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西来的白膏
雪 ...
-
雪国的晨雾还未散去,连港镇已经醒了。
第一艘渔船靠岸时,林雪飞正在替王三娘子的鱼摊讨回两只木桶。偷桶的是西街卖炭的陈老二。他说昨夜风大,自家的桶滚进了沟里,顺手借两个装炭,天亮便还。王三娘子不信,堵在巷口骂了半炷香,硬说那两个桶是她丈夫活着时亲手箍的,少一道木纹都认得出来。
林雪飞蹲在炭铺后院,把两个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木桶翻过来。桶底各有一道烧焦的月牙痕。
“是王三娘子的。”她说。
陈老二还想辩:“全镇的桶不都长这个样?”
“前年夏天她家船棚失火,十七只桶叠在墙边,最下面两个没烧坏,只留下这道印子。”林雪飞拍掉手上的炭灰,“你借便借了,怎么不说?”
“我若说了,她肯借?”
院外立刻传来王三娘子的声音:“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我不借?”
陈老二缩了缩脖子。林雪飞让他把桶刷净,又替王三娘子算了两斤鱼的误工钱。陈老二听完直瞪眼:“林掌事,你如今做那么大的生意,还管两斤鱼?”
“大的生意也用桶装货。”林雪飞道,“今日少两个桶,明日便少两筐鱼。到了月底,你替她补账?”
陈老二不说话了。
林雪飞从后院出来时,王三娘子已经把其中一只桶拎在手里,另一只则塞给跟来的小伙计。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往林雪飞怀里放了条巴掌大的黄鱼。
“昨晚刚起的网。”
林雪飞把鱼还回去:“你方才才少了两斤。”
“这一条不算在里面。”
“怎么不算?”
王三娘子争不过她,索性把鱼扔进跟在后面的伙计筐里,转身便走:“给你们铺里的人吃,又不是给你。”
巷外正是早市最挤的时候。卖鱼的、扛盐袋的、收旧网的都沿着石路往码头去。有人在屋檐下刮鱼鳞,银白的鳞片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几个孩子挎着竹篮从人群里钻过,替船家送早饭,见到林雪飞便停下来喊林姐姐。她认得其中两个,问他们今日为何没去私塾。两个孩子一个说先生病了,一个说先生家的猫病了,前后对不上,被她各敲了一下额头,赶回家拿书。
走到东平码头时,雾里传来一阵绞盘的吱呀声。
林雪飞没有上高台,先沿着停船的木栈走了一遍。昨夜涨过潮,最外侧三根缆桩泡得发白,其中一根已经松了。第五列货车换了三匹骡子,车夫却仍把最重的药箱压在最后,过桥时车尾必然下沉。她让人重新排车,又叫两个脚夫把松动的缆桩拔出来,换上仓后备着的老杉木。
“第三车的绳也换了。”她看了一眼车轮,“昨夜受了潮,再走几十里便会松。”
车夫低头摸了摸,果然摸到一手湿气,连忙招呼人搬货。
这些事做完,天才真正亮起来。雾从海面往后退,露出一排沾着薄雪的船帆。远处有人喊今日的鱼价,又有人为一筐海虾争得面红耳赤。林雪飞站在栈桥尽头,看见两艘自东海回来的货船正缓缓入港,船头压得很低。
陆重山从第一艘船上下来。
他一只脚刚踩上栈桥,便回头喝住后面的水手:“那箱不能抬!先卸前舱盐袋,船头吃水太深,再挪箱子要翻。”
几个水手立刻停手。陆重山亲自解开侧缆,让人把船身稍稍拉正,这才重新安排卸货。他身上的深色短袍被海水打湿了半边,腰间挂着一柄旧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等最后一只箱子落稳,他才走到林雪飞面前,把一卷浸过潮气的船册递给她。
“少了三箱风茧草,多了五箱东海细盐。不是对方算错,是临装船时换的。”
“为何换?”
“东方河的人没有说,只补了差价。”陆重山道,“我验过银子,足数。”
林雪飞翻了翻船册。三箱风茧草原是给冰峰城康元堂备的,缺货不算大事,却换得毫无预兆。她把船册合上:“东海那边最近有人抢货?”
“没有。港口比往常还安静。”
“太安静?”
陆重山看了她一眼:“进港的雪国船少了三成,出去的东海船却比上月多。码头问不出装的什么。东方河府里这几日也有外客,我的人认出其中一辆车,车轴上刻着青云堡蒲家的记号。”
林雪飞正要再问,码头另一头忽然有人喊她。仲景堂的伙计一路跑来,说魏烛已经在前厅等了半个时辰,喝完两壶茶,正嫌第三壶没有味道。
“让他等着。”林雪飞把船册还给陆重山,“先把货入仓。那五箱细盐单独放,不要同旧货混。”
陆重山点头,转身去叫人。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雪京那批货,有消息了吗?”
“有了。”
林雪飞没有在码头说。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仲景堂时,魏烛果然已经把茶壶喝空了。他坐在窗边,脚下堆着一小撮剥下来的花生壳。见林雪飞进来,他先把最后一粒花生扔进嘴里,才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林掌事如今好大的架子。我从雪京跑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只能吃你账房先生藏在柜里的花生。”
里间立刻有人骂道:“魏烛,那是我留给儿子的!”
魏烛朝里面拱了拱手:“令郎年纪尚小,吃多了积食。我替他分忧。”
陆重山在桌边坐下:“说正事。”
魏烛叹了口气,把纸推到林雪飞面前:“雪京外那批货,确实不是普通山匪抢的。动手的人没拿药材,只烧了两辆车,伤了押车的伙计,还留话叫连港镇的商人守好东边的生意,别把手伸得太远。”
林雪飞低头看那张纸。纸上记着几名受伤伙计的口供,字迹潦草,显然是赶路时写的。
这件事她先前已经从清昭的急信中知道一些。影针阁的人追到冰川道,只发现被割断的车辕和几枚蒲家商队常用的铁钉。清昭没有拿到活口,也不敢在信中把话说死,只说青云堡近日有人频繁往雪京走,劫车或许是一次警告。
“蒲家的人?”陆重山问。
“动手的人没报家门。”魏烛道,“但雪京西市有人见过他们。领头的早几年替蒲家在青云堡收过铁,最近才进雪京。奇怪的是,他们不像来做生意。”
林雪飞抬头:“那来做什么?”
“赴太子的请。”
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郝青岚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腰间的剑还沾着未化的雪。她刚从外面回来,先看了一眼林雪飞,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把目光移到魏烛身上。
魏烛朝她笑了笑:“青岚,回来得正好。”
郝青岚没有理他,只对林雪飞道:“清昭已经把冰川道附近的几个信点重新查了一遍。没有内鬼,是对方绕开了商路,提前埋伏。死者家里也已经送了抚恤。”
“多少?”
“一家二百两,伤者五十两。”
“从我的账上再各补五十两。”林雪飞道,“有孩子的,问清楚愿不愿送来连港镇读书。不要只给银子便算完。”
郝青岚应下,在陆重山旁边坐了。她不碰魏烛推过来的茶杯,自己从炉边取了一个新的。
魏烛看着那只被嫌弃的杯子:“郝姑娘,我今日洗过手。”
“所以?”
“所以这杯茶并不脏。”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郝青岚端起茶,神情冷淡:“上次你刚摸过一具死尸。”
魏烛被堵得没话,陆重山却像早已习惯,只问:“太子为何请蒲家进京?”
“缺钱,也缺人。”魏烛把话转回正事,“庆帝已经多年不上朝,朝中奏疏先过哪一处、税银拨给谁、各地军令听谁的,连雪京的官都说不清。太子虽有东宫的名分,手里却没有足够的钱粮。蒲家有矿、有商队,也能替他联络青云堡那些家族,自然值得请。”
郝青岚皱眉:“皇帝为何不上朝?”
“都说当年皇长子死后,庆帝伤心过度,便不愿再见朝臣。”魏烛把剥剩的花生壳拢到一起,“可伤心能不能伤上十几年,我不知道。如今这个太子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宗室中过继来的侄子。庆帝既立了他,又处处防他。底下人各找各的门路,朝廷便成了如今的样子。”
屋里一时安静。
陆重山与郝青岚对视了一眼。郝青岚是意外,陆重山的神色却慢慢沉下去。他早年从雪国军中逃亡,对这些传闻并非全然不知,只是离开太久,没有想到局面已经坏到连商道都被几家私下划分。
魏烛用手指在桌面点出四处:“北边雪京和霜华城,听的是朝中几股势力;西边青云堡,三十三家各有各的规矩;南边银雪镇,远山伯多年不问朝政,守军只认当地旧令;东边冰峰城与连港镇,王铁山还能压得住。说如今雪国四方各自为政,也不算冤枉它。”
“照你这么说,雪国还剩什么?”陆重山问。
魏烛想了想:“名字?”
陆重山冷笑了一声:“那便是没救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郝青岚立刻看向他,“四处各管各的,便重新管回来。蒲家又是什么东西?他们说雪京是自己的地盘,便真是他们的地盘了?抢我们两车货,杀我们的人,只为了叫我们不准往西走?”
“正因为他们敢这样做,才说明你现在动不了他们。”魏烛道。
“动不动得了,要试过才知道。”
“你若带影针阁去烧蒲家的仓,我第一个替你叫好。”魏烛道,“烧完以后,雪京的路彻底断了,济雪堂的货交不出去,冰峰城那边也会来问责。到了那时,你再替林掌事把违约银子补上?”
郝青岚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林雪飞始终没有插话。她把魏烛带回来的口供与陆重山的船册放在一起,一页一页重新看过。蒲家的人进了雪京,东方河府中也有蒲家来客;西路的货被劫,东海却在增加出船。几件事尚不能连成一条线,却都在提醒她,原本只靠药材和人情铺出的商路,已经碰到了别人的边界。
魏烛看她许久,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依我看,原先继续往西走的计划先停一停。雪京的生意能保多少保多少,不必再添新仓。我们若把银雪镇那条路接起来,让连港镇、冰峰城和南边互通,东南两路贯通,已经足够商队赚上几年。何必非去碰蒲家?”
陆重山道:“你方才还说南边也各自为政。”
“各自为政,才有生意可做。银雪镇缺药,连港镇缺矿,路一通,两边都肯付钱。”魏烛看向林雪飞,“我们是商队,不是朝廷。雪国救不救得回来,也不该由我们操心。”
“那被杀的人呢?”郝青岚问。
“抚恤,查明,等有把握时再报仇。”
“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不是只会提剑去拼命的时候。”
郝青岚把茶杯重重放下。陆重山抬手拦在两人之间,倒不是怕她真拔剑,只是不想让这场争执继续下去。
“掌事怎么想?”他问。
三个人都看向林雪飞。
林雪飞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今日东海回来的货还没入完仓。蒲家、雪京和银雪镇,都不会在一顿饭里跑掉。”
魏烛愣了一下:“所以?”
“先去码头。”
郝青岚还想说什么,见林雪飞已经起身,只好把话咽回去。
午后雾散得更快,码头上的雪被来往车轮碾成泥。陆重山去检查新卸的盐箱,魏烛被林雪飞打发去找东海船上的账房,郝青岚则跟在她身后,脸色仍不大好看。
“你真准备就这样算了?”她问。
“我说算了吗?”
“那你为何不让魏烛继续查蒲家?”
“他若不查,方才便不会把这些东西带回来。”林雪飞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欢他,也不必每句话都与他争。”
郝青岚沉默了一会儿:“他总想着退。”
“他是替我算退路。”
“我也能。”
“你算的是怎么让对方退。”
郝青岚听出这句话不算责备,神色稍缓。两人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叫骂。
一个男人从鱼行后面的窄巷里冲出来,撞翻了两只竹筐。鲜鱼落在泥水中,他也跟着摔倒,四肢蜷缩,像是冷得厉害。鱼行伙计上前拉他,他却猛地抬手抓住对方衣襟,力气大得惊人。
“给我……给我一点。”
“给你什么?”伙计骂道,“郑老六,你欠的酒钱都没还,又来发什么疯?”
男人没有回答,只不断往自己怀里摸。他的手抖得厉害,脸上全是汗,嘴唇却白得发青。几名附近的老人认出他,纷纷往后退,其中一人连装鱼的扁担都不要了,转身便走。
林雪飞停下脚步。
“郑老六?”
男人听见有人叫他,慢慢转过脸。他四十来岁,本是连港镇跑内河船的老水手,早些年还能一个人扛起整捆船索。林雪飞上月见过他一次,那时他虽瘦,脚步仍稳。如今不过隔了二十多日,他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脸颊上浮着一层病态的灰。
“林……林掌事。”
“你要什么?”
郑老六看了看周围的人,像是忽然清醒了一些。他松开鱼行伙计,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没什么。昨夜喝多了。”
“你身上没有酒味。”
郑老六低下头。
林雪飞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腕。他腕上的脉跳得又急又乱,掌心冷湿,手臂上还有几道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青岚,叫人去仲景堂请大夫。”
“不用!”郑老六猛地挣开她,“我不看病。”
“你不是病?”
“不是。”
“那你方才找什么?”
郑老六的目光躲开她,落到自己衣襟上。那里鼓着一小块,像藏了什么东西。郝青岚伸手便要取,他立刻死死按住。
“别碰!”
他这一声喊得太响,周围的人都静下来。
林雪飞没有强抢,只道:“你若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便跟我去仓后。”
郑老六仍不动。
“你撞翻的鱼要赔,砸坏的筐也要赔。”林雪飞道,“你若留在这里,他们马上便会找你算账。跟我走,我先替你垫。”
鱼行伙计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拆穿她。郑老六犹豫许久,终于松开衣襟,由郝青岚扶进码头后面一间空仓。
门一关上,他便从怀里取出一只扁木盒。
盒里只剩下薄薄一层白膏,油脂一样附在底部。郑老六用指甲刮了一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郝青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木盒夺了下来。
“还给我!”
郑老六扑上来,撞在她肩上。郝青岚纹丝未动,只把人反手按在木箱边。林雪飞取过盒子,先闻到一股很淡的甜香,下面又压着草木被烤焦后的苦味。
这个味道让她不舒服。
不是因为难闻。恰恰相反,它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某个想不起来的旧梦。十四年前连港镇西市焚烧药草时,镇上许多日都飘着相似的气味。后来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仲景堂门前每日都有人排队,棺木从东街抬到西街,连雪落下来都盖不住药渣腐烂的苦气。
她的父母也是在那一年死的。
“这是什么?”林雪飞问。
郑老六被郝青岚按着,喘了很久,终于不再挣扎:“白膏。”
“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
“谁给你的?”
郑老六闭着眼不说话。林雪飞等了一会儿,把木盒放到离他半步远的木箱上。郑老六的目光立刻跟过去。
“你不说,我便把它烧了。”
“别!”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哀求,“林掌事,我没有害人。我只是……只是离不开它。”
“从什么时候开始?”
“去年秋天。我那趟船往西送货,在河湾翻了,人被木桨砸伤,腰上疼得整夜睡不着。后来遇到一个从洪都峡谷出来的人,说这东西能止痛,给了我一盒。”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商队里的人都叫他祝先生。他只到冰峰城,没有来连港镇。”
“第一盒给你,后面的呢?”
郑老六喉结动了动:“托人买。”
“向谁买?”
“西边来的船客。有时在冰峰城,有时就在镇外。他们不进码头,只在河口换货。”
林雪飞问清河口的位置,又问过价钱。郑老六起初只肯说几钱银子,后来才承认,一盒白膏从最初的五钱涨到如今三两。他家里的旧船已经卖了,妻子也带孩子回了娘家。镇上老人见他便躲,不只是因为他如今这副样子,还因为有人认出了白膏的气味。
仓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来的是住在东街的杜婆婆。她方才在鱼行旁一直没有走,听说林雪飞把郑老六带进仓里,便跟了过来。老人站在门口,看见木盒时,脸色一下子变了。
“林姑娘,这东西不能留。”
“婆婆见过?”
杜婆婆没有靠近,只用衣袖掩住口鼻:“不曾见过这个样子。可这味道,同当年西市那些怪草像得很。起初也说能止痛、能治咳,后来吃的人越来越多,停了便浑身发冷、呕吐、打人。镇里死了多少人,你那时年纪小,怕是记不得……”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林雪飞看着她。
杜婆婆显然想起林家夫妇也死在那场灾祸里,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道:“总之不是好东西。你听婆婆一句,莫要沾手。”
“我知道。”
老人仍不放心:“真知道?”
“真知道。”
杜婆婆走后,仓里许久无人说话。
郑老六又开始发抖。他蜷在墙边,额头不断往外冒汗,嘴里反复说自己只用一点,只要一点便能好。郝青岚看他的神情由厌恶变成迟疑,最后转过身,低声问:“真要烧吗?”
“先不烧。”林雪飞把木盒封好,“送去仲景堂,让大夫验。盒子不能交给他,但也别把人扔在这里。找两个力气大的守着,再叫人去找他妻子。”
郑老六猛地抬头:“她不会来。”
“来不来由她决定。”
“林掌事,我没有钱看病。”
“记账。”
“我还不起。”
“那便先欠着。”林雪飞道,“连港镇欠我账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郑老六怔怔看着她,忽然低下头,用两只手捂住脸。
从仓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码头上的货卸完大半,陆重山正在重新核对船册。魏烛从东海账房那里问出几处新增的出船记录,拿着纸来找她。几张记录里,恰有一艘半年前从冰峰城西边转来、又折返东海的货船。
林雪飞没有立刻说白膏的事,只让他把那艘船的东家、装货人和经过的河口全部查清。
“又有事?”魏烛问。
“刚捡到一条西边来的线。”
“蒲家?”
“不知道。”
魏烛看她的神色,没再追问,把纸收进怀里:“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你每次说越快越好,便是今晚不用睡了。”
“账房还有花生。”
魏烛叹了口气:“为了他儿子的身体,我只好再辛苦一次。”
夜里,仲景堂的灯比平日多亮了一个时辰。
林雪飞把郑老六说过的话逐一记下:去年秋天,洪都峡谷,祝先生,冰峰城,镇外河口,三两银一盒。她又翻出十四年前留下的旧药册。册子被潮气泡过,许多字已经化开,只能辨认出几个收治病人的名字。父亲林小文的名字在倒数第二页,母亲在下一页。
她看了许久,也没能从纸上想起他们临死前的样子。
很多旧事在她记忆中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东西:药炉烧得太旺,屋里一直有人咳嗽;林墨把一只冷掉的馒头塞给她,叫她别哭;还有一个穿浅色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外,似乎想进来,又被人拦住。她有时觉得那是沈鸢,有时又觉得只是自己后来添上去的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郝青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细竹筒。
“清昭的信。”
“不是前几日才来过急报?”
“这封走的是影针阁旧路,比急报早发,今日才到。”郝青岚把竹筒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写公事,清昭叫我亲手给你。”
林雪飞拆开封蜡。
信不长。清昭先说影针阁的人在雪京查一名旧商队护卫时,意外听见了林墨的名字。有人见过一个与林家旧公子年貌相近的人,从青云堡一带往西去了。消息无法证实,只能确定那人活着离开过雪国旧狱。
后面几行写的是沈鸢。
雪京有人见过兵部沈家的旧仆,沈家没落后被卖到了青楼,但最近却在暗中打听沈雨秋旧案,还问过连港镇林家遗孤的去向。清昭猜测,一个旧仆不会对这些感兴趣,背后必然有人,沈鸢或许仍在雪京,也可能借了别的身份行事。
林雪飞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写了什么?”郝青岚问。
“两个旧人的消息。”
“要我去查吗?”
林雪飞没有立即回答。灯火落在纸上,林墨与沈鸢的名字隔着短短几行,像从十几年前的雪里重新浮出来。
她对他们的记忆都不完整。林墨曾替她挡过镇上孩子扔来的石头,也曾在最难的时候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去;沈鸢教过她写字,送过她一支木簪,她却连分别那日对方究竟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那时她没有钱,也没有人,连离开连港镇都要跟着别人的车队,更不可能去雪京寻找两个已经断了消息的人。
如今她有船,有货,有能送到雪京的商路,也有人愿意替她打听。
白膏来自西边。蒲家在西边。林墨的消息指向西边,沈鸢留下的线也在雪京。
魏烛劝她停下西路,不算错。若只为赚钱,东南商路已经足够。继续往西,先要碰蒲家,再要穿过一座连朝廷都说不清归谁管的雪京。今日烧的是两车货,下一次未必只是货。
可有些账不能因为危险便不去查。
有些人也不能因为走失太久,便当作从未存在。
林雪飞把清昭的信重新折好,与郑老六的口供放在一起。
“青岚。”
“在。”
“告诉清昭,不要惊动蒲家,也不要急着找人。先确认林墨最后出现的地方,再查沈家旧仆与谁来往。每一条消息都要有出处,不要只带猜测回来。”
郝青岚点头:“你要去雪京?”
“先把今日的货入账,把郑老六的药查清。”
“之后呢?”
林雪飞望向窗外。
夜雾重新漫上码头,远处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港镇在雾里仍旧照常运转,绞盘、脚步和水声混在一起,仿佛今日什么也没有改变。
“之后往西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