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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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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消息后,最先爆炸的是徐静禾。
那个一向温声细气,温柔稳重的大师姐,猛地站了起来,直接冲到汤敬业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你在说什么鬼话?凭什么?谁做的决定?这出戏是徐老师为若含写的,编舞没意见,导演没意见,演员也没意见,你算个什么东西?”
汤敬业不紧不慢,把手里的告知单递过去,嘴角带笑:“我当然不算个什么东西,但投资人的话,总该算数吧。这出戏光前期投入就有七位数,不能冒险让一个破相的女演员上台。”
“放屁!”徐静禾气得浑身发抖,“她愈合得好好的,你凭什么说她破相?再过半年,说不定就看不出来了!”说着,她上去一把抢过那张纸,当场撕了个粉碎。
汤敬业神色未变,甚至还带着点不屑,慢悠悠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也说了,再过半年,谁等得了?舞团能留她一个上台的位置已经算照顾了。等她恢复了,再说吧。”
他转头看向陈若含,似笑非笑,“有意见的话,合同在这里,随时可以走人。”
许昊泽气得脸都涨红了,拳头攥得死紧,刚要冲上去,却被人从肩头按住。
严一青一步跨出,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汤敬业的衣领,硬生生把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哐地一声倒翻,声音震得四周一静。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严一青目光凌厉,浑身的戾气压得人透不过气:“少在这装腔作势威胁人,给我放尊重点!”
剑拔弩张之际,田野上前一步,按住了严一青的手,把人慢慢放下。
换作从前,第一个冲上去的多半会是他田野。可董阳太了解他了,临走前那番话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此时就算所有人都疯了,他也必须清醒冷静。这一刻若是动了手,不光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整个舞团处于更不利的地位。
这辈子来,他头一次按耐下自己的脾气,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汤团长,往心里去,都是小年轻,火气大。”
汤敬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冲着严一青忿忿冷哼了一声。
就像董阳的离开,所有人都无能为力一样,陈若含的新戏,终究还是泡了汤。
大家吵着闹着,哭着喊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汤敬业新官上任三把火,接连着改了很多制度,套用着不知从哪搬来的条条框框,连舞团也搞起了业绩,所有的设计,灵感,汗水,都变成了纸上薄薄的一个数字。
如果说从前的田野还保留着点艺术家任性妄为的脾气,如今,他只能背起“首席”的头衔,在层层事务中周旋。
他从未如此隐忍和操心过。有好几周的时间,他都处于一种精神分裂的状态,前一秒想着操他大爷的,老子不干了,下一秒还是要为了团里这群小孩跟人点头哈腰的。
不知不觉之间,就彻底入了夏。
六月的南方天气闷热,空气像糊了一层湿膜,走几步就出汗。室外温度动辄三十五度,剧组一进场就开足空调,一热一冷的,最容易着凉。
赶上这次南部巡演,又被迫多加了好几场,连着跑了三个城市,又操心着无穷无尽的琐事,田野突然就病倒了。
最先发现的,是严一青。
出发那天,车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窗外暑气正浓,车厢里却凉意森森。田野和他并排坐着,一路上都闭着眼,头微微仰着,严一青没多想,只当他是这几天太累了。直到车子一个急转弯,田野的身子轻轻一晃,头在空中晃了一圈,磕在了他肩上。
严一青心口一跳,上一秒还在暗自窃喜,下一秒就意识到不对了。
田野滚烫的额头贴在他的脖子上,呼出的气也带着热度,他紧闭双眼,无意识地发出几声模糊的低吟。
严一青伸手轻轻探了探田野的额头,随机立刻把人晃醒:“喂田野,醒醒,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赶紧叫来剧务,翻出温度计。一测,三十八度二,虽然还算不上是高烧,但人都迷糊了,更别提上台跳舞了。
孔景烁顿时急得围作一团。这一场是重头戏,据说下一场还有市领导,没办法说取消就取消。
更棘手的是,宋鸿飞这次刚好轮休,连个替补的人选都没有。
领队急得团团转,电话一个接一个打。
而这时,靠坐在车窗前的田野,忽然轻轻拉了拉严一青的衣角。
他额头冒着汗,整个人虚得厉害,嗓音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嘴角甚至带着点笑:“看,我给你找了个绝好的机会,要不要试试?”
严一青脸一沉,皱着眉低声说:“都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情笑?你给我好好休息。”
田野却像听不见似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收了下去。他声音低了点,带着难得的认真:“说真的,这可是个好机会。你放心,我看过你排练,你绝对没问题的。这场徐静禾跳,她也能带着你。你抓住这个机会,接着就是高级独舞演员,再然后就是首席。”
严一青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舞团是论资排辈的地方,新人想出头,得等考核期,得等分组,得等前辈让位。而这一场,就是一次直接走到聚光灯下的直通车。
但这机会,是田野病倒换来的。想到这里,他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别犹豫,去。”田野说。
严一青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田野勾了下嘴角,像是满意了,靠回椅背上,闭上眼之前,还低低地说了句:“跳完了,记得给我带瓶冰可乐回来。”
严一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冰什么可乐!你回去就给我吃药。”
田野抬手有气无力地拍了拍他脖子,说:“好啦好啦,相信自己,你能行的。”
那一下拍得很轻,严一青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田野提出让严一青顶上时,所有人一片错愕。那可是主角位,谁都知道不是随便能上的,严一青他会跳吗?就算会跳能跳得好吗?
但既然话是田野说的,现场也没人出声反对。
等舞团抵达酒店时,已是深夜,距离第二天正式演出不到二十个小时。
田野一进门就倒在床上,连行李都没拆,整个人烧得昏沉,几分钟就沉入了睡意里。
严一青洗了把脸,刚换好衣服,原本打算去看看他,结果还没走出门,就被徐静禾叫去排练。
他不是第一次上台,但这是第一次以主演的身份站上主角位,所有的走位动作都要提前熟悉,不能有任何闪失。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别人觉得田野押错了人,更不想,让田野失望。
第二天田野醒来时,已经快十点半了。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昏沉沉。他躺了一会儿,脑袋还有些发涨,喉咙干得发疼,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穿的,一身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他勉强撑起身体,坐在床边呆了好几秒,才拿起手机。屏幕一亮,弹出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停着严一青的名字。
青:药我给你放门口了,记得吃
青:你好好休息,我能跳好,你别瞎担心,别瞎跑
田野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心头一热。他没回消息,起床慢慢挪到门口。
外头地上果然放着一个小牛皮纸袋,里头装着退烧药,润喉糖,还有一瓶常温水。袋子角落里还压着一张便签,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好好躺着。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出门着急随便拿笔写的。
田野盯着那几笔笨拙的字迹,忽然觉得比什么都顺眼。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他低声笑了一下,把袋子捡起来拎进了房间。
退烧药下肚后,田野出了一身汗,体温慢慢退了下去,虽然还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但脑子清醒了不少。下午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好些了,也顺带祝大家今晚一切顺利。
消息发出去,他又靠在床头刷了会儿手机,眼看就到了观众入场的时间了。他闭上眼想继续躺一会儿,可怎么也静不下来。
想去看看。
他不是不放心严一青,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那家伙一定能跳好。排练时他不知看过多少遍,那个人的每个细节,每个呼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早就准备得万无一失。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想去看看。
他盯着天花板纠结了片刻,又扫了眼时间,最终还是撑着坐了起来。
病还没好透,动作一大,胃里就是一阵翻腾。他皱着眉扶着床边缓了缓,换了件低调点的衣服,打了辆车往剧场赶。
外面天热得厉害,车门一拉开,热浪扑面。他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冒汗,背上黏糊糊的,身上更不舒服了。一路走到剧场门口,他整个人都有些发虚。
他把工作证挂在胸前,和门口的工作人员打了个照面,什么也没多说就顺利进去了。
他找了个角落一靠,打开手机就又看到了严一青早上的那两条消息。
明明说好不瞎跑的,可他还是来了。
等观众基本入场完毕,灯光渐暗,田野才悄悄走进场内,在最后一排偏侧的位置找了个空座坐下。他靠在椅背上,身体仍旧软绵绵的,头脑昏胀,汗不停地从额角往下淌,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浸得后背发黏。
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舞台。
跟上次在台下看宋鸿飞跳那一场不同。那时候他是首席,是老师,是观察者,心里想着每个细节该挑的错。
而这一次,他只是观众。
没有评判,纯粹地欣赏。
像是第一次看这部剧。
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