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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夏末 ...

  •   郭铭奇仿佛没有听见崔月那带着烦躁和不解的问话,只是依旧不疾不徐地完成手头的活计。他细致地检查了每一片薄荷叶,用手指轻轻拂去沾染的些许尘土,又为旁边一株有些打蔫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稍稍调整了遮阳的苇帘角度,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烈日下,他那身白衣显得有些晃眼。他走到廊下的水缸旁,用木瓢舀起清凉的井水,仔细地清洗着沾了泥土的双手,水珠顺着他冷白修长的手指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接过侍立小童递上的布巾,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才转向廊下阴凉处那个仍在“嘎吱”作响的摇椅,脸上依旧是那抹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不过是一点打发时间的小爱好罢了。” 他的声音清润,听不出丝毫被炎热影响的焦躁。
      他缓步走向崔月,步履从容。随着他的靠近,一种无形的、带着药草清苦气息的阴影便笼罩下来,让原本就因地势低而处于被俯视状态的崔月,更觉压力。他停在摇椅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眸,看着蜷在椅中、因炎热而脸颊泛红、显得有些狼狈的崔月,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却又难掩其中居高临下的意味:
      “自己亲手将一粒种子,或是一段根茎埋入土中,日日观察,适时浇水、施肥、除虫,依着它的习性加以引导、干预,看着它一点点破土、抽芽、展叶,最终长成你期望的模样……崔小姐不觉得,这整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创造的乐趣和意义吗?非金银可比。”
      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廊下的阴影里,颜色显得更深了些,专注地落在崔月脸上,仿佛不是在谈论花草,而是在阐述某种更深奥的道理。崔月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发怵,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表象,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些不算光明正大的算计。更何况她此刻懒散地陷在摇椅里,而对方长身玉立,气势上早已矮了一大截,哪里还散发得出什么“主子”的威仪?
      她只能扯动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掩饰那份不自在:“呵……呵呵,郭大夫真是……雅趣,雅趣。”
      一直立在崔月身侧,沉默摇扇的琅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她最是看不得自家小姐在这位郭神医面前这副吃瘪又强撑的模样。这个神医,总给她一种古怪的感觉,表面温润如玉,可那眼神深处,却仿佛藏着冰,自家小姐那点道行,在他面前简直如同稚子,被看得透透的,偏偏小姐还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总喜欢往这院子里跑。她身为奴婢,说不了小姐,但对这总是引得小姐不自在的神医,却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眼下这番关于花草的对话,她也插不上嘴,只能抿紧了唇,拿一双杏眼,毫不客气地、带着明显的警惕与不满,直直地瞪着郭铭奇。
      郭铭奇对琅环那几乎要戳穿他后背的视线恍若未觉。他对崔月说完那番话后,见她只是干笑,便也不再深入,只是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带着送客的意味:“时辰不早,郭某还需静心钻研几卷新得的医书,怕是无法再陪崔小姐闲话了。”
      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崔月虽心有不甘,还想再多探听些关于医馆、关于崔雯的进展,但对方已摆出钻研医术的正当理由,她也不好强留,只得悻悻地从摇椅上站起身,拍了拍并无褶皱的裙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郭大夫清修了。琅环,我们走。”
      走出那处带着井水凉气的小院,重新踏入被烈日炙烤的巷子,热浪扑面而来,崔月不由得蹙紧了眉。她的想法其实一直很简单,甚至带着几分天真而偏执的直线——郭铭奇医术高超,连镇南王府都倚重,必然能胜过崔雯。只要自己和郭铭奇搞好关系,牢牢绑住他,等到他在江州医馆站稳脚跟,寻到机会彻底击败崔雯,让她名声扫地、失势落魄之时,自己便可以站出来,狠狠地奚落她,将当初那记耳光连同所有的屈辱,加倍奉还!
      一想到那个画面,崔月心头便涌起一股火热的快意,连带着周遭的酷暑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她一边用手帕扇着风,一边暗自寻思:怎样才能拉近与这位看似温和、实则难以捉摸的郭神医的关系呢?送礼?他看起来不像贪图财物之人。讨好?他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
      忽然,她想起方才郭铭奇侍弄花草时那专注的神情,以及那番关于“创造乐趣”的言论。对了,他爱花,投其所好,总是没错的!
      她眼睛一亮,立刻对身旁同样热得额头冒汗的琅环吩咐道:“琅环,你去打听打听,这京城里哪家花圃有最新鲜、最艳丽稀罕的花,不拘价钱,给我挑几盆最好的送来!” 她盘算着,下次过来,便送上几盆名贵花卉,总能让他对自己多几分好感吧?
      “是,小姐。”琅环应下,心里却对小姐这般讨好那神医颇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多言。
      主仆二人顶着烈日,回到了依旧闷热的沈府。
      自那日后,崔月的心思并未完全放在郭铭奇身上多久,因为她很快又找到了一件足以打发这漫长夏日的新鲜玩意儿——西域舞蹈。
      起因是那日她乘着马车路过西市,恰好撞见一伙人在贩卖西域来的奴隶。出于好奇,她让车夫停下,掀开车帘多瞧了两眼。就在那时,人群中一位被绳索缚住的异域女子,许是为了吸引买主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竟就地扭动腰肢,跳起了一段她从未见过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那舞姿奔放热烈,手臂与腰肢的扭动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手腕和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充满了野性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崔月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只觉得这舞蹈比她学过的那些中规中矩的汉族舞蹈有趣得多,图个新鲜,她便大手一挥,花了不小的价钱,将那女子买了下来。
      带回沈府后,崔月才发现沟通是个大问题。那女子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咿咿呀呀,如同鸟语。崔月也懒得去深究她的来历和名字,为了称呼方便,便随口给她取了个名字——“小黑”。
      小黑,倒也人如其名。她的肤色并非纯黑,而是介于健康的麦色与深蜜色之间,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有一头浓密卷曲、如同海藻般的漆黑长发,平日里只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带着几分不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眸,竟是如同最上等的翡翠般的绿色,清澈剔透,嵌在那张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嘴唇饱满的精致面庞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野性与华丽的异域美感,正中崔月追求新奇独特的胃口。
      崔月闲来无事,便叫小黑到“揽月阁”前的庭院里跳舞。起初,小黑只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跳着,动作虽然标准,却毫无灵魂,仿佛一具被操控的木偶。崔月看着看着,竟也生出了模仿的兴致。她站起身,笨拙地跟着小黑的节奏,扭动腰肢,挥舞手臂,试图复制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动作。
      小黑显然没料到这位买下自己的贵族小姐会有如此举动,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震惊,动作都停滞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木然的表情,只是不再完全背对崔月,偶尔会放慢某个复杂的动作,默许了崔月在一旁的模仿行为。
      于是,沈府的庭院里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肤色迥异的两名女子,一个跳得投入而熟练,带着异域的风情,一个学得笨拙却认真,努力跟上节奏。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崔月脚踝上临时系上的铃铛声。
      这种无声的、奇异的和谐,直到某一天,小黑在示范一个连续的旋转动作后,看着崔月差点把自己绊倒的狼狈模样,忍不住脱口而出了一句西域话,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崔月停下来,茫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小黑也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焦急,她试图用手比划,指着崔月的脚,又做出旋转的动作,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
      两人鸡同鸭讲,手舞足蹈地“交流”了半天,结果是崔月更加糊涂,小黑更加焦急。最后,崔月没了耐心,吩咐琅环:“去,找个既懂咱们的话,又懂她们那边话的人来!”
      琅环办事利落,没过两日,还真找来一个曾在西域行商、通晓胡汉两种语言的中年人充当临时翻译。不过,大部分的教学时间,依然是小黑直接用手来矫正崔月的动作——扶着她的腰调整角度,抬起她的手臂定位,摆正她的头部。她的手指有力而灵活,带着薄茧,触碰到崔月细嫩的皮肤时,会让崔月微微蹙眉,但为了学会这新奇的舞蹈,她也忍了。
      远处看去,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两人之间竟真的显出一种奇异的融洽。只有在休息的间隙,小黑才会迅速收敛起所有表情,退到角落,低下头,恢复那副呆滞的、属于奴隶的、一言不发的顺从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舞蹈中焕发出生命光彩的女子只是幻影。
      崔月对此觉得理所当然。她花钱买下了小黑,小黑取悦她、教她跳舞是天经地义,至于小黑心里想什么,过去如何,她并不关心,也无需倾注多余的感情。在她看来,小黑的价值就在于她的美貌和舞技,如同她收藏的一件别致会动的玩偶。琅环亦是如此看待,她只需确保这个异域女子不会伤害到小姐,至于其他,与她何干?
      就在这般学舞、偶尔去郭铭奇处碰碰软钉子的日子里,炎热的夏季悄然流逝,时节辗转,不知不觉间,窗外吹来的风带上了凉意,庭中的树叶边缘染上了些许焦黄——秋天,到了。
      崔月向来不喜秋冬两季。在她看来,秋风萧瑟,万物凋零,毫无美感可言,连带着穿衣打扮都少了春夏的缤纷色彩。而最近,更是添了一桩让她对出门兴致缺缺、甚至心生厌烦的事情。
      “小姐,您近日还是少出门为妙。”琅环这日替崔月梳头时,神色凝重地低声说道,“奴婢听外头采买的人说,京城里近来不太平,出了好几起命案了!死的……还都是女子!”
      崔月对镜描眉的手一顿,蹙眉问道:“命案?怎么回事?”
      琅环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听说……是同一人所为!那歹人似是极为痛恨女子,尤其是……是样貌生得好的女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寒意,“因为……每一具被发现的尸体,脸……脸都被划得稀烂,血肉模糊的,非要官府的人仔细辨认许久,才能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太吓人了!”
      崔月手一抖,眉笔在眉梢划出了一道多余的痕迹。她看着镜中自己年轻娇艳的脸庞,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瞬间冲散了初秋那点微薄的凉意,只觉得浑身发冷。
      “竟有这等事……”她喃喃道,心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厌恶攫住。
      一时间,这股恐怖的风声如同秋日里无孔不入的寒气,迅速在都城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人心惶惶,特别是家中有年轻女子的门户,更是加强了戒备,叮嘱女儿们无事切勿随意出门。原本还算热闹的街市,似乎也因这桩连环命案而冷清了几分,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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