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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工程师的战争 县衙正堂, ...

  •   县衙正堂,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将四张凝重的脸映照在摇曳的暗影中。

      门外,是世界的崩溃。雨点像被巨人用鞭子抽打下来,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远处,流寇攻城的撞击声与山洪咆哮的轰鸣声,隔着重重雨幕交织成一曲末日的交响。那名报信的老衙役早已被父亲苏建国打发出去,堂内只剩下苏家四口人,形成了一个与外界的狂暴截然不同的、寂静的旋涡中心。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打破沉默的是苏月。

      她那张因穿越而来还带着几分苍白的脸上,此刻已经褪去了所有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作为一名与山川河流、钢筋水泥打了十年交道的结构工程师,灾难现场就是她的战场。越是混乱,她的思维就越是清晰。

      她走到堂中的八仙桌旁,将桌上散乱的竹简和文书一把扫开,腾出一片空地。刚才那老衙役跑进来时带进的泥水和茶水,在积着灰尘的桌面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湿痕。苏月伸出食指,就在这片湿痕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爸,妈,小阳,你们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沉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铆钉,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桌面上,一个简易的地形图迅速成型。几道弯曲的线条代表着城外的黑水河,一个不规则的方框是县城,方框的一侧,被她用指甲重重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斜线,那是流寇的营地。

      “流寇在南,洪水在东。我们眼下是腹背受敌,却无一兵一卒可用。”苏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语速极快,“防守是等死。城墙挡不住洪水,也挡不住无穷无尽的流寇。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两个危机,变成一个解决方案。”

      她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县城东北角的一段城墙上。

      “这里,”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位家人,“是黑水河的一个古河道转弯处,地势最低。而流寇的大营,恰好就扎在这片古河道的下游洼地。他们以为背靠高坡,可以无视东面的洪水,却不知道,真正的危险来自我们脚下。”

      苏建国、李淑芬和苏阳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你的意思是……”苏建国这位历史系教授,瞬间领悟了女儿的意图,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没错。”苏月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那是一个工程师在找到最优解时的兴奋,“炸墙泄洪,水淹敌营!”

      这个方案,狂野、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在任何一个古代将领听来,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然而,在苏家人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丝毫的质疑。

      “好!”苏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溅起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这位刚刚成为县令不到一天的历史教授,此刻展现出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决断力。“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这就去组织人手,县衙里所有的衙役、民壮,算上我,都交给你调配!”

      他没有问女儿如何炸墙,也没有问方案的可行性。因为他知道,在工程领域,女儿是绝对的权威。他要做的,就是为她提供一切可能的人力与支持。

      “伤员会很多。”母亲李淑芬的关注点永远是救死扶伤,“无论是挖掘城墙还是后续的混乱,都可能出现意外。我去准备急救物资,后院的厢房可以改成临时伤兵营。”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个社区全科医生在面对突发灾难时的专业素养,已经完全苏醒。

      “姐!”弟弟苏阳的眼睛亮得惊人,这个二十岁的化工系大二学生,此刻脸上交织着紧张与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土法□□我记得!硝、硫、碳,最佳配比大概是75比10比15。不过咱们找的材料纯度肯定不行,回头我得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基本原理我懂,交给我没问题!”

      一家人,四句话,没有一句废话。一个关乎全城生死的庞大工程,就在这方寸之间的桌面上,敲定了。

      县衙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成了苏阳的临时化工厂。

      这里足够偏僻,也相对干燥。几盏油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高处,映照着苏阳年轻而专注的脸。硝石,是从衙门后墙根下刮下来的墙碱,潮湿而混杂;硫磺,是苏建国派人从城中唯一一家药铺里征来的,量少得可怜;木炭,则是现烧的,还带着余温。

      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

      “都小心点!”苏阳压低声音,对面前五个被临时抽调来的民壮吼道,“手里的东西,轻拿轻放!木炭要磨到最细,像面粉一样!还有你,别用铁器去撞那个硫磺块,你想让我们所有人都上天吗?!”

      一个民壮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铁杵差点掉在地上。

      苏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恐惧解决不了问题。他想起姐姐苏月在工地上常说的话:“把流程和标准说清楚,把危险点标识出来,剩下的就交给执行。”

      他放缓了语气,亲自示范:“看,像这样,用石磨慢慢地研。我们的命,还有全城人的命,都在我们手里这些粉末上。慢一点,细一点,就安全一点。”

      半个时辰后,第一小撮样品终于配置完成。苏阳让所有人退后,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放在一块破瓦片上,用火折子凑了过去。

      “呲——”

      粉末冒出一股白烟,然后……就没了。它只是迅速地燃烧,连一簇像样的火苗都没有,更别提爆炸了。

      “这……公子,这东西不管用啊?”一个胆子大的民壮小声嘀咕。

      苏阳的脸瞬间涨红了。他知道问题出在哪——硝石里的水分太多,木炭的品质也太差。理论知识和实践操作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他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脑子飞速运转。烘干!必须把硝石彻底烘干!他立刻让人架起一口铁锅,在下面用文火慢慢焙烧。他死死盯着锅里的硝石晶体,看着它们从潮湿的团块,一点点变成干燥的白色粉末,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特的微腥气味。

      “碳,木炭的比例加大一点,提到百分之十八!”他根据经验做出判断,然后重新配置。

      这一次,当火折子再次靠近时,一小团耀眼的火光“轰”的一声爆开,虽然威力不大,但那股爆燃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了一步。

      成功了!

      苏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与此同时,在县衙大堂,此刻已经成了苏建国的战时指挥部。

      几十个穿着号衣的衙役和临时征召的民壮挤在堂下,人人面带菜色,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大人,让我们去守南门,那是送死啊!不如……不如挖墙,从北门跑吧!”一个满脸横肉的民壮头领,名叫张铁,瓮声瓮气地喊道。

      “跑?”苏建国冷笑一声,目光如电,直刺张铁,“往哪儿跑?跑进洪水里喂鱼,还是跑出去被流寇当成军功,砍下脑袋?!”

      他指着门外倾盆的暴雨,朗声道:“天灾,亦是天助!尔等可知,昔日楚汉相争,韩信水淹废丘,以万余兵力破章邯二十万大军?今时今日,流寇虽众,却不知大难将至!我已有破敌之策,只需尔等听我号令,奋力一搏,不仅能保全性命家小,更能立下不世之-功!”

      张铁依旧不服:“大人,您说的倒是好听,可我们去南门顶着,您在后衙挖墙,这是什么道理?”

      “蠢货!”苏建国一声怒喝,“你以为挖墙是为了逃跑吗?那是为了放水!放黑水河的滔天洪水,去淹那伙不知死活的流寇!你们在南门多顶一刻,北墙下的活就多干一分,我们活命的机会就多一成!现在,是想去南门当英雄,博一个活路,还是想在这里等死,自己选!”

      这番话,终于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相比于被动的绝望,一个疯狂但有一线生机的计划,更能激发人的血性。

      “王捕头!”

      “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出列。

      “你带三十人,立刻加固南门!用尽一切办法,巨石、滚木、沙袋,给我死死顶住!为我们争取一个时辰!”

      “是!”

      “刘班头!”

      “在!”

      “你带二十人,去城中各处,将所有能找到的铁锹、锄头、背篓,全部集中到北城墙下!快!”

      “是!”

      ……

      一道道命令从苏建国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清晰、果断。那些衙役和民壮,虽然脸上依旧有恐惧,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被调动起来的血性和求生的渴望。他们开始行动起来,奔向各自的岗位。

      后院的厢房里,同样亮着灯。

      母亲李淑芬已经脱下了那身不便行动的古装长裙,换上了一套利落的短打。她指挥着两个闻讯赶来帮忙的、县令原配留下的丫鬟,将库房里所有能找到的干净布料都搬了出来。

      “剪刀用火烤一下再用。把这些布,全部撕成这么宽的布条。”李淑芬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宽度,“撕好后,用烈酒浸泡,然后晾起来。”

      两个小丫鬟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此刻见这位新来的“夫人”非但不哭不闹,反而镇定地安排着工作,也渐渐安下心来。

      “夫人,这是……这是做什么?”一个叫小翠的丫鬟怯生生地问。

      “做绷带。”李淑芬的回答简单明了,“等会儿会有人受伤,很多。我们得提前准备好。”

      她看了一眼库房里那几坛充作军需的烈酒,眉头微皱。古代的蒸馏技术有限,这酒的度数恐怕远达不到医用酒精的标准,但现在,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消毒品。

      她有条不紊地分类着从药铺里取来的草药——止血的、消炎的、镇痛的……她的脑中,已经构建起了一个简陋的战地急救流程。她知道,女儿和丈夫的计划一旦开始,这里将很快被伤员填满。而她,将是他们最后一道生命的防线。

      雨,越下越大。

      风,越来越狂。

      苏月站在摇摇欲坠的北城墙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肆意流淌,将她的全身都打得湿透。她脚下的城砖,在洪水的浸泡和冲刷下,已经开始松动。

      在她身边,十几个最健壮的民壮,在王捕头的带领下,正挥舞着锄头和铁锹,疯狂地挖掘着城墙的根基。泥水四溅,所有人都成了一个个泥人。

      “深一点!再深一点!”苏月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爆破点的位置,必须精准!深度、角度,差一分一毫,效果就天差地别!”

      她没有躲在安全的后方,而是亲临一线。她不时地跳下墙基,亲自用手去测量挖掘的深度,用脚去感受土质的松软程度。她的眼神,冷静而专注。但在无人察察觉的瞬间,她紧握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是工程项目,这是赌上全家性命的豪赌,而她,是唯一的操盘手。压力如山,但她必须站稳。

      她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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