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走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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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水很凉，他踩在河边的湿泥上，脚陷下去一点点，河面的光晃来晃去，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元元在前面跑，穿着件蓝色短袖，跑得很快，他跟在后面追，喊他慢点。元元不听，继续跑，跑到河边草丛里，一头扎进了河水里。
何遇往前冲，但是脚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河面的水花溅起来，然后有个人从水里钻出来。那个人长着一张看不清的脸，只有声音从水面传过来，沙沙的，像风吹过芦苇。
那个人左手举着一个娃娃，右手举着一个娃娃，都是湿漉漉的，水珠滴下来，落回河里，发出很小的声响。
“你掉的是这个娃娃呢，”那声音说，“还是这个娃娃？”
左边的娃娃是元元。右边的娃娃是个小女孩，圆脸，扎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裙子。
何遇说：“我掉的是左边那个。我弟弟。”
那声音静了一下，然后说：“你很诚实。左边的还给你，右边的也送给你。”
然后何遇左边抱着元元，右边牵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的手很小，手心暖乎乎的，攥着他的手指。他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他，眼睛大大的，黑亮亮的，冲他笑了一下。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张开嘴，声音还没出来，他先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哥哥——”
“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
声音越来越近，像从水面上跑过来，一层一层地把他往上拉。何遇想睁开眼睛，眼皮很重，眼皮上压着什么，他翻了一下身，那声音还在喊。
“哥哥，你怎么还不醒啊——”
“哥哥——”
“哥哥——”
何遇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光线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床边坐着一个小孩，穿着蓝色短袖，正趴在床沿上看他。见他睁眼，立刻凑过来，脸都快贴到他脸上了：“哥哥！你醒了！”
元元。
何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四周，确认自己是在家里的床上。
元元见他醒了，蹬蹬蹬地跳下床，又趴回来：“哥哥，我都等了好久好久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吃早饭？”
何遇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坐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爸爸带我来的！好早好早！”元元比划了一下，“爸爸说你还没醒，让我别吵你，可是我好饿啊，我想吃小笼包。”
何遇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不是特别早，但元元这精神头，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元元在旁边蹲着，手搭在床沿上：“哥哥，你刚刚在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做梦？”
何遇顿了一下：“嗯。”
“梦到什么了？”
何遇想了想：“梦到你了。”
元元眼睛一亮：“真的？”
“嗯。你跑到河里面去了。”
“河里？”元元歪着头，“那我有没有抓鱼？”
何遇看他一眼：“没有。你不会游泳。”
“那谁救我了？”
何遇沉默了一会儿：“河神。”
“河神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
“那河神好不好看？”
“好看。”何遇说，“就是话有点多。”
元元咯咯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问：“那哥哥，我们现在可以去吃小笼包了吗？”
何遇下了床：“去。你先去穿鞋。”
元元立刻跑出去，拖鞋啪嗒啪嗒响。何遇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去洗漱了。
早饭就在小区门口的小笼包店吃的。国庆早上人不多，店里只坐了一两桌。元元要了一屉鲜肉的，又加了一碗豆浆，喝得嘴边都是白沫。何遇坐在对面，慢慢吃，偶尔给他递张纸。
吃到一半，元元忽然想起来：“哥哥，我今天要去幼儿园。”
何遇抬头看他：“不是放假吗？”
“妈妈说了，今天幼儿园有个活动！要我们去参加！”元元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妈妈说要送我去，但是她说她有事，所以让哥哥来接我！”
何遇放下筷子：“几点？”
“十点半！”
他看了看手机，八点十分。
“行。”
吃完早饭回到家，何承业正准备出门：“元元，走了。”
元元跑去穿鞋，何遇站在旁边，看元元在门口那几下没系好鞋带，弯腰给他系了。元元仰头看他：“哥哥，你十点半要来哦！”
“嗯。”
“你要跟妈妈一样准时哦！不能迟到！”
“嗯。”
何承业把门推开，元元先跑出去了。何遇站在门边，忽然开口：“爸。”
何承业回头。
何遇说：“注意安全，别让元元跑河边上玩。”
何承业愣了一下，像是不太理解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不往那边去。”
门关上了。何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走廊里元元的声音越来越远，还在喊“爸爸你走快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梦里那只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暖乎乎的，他低头问叫什么名字，她张嘴还没说话。
他转身回了客厅。突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包里钻出来了，蹲在沙发上舔爪子。
何遇走过去，把突突抱进猫包，拉好拉链。
出门了。
公园里人不多，国庆节大家都往热闹的地方挤，这个社区公园反而清静。何遇到的时候，吴遗已经在了，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机。98k趴在他脚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听到脚步声，吴遗抬头。看到何遇，他脸上立刻亮起来，站起来：“来了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何遇手里的猫包，“怎么是你抱过来的？”
“它自己跳进去的。”何遇说。
他把猫包放下，拉链拉开。突突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跳出来，落到草地上。98k跟在后面，也出来了。
两只猫在草地上碰了碰鼻子，然后98K忽然往草丛里冲。吴遗喊了一声“哎”，已经来不及了。98K钻进去，草叶子晃了几下，再出来的时候，身上挂了好几片碎叶，爪子湿漉漉的，沾着泥巴。
吴遗：“……”
何遇低头看了看98K，又看了看吴遗：“你儿子，挺活泼。”
“随我。”吴遗面不改色。
突突在旁边蹲着，看98K抖身上的泥，没什么反应，只是尾巴尖动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草地上看两只猫互相嗅来嗅去，慢慢地一起钻进了另一丛矮灌木里。阳光透过树冠，在草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叶子哗啦哗啦响。
吴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好像长得挺像。”
两只猫都才三四个月大，长得都差不多。
“一窝的。”
“也对。”吴遗又说，“那你觉得它像谁？”
“像你。”何遇答得很快。
“哪像？”
何遇不说话了。
猫换好了。
98K进了何遇的猫包，突突进了吴遗的猫包。两个人并排走出公园，阳光拉出两个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中午在中心广场那边随便吃了个饭。吴遗吃的牛肉面，何遇吃的馄饨。吃到一半，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吴遗掏出来看，何遇也掏出来看。
是大组群。
李遥：【@所有人来不来方特！！】
赵晟烨：【来！！！】
肖雨婷：【+1】
杨觐涵：【可以】
后面跟了好几个“+1”，刷了半屏。
李遥又发了一条：【@湖南大姨 @何遇我们小组团建，来不来，就差你俩了】
吴遗抬头看何遇：“去不去？”
何遇把馄饨咽下去：“随便。”
“随便就是去。”吴遗低头打字：【来！！！】
要去方特，猫得先安顿好。吴遗家离中心广场近，两个人先回了吴遗住的小区。保安叔叔在值班室里坐着，看他们过来，打开窗户：“小吴！”
“叔叔，猫放您这儿一会儿行不行？我们去方特玩，晚上回来接。”吴遗把猫包递过去。
保安接过去，弯腰看了看猫包里的两只猫：“没问题没问题，正好我家那两只也是英短，做个伴。”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罐头，“来，给小家伙们尝尝。”
吴遗千恩万谢，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保安摆摆手：“放心放心，交给我。”
两个人打了车去方特。
到的时候李遥他们已经在了，入口处一排花花绿绿的人。赵晟烨举着个猪猪侠气球，肖雨婷在自拍，杨觐涵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李遥第一个看到他们：“来了！”
“来了来了。”吴遗走过去。
李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行，人到齐了，走吧走吧！”
六个人在游乐场里到处转，国庆第一天到处都要排队，完了三个项目之后李遥实在受不了了：“自由活动自由活动，六点门口集合。分组自己分。”
“我们组已经分好了。”吴遗说。
“哪组？”
“我和何遇。”吴遗指指自己又指指何遇。
李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何遇，嘴角动了一下：“批准。”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先去那个过山车看看！”
一群人呼啦啦散了。吴遗和何遇还站在原地，游客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举着棉花糖，有人推着婴儿车，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被风带着，飘得到处都是。
“你想玩什么？”吴遗问。
“都行。”
“那就逛一圈？”
“嗯。”
两个人顺着主路走。方特里面人很多，到处是小孩，跑跑跳跳的，家长在后面跟着喊。走过旋转木马的时候，何遇脚步忽然停了。
他听到哭声。
很小的哭声，被音乐声和广播声盖了大半，但他还是听到了。他偏头看过去，旋转木马旁边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粉色连衣裙，两个小辫子，圆脸。她低着头，小手攥着裙摆，眼泪挂在脸上，嘴角往下撇。
何遇看着那个身影，愣了一拍。
梦里的小女孩，也是粉色裙子，两个小辫子，圆脸。
吴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何遇没说话，已经迈步走过去了。吴遗跟上去。
他蹲下来，放低声音：“小妹妹，你怎么了？”
小女孩抬头看他，哭得更厉害了：“妈妈……妈妈……”
吴遗看了看四周：“你妈妈呢？”
小女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重复着“妈妈”“妈妈”，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
吴遗站起来，又看了一圈四周：“她妈妈应该就在附近，但这人太多了……”他顿了一下，“得先送到工作人员那里去。”
他弯腰，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被抱起来之后还在哭，但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她转过头，看到了何遇。
她伸出双手，朝何遇够。
吴遗愣了一下：“她要你抱。”
何遇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小手。梦里也是这只手，攥着他的手指，手心暖乎乎的。
他接过来。小女孩在他怀里缩了缩，安静了一点，两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吴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跟你挺亲的。”
何遇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小小的后脑勺，两个小辫子，皮筋是粉色的，蝴蝶结。他收回目光：“先去服务中心。”
小妹妹抽抽嗒嗒的说了句话，何遇没听清，把耳朵凑近了问：“怎么啦？”
小妹妹咬着手指：“我要……上……上彻所……”
何遇和吴遗对视一眼，他们两个大男生不方便带小妹妹上厕所，何遇让吴遗在群里面喊一下李遥，麻烦她来一下。
李遥赶过来的时候，何遇正抱着那个小女孩坐在阴凉处，吴遗蹲在旁边。小女孩已经不哭了，趴在何遇肩上，手指绕着他的衣领。
李遥走近，先看了一眼何遇怀里的小孩，又看了一眼吴遗，表情变化了好几下：“我滴妈……你们俩……什么时候？”
“组长！”吴遗立刻站起来，摆手摆得像风扇，“这是路边捡的！走丢了！找不到她妈妈！”
李遥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两个来回：“真的？”
“真的！”
李遥看了看何遇，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孩：“行吧。小女孩上厕所不方便，我陪她去。”说完捏来捏小妹妹的脸蛋，“姐姐带你去上厕所好不好呀？”
肖雨婷也来了，四个人带小女孩上完厕所后，把她送到园区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听完情况，点头道谢，调监控去找家长，让他们在长椅上等一会儿。
等了大概十分钟，工作人员回来了，表情有些为难：“监控暂时没找到孩子家长的线索，也没有人来服务中心找孩子。如果方便的话，可能要麻烦你们几位协助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那边可以进一步处理。”
何遇看了吴遗一眼，吴遗点头：“行，我们送过去。”
其余几人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干脆和吴遗他们一起去派出所。
派出所不远。
到了之后，值班民警接过小女孩，小女孩扁了扁嘴，但还是安静地跟着民警走了。民警问了情况，做了登记，又问了一些信息。流程走完，民警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是第一次被送过来了。”
何遇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民警：“她妈妈今年十七岁，还在上学。生父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已经联系不上了。法定x同意年龄是十四岁，当时属于自愿，法律上追究不了。她妈妈还在读书，一个人带这个孩子，家里长辈也不知道。孩子已经走丢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附近派出所送回去，但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丢。”
小女孩坐在民警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粉色裙摆上沾了些灰。
何遇看着她。
梦里她抬头看他，眼睛大大的，黑亮亮的，冲他笑了一下。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嘴巴张开，声音还没出来。
何遇收回目光，走出了派出所。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大家沉默地走了一段。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落在地上，拉出一排长长的影子。没人说话，脚步都放得很慢。
走了一会儿，吴遗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说：“饿了。”
李遥转头看他：“你刚才不才吃了牛肉面？”
“两个多小时了！”吴遗理直气壮，“我们还在长身体。”
赵晟烨也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确实到饭点了。这附近有什么吃的？”
“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大碗先生。”肖雨婷说，“上次跟朋友来吃过，还行。”
“那走吧。”李遥一挥手，脚步快了起来。
几个人拐进一条街，大碗先生的招牌在路边亮着暖黄色的光。进去之后找了个圆桌，三面沙发一面椅子。吴遗第一个坐进沙发里，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同桌，坐这儿。”
何遇在他旁边坐下了。李遥和肖雨婷也坐到沙发侧，赵晟烨和杨觐涵两个男生坐到了外侧的椅子上。
菜是李遥点的，她拿着菜单飞快地勾了一串，然后递给服务员：“快点啊，饿死了。”
等菜的间隙，何遇低头看手机，旁边吴遗在跟赵晟烨扯闲话，说方特的过山车有多刺激。何遇听了一会儿，没有抬头，余光里看到李遥往吴遗那边凑了凑。
然后他听到李遥用压低的声音问：“进展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走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