爱还是别的什么。爹走后,她像是整个人都疯了似的,一日比一日严苛,说我生来薄命,克死亲人,还逼我离开连港,去外头讨生活。我那时候其实也不过十六。”
“我曾以为,我这辈子都不想回去了。可她病重那年,乡里人写信找我,说她撑不了几日了。我还是回去了。”她顿了顿,低声道:“可她已经不认得我了。连‘阿雪’两个字都喊不出来。我照顾她到最后,送她入殓,又留在连港守了整整一个冬天。”
室内炉火“噼啪”作响,沈鸢握着汤碗的手有些用力。
“我想到你爹娘可能不在人世了。”她抿了抿唇,“但没有料到......我早些时候就隐隐猜到了,可我不敢问。不是不关心你……而是……”
“我知道,我不怪你。”林雪飞低垂了双眼。
沈鸢看着她,眼神温柔又专注,缓缓说:“我自己也经历过至亲之丧,知道那种感觉。有时候,太沉重的事,旁人若不真能分担,便容易打扰。我怕我问出口,你反倒更难过。”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像是笑自己,“我总是不愿去回头看那些年的事。我怕再去看一眼,就会又陷进那个没有出口的梦里。你知道吗?我那些年活得像一只残年的猫,风一吹就得缩回屋里去。”
“我想跟过去的那个自己说一声再见,可好像又没那么容易。所以这些年,我也……没有勇气开口问你。”
林雪飞听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缓缓摇了摇头。
“若不是你问,我其实也不想再提。这对我来说,是一段……很难过去的事。我和我娘之间,许多结,到死都没有解开。她并不善言语,也不温柔,可是那份严苛的背后,我有时候也会想,也许是她失去了所有,才只有我能管。”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爹……他给了我很多,但我连好好给他点一根烟斗的机会都没几次。我其实也有很多愧疚……你说你没问我,可我又何曾问过你太多关于你父母的事呢?彼此之间,谁又比谁更懂得体贴?”
林雪飞笑了笑,轻声道:“是的,都过去了,我们向前看。”
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秘密,“但是,我很开心你回到我身边。这些话,我一直觉得没人能听懂。也没指望有机会能说给谁听。关于家乡,关于爹娘,关于过去……都太沉重了。许多人看到我现在这样,觉得我一直就是如今这个样子,可其实不是的。”
她眼神落在沈鸢脸上,带着点苦涩的笑意:“我过去也时常不知所措。只是没人愿意知道罢了。”
沈鸢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伸手抚摸了她的发,看着她,声音柔缓:“我知道。”
“你小时候,主意很正,像是一根绷足了力气的离弦的箭,可性子内向、又害羞。许多时候眼睛都不敢看人,喜欢低头站在墙角,却又总在心里偷偷憋着一口气。”
她语声低柔,像雪落梅梢,字句却一一敲进心里,“现在你还是一样有力量。但是不同的是,还多了自信和安定,也真的有了自己的一番天地。你的改变,我都能看见。”
林雪飞心头一酸,只觉有什么柔软又滚烫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她握住沈鸢停留在她发边的手,低低“嗯”了一声。
那手微凉,林雪飞走近一步,和沈鸢便是呼吸相闻,鼻尖满是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与药香交融的气息。
沈鸢正眸色温柔的看着她,眼中有她未说出口的情绪,如雪下夜灯,一点点点亮林雪飞的心。
林雪飞看着她,喉咙微动,唇间有些发干。
唇贴上去时,是轻的,试探。
停了一瞬,沈鸢睫毛颤了一下。
下一刻,她抬手扣住林雪飞的腰,主动把她拉近,吻才真正深下去。
呼吸交错,唇齿相触。
不是急促的掠夺,而是缓慢地贴合、回应、确认。
像多年未说出口的东西,在此刻终于被承认。
林雪飞的手顺着她的肩滑下。
沈鸢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收紧。
就在她们的呼吸开始失序时——
“咚、咚——”
门外敲门声响起。
凉婶儿的声音隔门传来:“姑娘,有位姓郝的姑娘来了,说要见林姑娘。”
两人都停住,林雪飞额头还贴着她的,呼吸未平。
林雪飞慢慢松开沈鸢,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从朦胧到清澈的模样,沈鸢脸颊微红,神色却是温柔而坚定。
林雪飞笑了笑,道:“天不遂人愿。”
沈鸢轻笑了一声。
林雪飞提高声音,对门外喊了一句:“我一会儿过去。”
门外凉婶儿应了一声“好嘞”,脚步声渐远。
林雪飞转过身,看沈鸢已经重新坐回桌边,并不与她对视。
林雪飞有些迟疑,道:“那,那我先出去了。”
“嗯。”沈鸢点了点头。
林雪飞站了半晌,过了会儿,搓了搓衣角,转身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