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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小学生打架 晚上,并不 ...

  •   晚上,并不寂静。
      西区的夜来得早,天一擦黑,巷子里便没了人影,只有风从破败的屋檐上掠过,呜呜地响。可这间小小的医馆后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厨房的烟囱里飘出最后一缕白烟,饭菜的香气顺着风漫进了整个院子,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琅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她手艺好,这是崔月早就知道的事。难为她在西区,就地取材,烧出一桌像模像样的菜来。一碟葱炒鸡蛋,金黄的蛋块裹着碧绿的葱段,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有胃口;一盘酱烧豆腐,豆腐是老豆腐,煎得两面焦黄,用酱油和一点糖烧透了,酱色浓郁,咸香下饭;还有一碗清炒萝卜丝,萝卜切得细细的,用猪油爆炒,撒了一把葱花,清甜爽口;外加一大碗白菜豆腐汤,奶白色的汤里浮着几片白菜叶和几块嫩豆腐,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正中央。
      可圆桌上的气氛,却远没有这桌菜热闹。
      崔月和季舒雅坐在一边,崔雯和郭铭奇坐在一边。圆桌不大,四个人坐下来本该挨挨挤挤的,可硬是空出了一大段距离,像是有人拿刀在中间划了一道线似的。琅环则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双公筷,随时准备为崔月布菜,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崔雯也默默吃饭,一言不发。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送到嘴里慢慢地嚼,目光落在桌面上,不往左看,也不往右看。郭铭奇坐在她旁边,同样安静得像个影子,筷子起落间没有半点声响,连喝汤都喝得悄无声息。
      气氛沉得像一潭死水。
      季舒雅偷偷瞄了崔雯一眼,又瞄了崔月一眼,心下了然。
      他暗暗叹了口气,筷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夹起一块豆腐,送到了崔月碗里。
      “姐姐,尝尝这个。”他的声音清朗,故意说得响亮,像是要打破这满屋子的沉闷,“这豆腐闻着就香,琅环的手艺向来没得说。”
      崔月嘴角微微翘了翘。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豆腐外焦里嫩,酱汁咸香入味,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滋味。她嚼了两口,眼睛亮了亮,终于开了口:“琅环,这豆腐你怎么烧的?比昨天的还好吃。”
      琅环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一步,笑着回道:“小姐,奴婢今天多煎了一会儿,把两面煎透了再下酱汁,所以格外入味。您要是喜欢,奴婢明日再做。”
      “嗯。”崔月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心情似乎好了些。
      季舒雅见缝插针,赶紧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送到她盘子里,一边夹一边问:“姐姐今儿个看什么话本了?“
      崔月嘴里含着豆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便打开了话匣子:“看完了看完了,那本不好看,结局太仓促了,像是赶着写完的。今儿早上我换了一本,叫《珠玉记》,写的是个商贾之女的故事,看得我直打瞌睡。”她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琅环还笑我,说我看话本都能看睡着了。”
      琅环在旁边捂嘴偷笑,崔月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鲜活起来,像是这屋子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季舒雅和琅环身上,一个眼神都不给对面的崔雯。
      季舒雅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珠玉记》?听这名字我还以为写的是珠宝首饰呢。”
      “可不是嘛,我也以为是写怎么鉴赏珠玉的,结果翻开来全是风花雪月。”崔月放下筷子,比划得更起劲了,“不过里面倒是有一段写那商贾之女自己做簪子,用珍珠和碧玉搭配,做出来的样子别致得很。我看了还想着,回头让琅环也寻几颗珠子来,照着试试。”
      “那姐姐做好了可要给我瞧瞧。”季舒雅笑道。
      “我可不保证能做成。”崔月摆摆手,笑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慢悠悠地嚼着。她说了一阵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屋子里又回归了沉默。
      崔雯依旧不抬头,筷子起落间安静得像一尊雕像。郭铭奇倒是抬眼看了看崔月,又看了看季舒雅,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汤。
      气氛又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季舒雅坐不住了。他暗暗咬了咬牙,又夹了一筷子菜,身子往崔月那边倾了倾,手刚伸过去——
      突然,他愣住了。
      背后一个洋洋自得的声音传来,拖着懒洋洋的调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话不说,无不无聊啊。”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湖面。
      季舒雅警觉地回头。
      只见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后的椅子上,两只脚踩在椅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正探着头往桌上张望。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来——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肤色被窗外的月光一照,白得近乎透明。
      那人正伸着两根手指,悄没声地从盘子里夹了一块豆腐,极快地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之后眯起眼睛,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入味!”
      然后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分了一个眼神给季舒雅,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季舒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站起身来,脚下使了点力道,一脚踹向那人蹲着的椅子腿,往上猛地一勾——
      椅子被他勾起,凌空转了一圈。
      “啪”的一声,椅子落回地面,以单腿撑起,稳稳地立在那里。
      而那人——双脚点在椅背顶端,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竟维持了一个奇怪的平衡。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笑,像是在说:就这?
      随后他轻巧地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落地的瞬间连一点声响都没有。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啧,小孩就是着急。”那人一脸“原谅你”的表情看向季舒雅,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又带着几分长辈似的宽容,可那宽容底下分明藏着挑衅。
      季舒雅气得拍桌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你说谁是小孩!”
      那人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一切尽在不言中。那表情仿佛在说:这里谁拍桌起身谁就是呗。
      季舒雅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火气,手指点着桌面,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在这里!”
      那人又找了个凳子坐下,大马金刀地往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管你爷爷我呢?”
      这句话一出来,季舒雅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从小到大,还没人敢在他面前自称爷爷。更何况是在崔月面前——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你找死!”季舒雅低吼一声,一拳挥了上去。
      那人的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堪堪避开了这一拳,随即抬手一格,将季舒雅的拳头挡了出去。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那人借着力道往旁边一闪,趁季舒雅收拳的空档,一脚踢了出去,直取他的腰眼。
      这一脚来得虽快,季舒雅却也不慌。他右手往下一劈,斜斜地切向对方的小腿,同时曲起左膝,往前猛地一顶,直撞对方胸口。这一招攻守兼备,若是撞实了,少说也要断两根肋骨。
      那人“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季舒雅身手如此利落,当下也不硬接,收腿后翻身,一个后空翻稳稳地落在三步之外,衣袂猎猎作响,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一个怒气冲冲,一个笑意盈盈。
      这边打得激烈,前面的崔雯和郭铭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崔雯甚至连筷子都没停,夹了一块酱烧豆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郭铭奇则端起白菜豆腐汤喝了一口,又拿起馒头撕了一小块,蘸了盘里剩下的酱汁,慢条斯理地吃着。
      两人吃得很认真,甚至——吃饱了。
      崔雯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郭铭奇也搁下碗筷,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只有崔月愣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整个人呆住了。
      那边两个人已经过了好几招,从桌边打到了门口,拳风腿影交错,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盘子碗筷叮叮当当地响。那人忽然喊了一声:“停!”
      季舒雅收住拳头,胸口起伏着,警惕地盯着对方。
      那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人喝茶:“等,这里施展不开,来院子里,咱俩掂量掂量。”
      “好!”季舒雅恶狠狠地应了一声,袖子一撸,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
      两个人到了院子里,面对面站定。月光如水,铺满了整个院子,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怒气勃发,一个云淡风轻,像是两头对峙的兽。
      崔月看着两人出门,破天荒地朝崔雯问了一句:“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今晚上她第一次主动跟崔雯说话。
      崔雯放下筷子,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院子里已经开始交手的两个人,又收回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小学生打架。”
      说完,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转身离开。
      崔月愣住了。
      小学生?什么意思?崔雯嘴里总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词,她一个都听不懂。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可崔雯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反而是郭铭奇还坐在原处,他望着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脸戏谑的笑。
      “一山不容二虎,得争个高低,且让他们打吧。”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崔月还是不太明白,但郭铭奇已经不打算解释了。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起身走近崔月,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面纱,质地轻软,颜色是淡淡的月白,边角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针脚细密。一股清苦的药香从面纱上幽幽地飘出来,闻着便让人心神安宁。
      “这是我和崔雯小姐一起研制的,请带上这个吧。”郭铭奇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关切,“西区的疫病虽已控制住,但到底还在,这面纱上浸了药汁,能避秽气,对付病情很有效。小姐平日里出入粥棚,人来人往的,还是戴上为好。”
      崔月愣愣地接过面纱,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一阵药香扑面而来,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像是薄荷和甘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立刻把刚刚那场骚乱抛到了脑后,双手捧着面纱,凑到鼻尖细细地嗅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好好闻。”
      “里面加了薄荷、白芷、藿香,还有几味别的药材,都是提神避秽的。”郭铭奇依旧微笑着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小姐平日里也当注意,白天操劳,晚上若是觉得疲惫,可告知郭某,郭某为小姐配一副药浴,药材都是现成的,熬好了送过来,泡上一泡,当能解乏。”
      崔月早已习惯郭铭奇这番态度,
      她点点头,将面纱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袖中,说了句“知道了”。
      随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来,眼珠转了转,压低了声音问道:“郭大夫,崔雯近来有什么动向吗?”
      她盼着对方能给出点崔雯的小秘密,自从她“请”郭铭奇来当这个卧底,隔三差五就要问上一回,每次都是一脸期待。
      谁知郭大夫会心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他态度朦胧地说了一句:“崔雯小姐的事,小姐何尝落下过?”
      意味深长。
      崔月一噎,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别过头去。
      院子里的打斗声渐渐停了。
      月光下,亓官霞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不慌不忙地站直身子。季舒雅站在几步开外,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两个人的架势分明已经分了胜负——亓官霞气定神闲,呼吸平稳,而季舒雅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连站姿都有些不稳。
      “想赢我,你还嫩了点。“
      说完,他也不管季舒雅什么反应,转身便往屋里走。
      崔月正拿着面纱发呆,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就看见亓官霞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他走到崔月面前,自然而然地往她身边一坐,探着头往桌上看:“还有吃的吗?打饿了。”
      琅环连忙去添碗筷。
      季舒雅站在门口,看着亓官霞大摇大摆地坐在崔月身边,接过琅环递来的碗筷,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跟崔月说话。而崔月——崔月居然没赶他走,还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想坐回去,可方才那把椅子被他踹翻了还没扶起来,桌边亓官霞已经占了位置,正眉飞色舞地跟崔月讲方才那几招的“精妙之处”。他站在那里,像是个多余的摆设。
      “小孩就是着急。”亓官霞方才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往外走,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被风声吞没。
      崔月听见动静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季舒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张了张嘴,想叫住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用管他。”亓官霞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小孩子都是这样成长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亓官霞扒饭的声音。琅环站在一旁,看看门口,又看看亓官霞,识趣地没吭声。
      等亓官霞吃了大半饱,终于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崔月。
      崔月正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审视:“说吧,你跑来西区,到底做什么?”
      亓官霞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来要点奖励啊。”
      崔月一愣:“奖励?”
      “对啊。”亓官霞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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