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坏人 哥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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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进来了。
派出所的墙漆是浅绿色的，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烟味的怪味儿，闻久了鼻子发酸。
他在这儿待了一天。
说犯了多大的事吧，也没有。
学校实验楼一楼拐角有个贴了封条的储物间，门被人踹了，里面的东西被人拿了，有人在班里做了个实验，被老师当场发现。没伤人，但性质恶劣。
老师叫来了那位学生的家长，家长不信也不愿意让儿子背处分，硬要查监控，还说要报警。
调了监控，拍到了何遇。那天下午他从那个方向出来。
问题是，何遇自己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去那边。
“我就路过。”他说。
警察看了他一眼。
何遇靠在椅子上，把高中的事捋了一遍——
高一上学期，楼梯间的灯被人砸了。有人跟老师说看见何遇那天下午在楼梯间附近站着。他确实在那儿站着——等李俊良还他充电宝。后来砸灯的事没下文了。
高一下学期有人匿名举报他期中考试作弊，说他考数学时偷看旁边同学的答题卡。学校调了监控，监控里他写完卷子趴在桌子上睡觉，举报是假的。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呢？
他说不清。
第二天早上，查清楚了。几个高一学生干的，门是他们踹的，东西是他们拿的。
昨天查不出来，今天就查出来了。
跟他没关系。
何遇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跟着民警走到外面办公室。
何承业坐在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没喝，就那么端着。看见何遇出来，他站起来，把豆浆塞进何遇手里，然后回头看向警察。
警察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年头做警察也挺糟心的，有些人总以为自己很懂法，动不动就报警说事。
何承业点了几下头，没说话，但那口气总算松下来了。
校长也来了，把何遇叫到走廊角落。
“何遇啊，这次的事跟你没关系。但是你在学校的这段时间，出了好几次状况。每次你都在现场附近。学校不是不相信你，可有些事……也难办。”
何遇没说话。
“我跟南方中学的刘校长是老同学了，帮你争取了一个转学名额。市重点，离你家也近。”
何遇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凉了。
“好。谢谢校长。”
走出派出所，早上的风灌过来，有点凉。街上已经热闹了，早餐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有人提着豆浆包子匆匆赶路。
何遇深吸一口气。
何承业的电车停在路边，后视镜上夹着一张罚单。他扯下来看了一眼，团成一团扔进扶手箱里。
“走，吃饭去。”
“去哪？”
“湘菜。楼底下那家，鱼做得好。”
车钻出巷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何承业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扶手箱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塞嘴里。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你爸我当年下岗那会儿，也进过派出所。”
何遇看了他一眼。
“不是犯事啊，”何承业赶紧说，“是跑滴滴的时候拉了个客人，喝多了，在车上吐了，又不肯下车。女生嘛，我没办法，开到派出所门口，找女警察把她扶下去的。”
他嚼着口香糖，声音含混不清：“那警察还跟我说，师傅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何遇弯了一下嘴角。
何承业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也笑了：“真的，不骗你。后来那个客人第二天酒醒了，给我转了一百块钱洗车费。人还挺好的。”
车停在一家湘菜馆门口。玻璃门上都是油烟印子，里面有人在喊“老板加一份酸豆角”。
店里全是辣椒味，呛得人想打喷嚏。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
何承业点了个剁椒鱼头，一个小炒黄牛肉，一个青菜，又加了个紫菜蛋花汤。
“够吃了。”何遇说。
“米饭多打点，”何承业对服务员说，“孩子正长身体。”
等菜的时候，何遇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蹦出一堆红点。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注是“元元”。
消息从昨天下午开始：
哥哥你在干嘛？
哥哥妈妈说你又去警察局了，真的吗？
哥哥我今天画了一幅画！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哥哥我等你回来一起玩积木。
哥哥你回我消息呀！
何遇弯了一下嘴角，打字。
哥哥：出来了。我不是坏人。
不到五秒，回过来了。
元元：哥哥！！
元元：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妈妈说你这周要来。
哥哥：周末再说。你在干嘛？
元元：我在搭积木！搭了一个好高好高的房子！妈妈让我拍照给你看！
然后真的发来一张照片。糊得看不清形状，灯光太暗，积木歪歪扭扭的，感觉随时要塌。
最后一条是语音。何遇没点开，拨了个视频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里出现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嘴巴上还沾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哥哥！”元元喊了一声，声音尖得何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嘴巴上是什么？”
“糖！妈妈买的，草莓味的！”元元凑近镜头，嘴巴张得老大，“你要不要看我的牙？我的牙上面有个洞！”
“不看。”
“可是我想给你看！”元元又把嘴巴凑过来，镜头里只能看到他的牙龈和两颗门牙。
何遇把手机翻转了一下，对着天花板。
“哥哥你那边怎么是白的？你在哪里？”
“在外面吃饭。”
“吃什么？我也想吃！”
“鱼。”
“鱼好吃吗？”
“好吃。”
“那你给我带一块！”
何遇把手机翻转回来，看着屏幕里那张还在凑近的脸：“你怎么吃？你在我手机里吃？”
元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你把鱼塞进手机里！妈妈说过手机什么都能装！”
何承业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笑了：“元元，妈妈呢？”
“爸爸！妈妈在做饭！哥哥你今天来看我吗？”
何遇说：“今天不去。”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元元皱起眉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叫“大人的事”。想了两秒，他说：“那你明天来吗？”
“不知道。”
“那后天呢？”
“你能不能别问了？”
元元瘪了瘪嘴，眼睛突然红了。何遇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喊了一声：“妈妈——哥哥凶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远远的声音：“小鱼啊，你别老逗他！”
何遇看了何承业一眼。何承业正在喝茶，假装没听见。
何遇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没凶你。我周末来。行了吧？”
元元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呢，表情已经变回笑了：“真的吗？那你来陪我搭积木！我搭了一个好高好高的房子，但是倒了，你要帮我扶住它！”
“行。”
“拉钩！”
“怎么拉？你在手机里我怎么跟你拉？”
元元又愣了一下，然后对着屏幕伸出小拇指，认真地说：“那你把你那根手指头对着我的手指头！”
何遇看了两秒屏幕里那根小小的、指甲盖上有倒刺的小拇指，把自己的小拇指举到镜头前面。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元元喊完这句话，心满意足地把手缩回去，“哥哥拜拜！我要去吃饭了！”
“嗯。”
“你记得周末来！”
“知道了。”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何遇看见自己的脸在黑色的屏幕里，嘴角还没完全放下来。
何承业把茶杯放下，悠悠地说：“元元以后肯定是个当销售的好材料。”
“为什么？”
“脸变得快啊。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般人做不到。”
何遇想了想，好像也没法反驳。
鱼上来了，红彤彤一片。何承业夹了最大那块鱼脸肉放在他碗里。
“啧，这鱼够味。”他咂了咂嘴，“对了，南方旁边新开了家网吧，等你安顿好了，爸请客，咱爷俩去开黑！”
何遇被辣椒呛得咳嗽。何承业哈哈笑着给他递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何承业开车回家。家在十八楼，一百多平的三居室。
推开门，客厅的灯没关。沙发上搭着何承业的几条裤子，茶几上放着半包软白沙和打火机。
“快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切点水果。”何承业换鞋的时候说。
何遇进了自己房间，书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卷子，笔帽都没盖。他站了一会儿，把卷子合上，塞进书包里。南方的教辅不一样，这些大概用不上了。
洗完澡出来，何承业果然切好了一盘苹果放在他书桌上。何遇擦着头发，拿起手机躺到床上。
元元又发来一条语音。何遇没点开，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他搜了一下“南方中学”。
官网没什么好看的，他又搜了“南方中学 贴吧”。点进去，首页第一条帖子是“有没有人认识高二1班的人？想打听点事”。他点开看了一眼，底下只有两条回复。一条是“你谁啊”，另一条是“不认识”。
他又往下滑，看到一个帖子：“南方食堂避雷指南”。楼主写了一大段：二楼的酸辣粉太咸，三楼的饺子皮太厚，一楼的豆浆掺水太多。最底下有人回复：“你怎么不说二楼阿姨手抖得厉害？”楼主回：“那个我已经习惯了。”
何遇多看了几秒。
他又看到一个帖子：“有没有人觉得学校那个新来的保安长得像彦祖？”
底下有人回：“不像。像祖蓝。”
何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星期一。
还有三天。
他闭上眼。
也许也不是坏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