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月灯》青水甫

1、枕上凉梦入鬼楼 “真见鬼了

　　关阳城有奇街，唤作邗城街。这“邗”字大有讲究，本取“撼”之意，却因“撼城”二字太过直白莽撞，缺了几分韵味，雅士们一琢磨，便用“邗”字取而代之，既有撼动关阳繁盛之意，又不失书卷气。

　　南来北往的行商驮着满车货物来此歇脚，收网回来的渔人拎着活蹦乱跳的鱼儿叫卖。

　　各色的人带来各色的景致，但各色的人都有个最爱去的，便是周家的壶中乾坤铺。

　　里头的哄闹声快掀翻房瓦，众人环绕间便是整条街嘴皮子最溜的周十星在那说叨。

　　午后天际乌黑一片后，噼里啪啦下起铜钱大的雨，街上人们落荒跑到临近的屋檐下，雨珠顺着青瓦滚下来，砸在避雨的人身上，人们纷纷后退想避开，推推搡搡间，竟都被挤进了周家茶酒铺。

　　“老板，你家周十星今日可来？”陈葛山抖落麻布衣上的雨水问道。

　　周老板忙不迭道：“来的，自是来的！”

　　“今日讲的是不鬼仙商恕，您可来听听？”

　　随即周老板抬高声音，冲四周喊着：“今日逢大雨，不如来小店喝口茶吃口酒，顺带听个乐！”

　　“走着！”陈葛山话一落，几个浑身泥稀稀的孩童从他裤腿边钻出来，轰拥着挤进去。

　　人群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悠哉悠哉地站着，他随手将衣摆挽在腰间。讲到起兴时，一脚蹦上桌子，看客随着他的动作抬高目光。

　　周十星如金鸡般在纷杂的人群中抬高他嗓音。

　　“要说那商恕，为何称为不鬼仙，则是传说他在人间活了有三百年，但他既不是鬼魅，也不是正统的仙，倒却还是人。只因他怜悯苍生，又有仙的悠哉旷然，便叫他不鬼仙。”

　　“胡说！我阿妈告诉我，商恕是与妖鬼一道的，那便是歹人，不算得仙，不算！”扎着小辫的秋石插进话来，嘴里还吃的鼓鼓囊囊，说出的话也也呜咽听不清。

　　“小石头所言不假，但是…！”

　　周十星霎时止住音，左右环顾一圈，神叨叨地靠近众人，被他盯着的屠八不由汗毛直立，瞪着眼睛听他继续道：“商恕是收鬼魂的。”

　　轰隆一声响，拍打窗户的梅花枝顷刻断折，斜斜地挂在窗隙间，忽然一团小黑影蹿过，乍一看就如冥间小鬼挂在枝边，众人不住抖三分身子。

　　“人间七月十五日会放河灯，这灯是让鬼好托着灯脱生。而商恕是为怨念太重的人送灯，这灯就不同了，名为铃月灯。”

　　“若是你们夜半听到沙沙铃响声，说不准是哪个小鬼从身旁过嘞。”

　　屠八只觉得周身阴恻恻，他抬手想拢住旁边胆大的秋石，却搂住了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他连忙停下手，脑袋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动作缓缓转向右侧。

　　入目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有着比常人偏细的眉毛，又不住被他那双眼睛勾住，他那眼皮薄如羽毛，眼瞳倒是明亮清透，眼尾微微向上翘起，带着笑意直直盯着自己。少年身上的白衣还沾着泥巴，看着十分狼狈。但他周身散出一股诡异的寒气，不如说是阴气。再看他那笑，就更显得诡异。

　　屠八虽是屠户，长得剽悍，到真章时胆子小如鼠，他磕磕绊绊地对着面前比自己瘦小不少的少年说：“对不住…对不住。”眼珠转了一圈，话也跟着转个弯，“哎，这个小石头跑哪玩去了？”说完，就急匆匆钻出人群。

　　商恕看着他匆匆地背影跑到雨中，犹豫地抬手，弱弱地唤着：“还下着雨呢……”

　　不料那强壮的背影跑得更快了。

　　商恕：“……”

　　耳边还是周十星滔滔不绝的声音。

　　“商恕踪影不定，说不定现在就在你旁边！”周十星煞有其事的说着。

　　众人左瞧瞧右瞧瞧，皆是轻蔑笑着。

　　秋石不知道何时回来，挨着商恕坐下。他嘴里也跟着念叨：“眉目清秀，烨若神人，仙肤玉色……”乌黑地瞳孔提溜转向商恕。

　　商恕立马绷直身子，尴尬地笑着。若雪无暇的皮肤漫上一层红晕。

　　“也没个像的，这周十星又来瞎说！”

　　秋石又耐不住性子，跑向外面，几步后他眼眸乌黑得发亮，冲堂内唤道：“雨停喽！阿爷别听周十星这江湖骗子编故事啦，咱们去吃东街的桃叶酥！”

　　周十星瞬间急了，单脚蹦下桌子，周围人机灵地让开位置。周十星抓上一只鞋，一蹦一跳追出去，破口喊道：“你这小鬼头子，我要天天祈祷，让商恕第一个收了你！”

　　堂内哄笑声哗地响起，随后拍下一个铜板，便结伴出了门。

　　瞬间壶中乾坤铺冷清下来，只剩下酒幌子在穿堂风下被扯得东倒西歪。

　　周老板把算珠拨得哗啦啦响，嘴里嘀咕不停：“十星那混小子出门时穿得干干净净，别等回来又滚成泥猴儿，到时候又得把店里踩得不成样子。”

　　说罢，手中拨弄的声音更加急促。

　　商恕拿起一把朱红油纸伞直向外走去，忽的停下回首说：“周老板，我去帮您把他逮回来。”

　　周永和看着他弯下的眼睛骤然失了神，回想起自家十星那日将他带回来的模样，那时他薄薄的衣衫贴着脊背，本是素白的衣上沾着骇人的血迹，狼狈至极，或许还更惹人怜悯一些，但他仍旧是笑意吟吟。

　　再回过神，只见泥星点点的衣摆在雨后的地上摆动，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残影。

　　商恕探出头寻找周十星的踪影，冷不丁被拍了下肩膀，他猛地转身，正对上周十星鼓着腮帮子的脸。少年手里攥着油乎乎的肉夹馍，嘴角还沾着细碎的馍渣。咬下一大口的瞬间，被滚烫的肉馅烫得直跺脚，含糊不清的叫道：“烫，烫——”活像周永和那只爱跳脚的猫。

　　商恕看着眼前人手舞足蹈，好心地抬手拍拍他剧烈起伏的背。

　　周十星灌下凉茶顺了顺气，等周十星缓过些，忽地咧嘴笑开，贱兮兮凑到商恕面前，整张脸都凑到商恕跟前，紧接着又左瞧右瞧，“我说商恕——”他故意拖长尾音，“今日你可比这热乎地肉夹馍还受欢迎，成了个香饽饽哟，有不少倾慕者呢！”

　　商恕避开他呼出的热气，伸手虚扶了下周十星前倾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推离几分。他挑起眉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我？他们不怕我就算好了，谈何倾慕？”

　　“你是不知道，小石头表面说着不屑，竟让我画一副你的画像，说是要裱起来。”

　　商恕跟着笑起来，他叹出一口气：“方才他一直盯着我瞧，我都出了层冷汗，就把他将我认出。”

　　“这你就放心好了，我们这的人啊只是来听个乐，谁会较真啊？”

　　二人才走了一会便到了酒铺前，“明日还要去后山采叶，今夜可得养足精神。”

　　商恕应声答着，捞起蹲在门槛的小肥猫，向后院走去。

　　卯时，青冥破黛，山岚白蔼。

　　二人背着竹篓穿行在茶垄间。

　　商恕以指轻撷芽叶，三指捏采，芽叶松动掉在掌心中，叶下朝露的凉意钻进指腹中。

　　周十星倏忽出口破了寂静：“话说，那块石头有眉目了吗？”

　　商恕动作一滞，说：“未曾。不过留着便是祸害，我打算直接扔掉。”随即他的手划过嫩叶边缘突出的尖牙，扔进青竹篓中。

　　他思?片刻，突然笑着双手合十，对着远山作揖：“石头兄，您要是真有灵性，便入乡随俗，干点实际的，滋润山上茶叶、花草那都是极好的，只要莫来扰我便罢。”

　　他又凑到周十星前，故意压低声音，“听说茶树有神石养着，能结出金叶子呢。”

　　周十星颇为认真思考半晌，忽然出语惊人：“说不准来年也能长出金山银山，届时我便是关阳城的富公子，定先包下二十间酒楼，喝尽天下美味，哈哈！”

　　商恕细长的眉毛无奈地皱起，不过还是极为鼓励地说道：“苟富贵，勿相忘。”

　　两人笑闹间，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头顶。

　　天际越发亮堂，商恕摘下斗笠扇风，脖颈间不停滚下汗珠。

　　二人拍开手中的泥土，直接累得倒在土上。

　　“商恕，坑是不是还太浅，山上能感应到神石吗，能感受到我一片赤忱的心吗？”周十星不停喘着气。

　　“要是挖得动，你继续继续，我不拦着……”商恕说一半忽然止住音。

　　原本明亮的天不知何时黯淡的如泼墨般。

　　神石“嗡”地迸出嫣红光芒。

　　商恕和周十星皆被对方脸上照出诡异的红光吓了一跳。

　　“我们不会触怒到神石了吧！”

　　“我就说人不能这么贪心！”

　　“神石爷爷我不要二十间酒楼了，只要十间！十间——五间！啊——”

　　周十星像吐瓜子皮般突突地蹦出话来，眨眼间人早已背着箩筐往山下窜出去。

　　跑着跑着才发觉不对劲，百忙间回过头：“商恕你也快跑啊！”

　　说着说着没注意到绊脚的树根，直接一屁股直直坐在地上。屁股要炸开花她也不停下来，赶忙爬起身又跑起来。

　　商恕：“……”

　　他强装镇定，咬牙把石头踹进坑，土块噼里啪啦往下砸，他又伸手把周围的土推进坑里，嫣红的光一点一点被埋没。

　　“你跟了我百年，也没见你有什么用，今日我埋你在此，你可别怪我！”

　　说罢，拔开腿就冲着周十星跑去。

　　“周十星！你个没义气的！”

　　不知哪来的黑雾，从商恕身后蔓延开，商恕捂住剧烈跳动的心，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隐约的影子显得高大威武，商恕的心跳的更快了，腿摆得也更快了。

　　壶中乾坤铺外，两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弓腰贴上门板，蹑手蹑脚的向铺内探出头。

　　忽然巨雷轰隆炸开，二人的心更加虚，颤动身子。

　　十三星张开猫爪拍打周十星的衣尾，又像有人性般露出嫌弃的神情，擦擦爪子上的泥土，随后高傲的扬起步子，像铺内走去。

　　周十星拽上商恕的衣服，脚尖点上木板，竭力降低声音跟着十三星走入。

　　商恕左右张望，瞧见周永和正埋头拨着算盘，珠子在他手中噼啪响，下一瞬珠子仿若就会受力弹开。

　　果不其然，一颗算珠精准地弹向周十星的脑瓜，只听周十星吃痛一声。紧接着就是周永和的怒吼：“周十星你又带着人商恕去哪鬼混，浑身还搞成这样脏，就该在雨里洗干净再回来。”

　　话说完，再抬眼。

　　两个少年已经踩着满地泥脚印窜到后院去。

　　他看着地板上十三星和两个人留下的泥泞的脚印，霎时气血上头，抬起扫帚就追上没跑远的周十星。

　　十三星绿色的眼瞳撇向杂乱的铺子，后就舔舔毛，迈着步子回到小窝中倒下就睡，丝毫不受哐啷的声音影响。

　　商恕扶着一瘸一拐的周十星，瞧他痛苦却又极力憋着，商恕直接不留情面地笑出来。

　　“十星，屁股还痛吗？”商恕面上十分关心，眼波里流转的都是看戏的玩味。

　　周十星直接劈过去一个眼刀。

　　“莫要五十步笑百步，你一个常年与鬼怪打招呼的人，那会在山上也不见你比我淡定多少，哼！”

　　“今日山上离奇得很，莫名一股浓重的阴气。我比常人感知更敏锐，故而难以耐受。”商恕冷下脸，严肃地说。

　　周十星闻罢，也装作认真的模样道：“难怪最近不少人上山再回来都魂不守舍，当时我只道是哪家顽童或是歹人在作怪，现在想来这其中并不简单。”

　　“或许有只大鬼。”

　　“还是怨念深重的鬼。”

　　刚说完，商恕冷峻的面容瞬间跨下来，带着哭腔说：“不要啊，我只能收收小鬼！”

　　商恕拨开门帘上的铃铛走进房内，入目一片嫣红的光笼罩在房内。

　　他猛地蹦起来，挥手拨开铃铛跑出房内，身后铃铛的沙沙声不断响着。

　　后院响起他的呼喊，“真见鬼了！神石又回来了！”

　　“错了！就是有鬼！”周十星同样呼喊着替他纠正。

　　窝着的十三星惊得睁开绿瞳，尖锐的耳朵顺着动静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