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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风波骤起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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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饭过后,院中炭炉尚温,雪色沉沉。林雪飞斜倚在竹凳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阿虎舞刀的身影上。
那是一把新铸的长刀,雪南之行中特地托银雪镇铁匠所打,样式虽不华丽,却称手锋利。阿虎近来迷上了练刀,连日来一有
空便缠着郝青岚与老何,一招一式学得认真。此刻二人一左一右,指点着他的动作,金生站在一旁,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似也跃跃欲试。
林雪飞看得微微一笑,低声与自己说道:“等这阵子缓过来,也让青岚教教金生。商队若人人都有些身手,行路也踏实些。”
话音未落,便听得院门处响起两声急促的叩门声。冯仲应声而去,门扉才开了一半,一道风裹着雪气钻了进来,紧接着便见
一人风尘仆仆地踏雪而入。
“唐沁?”林雪飞放下茶盏,眉心微蹙。
唐沁身着深红披风,唇色略褪,眉梢却仍带着几分平日的妩媚与犀利。她未寒暄,只疾步上前,低声一句:“沈鸢出事了。”
院中众人俱是一顿,连阿虎手中刀锋也歪了一分。
林雪飞倏地起身,面色一沉:“怎么回事?”
“被京兆府带走了。”唐沁说得极快,“罪名是刺杀你。看迹象,是李铭在背后动的手。”
林雪飞怔住,手指微僵,半晌才道:“那……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唐沁盯着她,“你去京兆府,说一句‘我无恙’,这案子不就结了?”
林雪飞并未立刻应声,眼神却渐渐沉下去。
“如果……李铭是蓄意而为,”她缓缓开口,“我去说一句没事,又有何用?”
唐沁眉头一挑,语气里已有三分不悦:“你不会是……不想救她吧?”
院中寂静,商队众人纷纷止了动作,目光皆投向林雪飞这边。
“你怎么说话!”郝青岚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骤寒。
林雪飞抬手制止她,声音不高,却稳住了气场。她转向唐沁,语气平静而克制:“你让我想想……京兆尹是谁?我是否有机会与他见上一面?”
唐沁冷笑了一声:“叫顾庭安,是当朝宰辅纪相的门生。”
林雪飞低声一哼,似是在脑中翻找久远的旧事:“纪相......还是那位老宰相大人?十几年前,我记得沈鸢曾说,他的女儿也参加过冬日学比,说纪相是个颇有清誉的正直之臣。”
唐沁道:“那是从前。如今朝中风向早变了。李铭与内监刘杉联手,把兵部、户部要务都握在手中,纪相不过是个擦屁股的
老人,庆帝年老,不动他罢了。再说,他那女儿早嫁了吏部侍郎的公子,如今泯然众人,也不再问政。”
林雪飞听着,神色愈发阴沉,脑中像是缠上一层旧雪,一片迷茫。
她低声道:“沈鸢不是归王赡麾下?有人去找他了吗?”
唐沁翻了个白眼:“当然去了。但你以为王赡会为她做多少?他若真护着沈鸢,也不至于让她做你这颗棋子的替死鬼。能保命已经不错了,别指望更多。”
林雪飞抿紧了唇,目光微动。
“你到底行不行?”唐沁忽然逼近一步,语气冷锐,“别只想着去求谁、找谁。她这么看重你,你到底能不能救她!”
林雪飞心中一震,面上却仍无波澜。可手指却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要不我去找李铭。”林雪飞喃喃自语。
唐沁抬头,目光逼人,“你去找?以什么身份?你一个雪东商户,你见他,他便放人?”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林雪飞心中烦闷,又被咄咄相逼,带了情绪道。
唐沁一噎,刚要再说话,郝青岚已再度挡在林雪飞身前:“你要不就闭嘴吧?别在这添乱。”
唐沁眉梢微跳,却终究退了一步。
“你先回去吧。”林雪飞低声道,“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唐沁看了林雪飞一眼,唇角动了动,似还想再说,却终究咽下话语。目光在林雪飞微敛的眉间停留了片刻,眼底那一闪而过
的懊意,像落雪擦过热炭,转瞬即逝。
她没有再言语,只将披风拢紧,转身踏雪而去。夜风卷起她衣摆的红,像一簇短暂燃烧的火,倏忽隐没于白茫茫的街巷之间。
风雪间,林雪飞站在院中,久久未动。她抱着头,眉心紧锁,像是要将整个脑海都揉碎一般。
她平生最厌旁人逼迫,而今却在众人面前被步步相逼——又一次陷入那种“明明做不到”的困局。
她垂眸扫了一眼院中众人,阿虎怔怔看着她,老何眉头深锁,金生小心翼翼。她忽而心头一紧,觉得不安,也不知这些人会
如何看自己。
郝青岚缓步靠近,目光温和,低声道:“让大家先散了吧。你若需要,跟我说一声。”
林雪飞微微点头,眼中泛起一丝疲惫:“谢你。”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静得出奇。
门被轻轻掩上时,林雪飞只觉那声“咔哒”仿佛锁住了整个天地。她缓缓踱至案前,案上灯盏已燃,黄铜灯架微微发着热,映得桌上一叠札记纸页边角卷翘,墨迹尚未干透。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札记,怔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页页夜深人静时写下的策略,是她在雪京日日精思所得的局势推演,字迹密密麻麻,旁批勾勒细致,仿佛只要足够冷静、足够筹谋,就能稳步前行。
可如今——
她一把拽过那札记本,猛地摔在地上,纸页翻飞,撞在墙角、桌腿,像一只只振翅无力的鸟,扑棱几下便瘫作一地。那是她深夜灯下一字一句推演的布局,是她以为能掌控风局的兵法,却在此刻显得苍白如雪。
她喃喃低语:“写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风声簌簌,案前灯火微晃。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林小文坐在油灯下,一边喝茶一边慢悠悠教她记账的情景。他不过是连港镇一个小小药商,没念过几年书,总被母亲嫌弃,自己年少时也总是跟着母亲觉得父亲没本事。但是他却不以为忤,总爱念古人一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事到临头才是考。”
那时她尚小,只觉得父亲的声音温润低缓,像冬夜炉火,未懂其中深意。她常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教我记账呢?”
他笑笑说:“因为事到临头时,心不慌,手不乱,总得有个底儿。”
那笑容如今已淡去多年,但在这一刻,却比她写下的千字万策更让她触动心神。
她缓缓蹲下,将那些散落的纸一张张拾起。指尖却是抖的。她知道这不是愤怒,是一种久违的、接近失控的情绪。就像当年父亲死于连港镇那场瘟疫后,她蹲在家中,一夜没哭,只是机械地翻着那一册册因他手写而字迹温厚的旧账本。那一页页记着的不是银两出入,而是她与父亲共度的不多的那些清晨与傍晚,是她世界里最早的温柔秩序。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慢慢呼吸。
冷静,林雪飞,你不能乱。
屋中很静,窗外夜色深沉,雪未再落,只余风声拂动竹叶,簌簌作响。
她坐回案前,手掌撑在桌角,视线落在案头那盏灯火上。
唐沁说得对。
她若去见李铭,无名无份、无权无职,凭的只是情分与质问,那便是自降身份。李铭不是会因旧情动容之人,反倒可能将她的弱点——也就是沈鸢,握得更紧。
若顾庭安真是纪相门生——她脑中浮现起这个名字——那他多半也身处夹缝之中。京兆府能否成为突破口,端看他是否仍有
一线良知。
可真正让李铭动手的时机,又是为何选在今日?
她心思一凝,脑中几条线索迅速重叠。
——庆帝回京。
这是京中近来唯一的大变数。而恰在庆帝返京后不久,李铭便下手扣押沈鸢,罪名荒唐至极,却大张旗鼓,不像是只为震慑。
林雪飞眼神沉下。
如果李铭要选择此时出手,那必然是沈鸢手中掌握的某样东西不能让庆帝知道——
她猛地抬头。
通敌密函。
沈鸢专门提起过那封信,李铭之前并没有意识到它丢了,最近才发现的,而通外商之事一旦传至庆帝耳中,后果非同小可。
李铭之所以此刻动手,或许正是害怕庆帝归朝后沈鸢拿着密信毁了他的一切。李铭怕庆帝知道,甚于太子。与其坐等风险暴露,不如先行下手,将沈鸢放入狱中,那么一个囚犯的话自然是不再可信。
她扶住额角,掌心冰凉,脑中却渐渐清晰。
——若她能拿到那封密信,便握有与李铭谈判的筹码。
她想起了唐沁。
那女子虽口舌犀利,行事咄咄逼人,可所言所行多有其理。她心中确是忧沈鸢,可若她知晓密信所在,今夜前来求助时,神
色不该那般焦急,话语不该那样无措。
所以,她应当是不知。
林雪飞静了片刻,忽而眼中一亮。
——沈鸢会藏在哪里?
她脑中飞快掠过沈府、凝香楼、听风肆、清影楼……这些或是自己去过,或是在沈鸢与自己闲谈时候提到过的几个理事之所,最终,那静静伫立于街角的楼宇浮现眼前。
凝香楼。
那里是“苏瑟”的根,是沈鸢这十年来的权力中枢,也是她最信任的隐秘处。
沈鸢与自己说过,若是实在寻不到她,便到凝香楼找她,除了二楼的理事厅外,三楼的阁楼有个小隔间,她一般会在里面处
理一些机密事务。
林雪飞站起身,披上外袍,一路快步走出书房。
夜风扑面,吹得她眼神清醒,眉眼冷峻。庭院中灯火犹亮,郝青岚还坐在石阶边,见她神色如决,不由起身欲问。
她只轻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郝青岚一怔,尚未出声,林雪飞已从他身边走过,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步履不疾,却透出一种久违的果决。
她知道,今晚若不走这一遭,便再无转圜之机。
——她要去凝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