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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青云彩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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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书离开会稽山的第二日,李照兰从会稽出发回建康,紧随她的脚步。
即使如此,一天,已经让她们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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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照兰身子弱,这次来会稽,是要拜谒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的王夫人走来迎接她,笑眯眯的,看起来好相处得很。
她行礼,王夫人给她看茶。
王夫人夸她貌美,夸她性洁,夸她才高。夸着夸着问,她今年几岁,有婚配没有。她来不及回答,身子就突然一重,疼得蹙眉,解释自己正吃着药。
王夫人忙叫下人换成水,怕茶解了她的药性。
在钟鸣鼎食之家,是看不上一个病人的。过了病气,不灾不祥。她掩饰道:“只是小病,只是家中小病大养,不碍事。”
王夫人说“好好好”,又问她:“今日药饵可好?”她目光关切,语气温和,“快将那张鹅绒褥子给女郎垫上。今日风软,原想着请你来赏这新开的花,倒不晓得你禁不得一丝凉气。”
“夫人厚爱,是照兰不争气,辜负了好景色。”
“说什么辜负。养身便是第一等要事。太医署的秦太医,最擅调治虚症,他日让他过府请个脉,也能放心。”
李照兰心里慌乱。
“劳夫人挂心,家中延医不断,药石从未敢辍。如今小病抱恙,非朝夕可愈。”
王夫人目光掠过她纤细的手腕:“急不得。我年轻未嫁时,也常有心悸之症,后来嫁入王府,老夫人让我每日抄写半卷《女诫》,心静了,气也顺了。这修身养性,有时比药饵更见功。”
她回去也会抄女书的。
水蛇腰,削肩膀,活脱脱一个病西施。这是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
她怎么会不美呢?
只是可憎可恶的——只要身子不利落,蹙眉、嗔怒,都只是可以忽视的、娇娇弱弱的女子。
李照兰心神一动,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看自己的表情,是怜悯。
王夫人没有瞧不起她。
王夫人是一直在夸她的:“李氏女,至雅至纯。”
只是王夫人眉眼低垂,说道:“你心思伶俐,心似玲珑,若是纯澈至善,可以享一辈子福。”
周围有别的姨娘婆母,问:“那不得找一个好人家。”
众人善意的哄笑:“那得是高官厚禄才配得上这位建康来的清清白白李氏女!”
王夫人在热闹气氛里拉着她的手恳切道:“也不必要高官厚禄……”
“……”
“高官厚禄你压不住,过着日子舒心就好。高官厚禄家宅太大,惹了你一身,不作好。”
李照兰面上撑着笑,迎合地点头。
李恩交代她的她达不成了,攀龙附凤当有时,她没有这个好时候。
暖炉被下人呈上来,王夫人摸了摸,触手生温,递给她:“倒是合你用。你母亲前年来,言谈间总忧心你的终身。我也替你看过几家儿郎……”
“照兰此身,恐是累人之物。”
王夫人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愈发慈和:“莫说傻话。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累世通好,岂有“累人”之理?清河崔氏有一支,嫡次子,好老庄,性情冲淡,不慕权势。他家族风也宽厚,不重俗务繁劳……于你调养,最是相宜。”
“夫人思虑周全。只是父母在堂,不敢自专。”
王夫人了然地笑:“自然需你父母做主。我不过白替你想想。那孩子我也见过,眉目疏朗,是有福之相。这样的人家,不求显达,但求安稳和顺,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王夫人不太会寒暄,她的主旨表达完,说了几句就干巴巴冷场了。
李照兰也不知道要怎么往下接话,多说多错,怕在这些名门望族面前惹了笑话。
王夫人就喝完茶,差遣侍从婢女陪着她四处转转,自己脱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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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剪灯花。
王夫人靠在郗公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郗公看着红纸上的花名册,表情变换,又放下。
“二郎。”
郗公他为姻亲事,抬头:“嗯?”
王夫人同郗公说道:“我好像……今日说错了话。”
“冲谁说?”
“一个建康来的小辈女眷。”
“那就不碍事。”
就像打碎一对杯子,不是主人家最喜欢的。
她长出一口气庆幸:“还好不是他最疼爱的。”那就没所谓,碎了就碎了,他也不在乎。
她弯腰拈了两片碎碗,又直起身子,叫下人打扫。
大不了,再从别的地方补偿。
可是有些话太重了,落在她太轻的年纪,她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李照兰性格太好,从不反驳长辈,她乖乖听话,承了王夫人的告诫。
“嗯。”她应完,微微反应过来。
——这是一场苦旅。
她娉娉袅袅地站在那里,却弱不禁风,那么轻易就能被人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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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
相幽说:“李女郎被王夫人留下了。”
“说什么了?”
“女子德言容功,德为首。静心养性,读读《女诫》,胜于劳神作诗。”
翁同书听到旁人的评价,垂眸道:“他们低看她了,她坚韧的劲儿,旁人看不出、比不来。”
“王夫人说,孤雁影淡寒塘雾,浅荷声祝晚来钟。句子是极清俊的,只是气韵太过萧索了些。女儿家心思,当如春日暄风,明媚和暖方是正理。”
“照兰文虽淡荡,其实情语也。浅荷尤见情致。何等风韵,如此作艳语,乃佳。”
天气太冷,相幽把她的帘子放下去,听见车厢里她缥缈的声音:“金风玉露,是他们不识她的风韵。”
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