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十日之苦 这十日，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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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两个侍女合上，几道隔音符贴在门缝上。
海明珠慢慢走到榻前，弯眉朝韩纪轻轻一笑，道：“韩宗主，现下你还要说你不在乎魔主的宠爱么？”说罢，她抬手拔出发间金钗，朝韩纪刺去。
崔燕子张开双臂，如保护雏鹰的老鹰一般将韩纪挡在身后，梗着脖子颤声道：“你走开！你别动我姐姐——”
一只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她偏头，对上韩纪苍白的脸。
韩纪道：“让开。”
崔燕子脸色变得很难看，伸出的手已在颤抖：“姐姐……我不能让……”
韩纪道：“听话。”
崔燕子向来是听韩纪话的，最起码表面是这样。即使是万般不愿，她还是收回了手，退到了韩纪身侧，只是一双眼睛狠狠瞪着海明珠，毫无底气地威胁道：“我告诉你，你别乱来！你……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海明珠一只手摁住韩纪肩膀，另一只手握着金钗朝她眼睛刺下。
金钗停在韩纪眼前一寸处，海明珠幽幽道：“韩纪，当初你杀死我哥哥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会有今天。”
韩纪盯着她不断颤动的手，挑眉道：“如果我是你，我会用这根金簪刺穿你的喉咙。”
海明珠冷冷地凝视着韩纪，试图在她身上看到恐惧、害怕、无措。
可什么都没有。
韩纪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正等着金钗刺落。
海明珠又想起翼望山的雪夜，高悬天空的神谕剑，不断拉圆的满月弓。
一具又一具被射穿的身体，如同垒砖一般堆在庭院里。
一把火，烧得一干二净，烧得尸骨无存。
她耳畔又响起幼儿凄惨的啼哭声，她的双眼逐渐被这声音逼得通红。她再控制不住内心燃烧的火焰，伸手扼住韩纪咽喉，举起金钗割破韩纪脸庞。
喇的一声，紧接着是崔燕子惊恐万分的尖叫。
韩纪只觉脸上一凉，紧接着，就感受到湿润的液体溅在自己眼睫上。她听着崔燕子的惊呼，看着海明珠脸上快慰的神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
火辣辣的疼痛是最后来的，韩纪却没有反应。
与神谕剑气日日夜夜的反噬相比，这点疼痛简直如同蚊虫叮咬一般不值一提。
“姐姐！”崔燕子不知哪里来了勇气，冲上前来，试图将海明珠推开。只可惜她不过是一个凡人，尚未触及海明珠衣袖，便被海明珠的两个侍女架住手脚，拖到一旁。
“安分点！不然有你的苦头吃！”侍女凶神恶煞地恐吓她。
崔燕子却依然在尖叫咒骂：“你这个妖女！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下地狱受挖眼拔舌之刑！肠穿肚烂！满面流脓！”
侍女见她不识抬举，反手扇了她两个耳光，正要抬手扇第三个耳光，却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侍女浑身一震，只感觉冰冷的剑锋正对自己后颈，下意识停住手中动作转头看去，正见韩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说是面无表情，可她脸上那道可怖的伤口比任何阴恻恻的表情都要骇人。
海明珠察觉到了韩纪的变化，伸手攥住韩纪衣襟，道：“看来你关心这个丫头胜过你自己。”
韩纪眼眸一转，对上海明珠的目光，冷冷一笑。
她面无表情的时候，脸上那道渗血的伤口只是一个死物，如今笑了，那道伤口也跟着活了过来。
血肉一寸寸绽开，像是怪物的大口，深处吐出白色的骨头。
海明珠应该欣赏自己的作品，可她攥着韩纪衣襟的手冒出一阵阵的冷汗。她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道：“你笑什么？”
韩纪死死盯着她，道：“我笑你没本事，没胆量。恨毒了我，却不敢杀我，只敢用金钗划破我的脸。要折磨我，见折磨不了我，就想拿一个小姑娘开刀。亏你还是一只修炼百年的飞鹰，我为你感到羞愧。”
海明珠被她激怒，恨恨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韩纪凝视着她，道：“往往说出这句话的人，最不敢让我死。
海明珠的目光缓缓移到崔燕子身上。
韩纪道：“你的人再敢动她一下，我就把你砍成肉泥。”她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她手上的薄纱也一寸一寸放出黑光。
海明珠硬着头皮道：“我是未来的魔后，你敢杀我？”
韩纪道：“敢不敢的，你动一下就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一股血雾便从击穿了隔音咒，如潮水一般渗入屋中。一只血蝶从血雾中挣出，停在崔燕子肩头，只是一刹，两个摁着崔燕子的侍女被掀翻在地。
海明珠大惊失色，刚想去扶，一转身却对上了血雾之中走出的洛渭。
屋内门窗紧闭，海明珠却感受到了凛冽的冷风。
这股冷风从极北之地的冰天雪地中吹来，吹得她脚下木板一层一层结上寒霜，几乎将她的双腿也冻成冰柱。好在，因着本能的恐惧，她两股战战，挣脱了冰霜的束缚，一步步往后退去。
实在是太冷了，她甚至听见脚踏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响。
脚步声停住，她忙不迭地跪在地上，拜倒在洛渭脚边，颤声道：“魔主……”
洛渭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停在韩纪不断往下淌血的下巴上。他径直越过海明珠，走到榻前，伸出手扶住韩纪的下颌，微一用力——没有抬起来。
他又加了几分力道，强硬地将韩纪的头抬了起来。
这是一道很长的疤，从韩纪的右额滑落，一直划到左脸鬓角。划得很深很重，也划得很好，像是太极黑白的分界线，像是石像上的裂痕。
本就算不得漂亮的脸多了这样一道伤疤，竟然凭空多了几分丑陋的美感。
没错，是丑陋的美感。
就像瓷器，价值千金的瓷器被人摔碎后，被送给工匠修补。这个工匠一定不能是技艺高超的名家大师，一定要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小贩。他们会用最便宜的材料，最粗糙的手法将这只瓷器草草修补，在原本名贵的瓷器身上留下低贱的补丁。透过补丁，人可以肆无忌惮地窥视瓷器内里，是什么颜色，是什么质地，是空空如也，还是装满了东西。
此时此刻，这道伤疤，便是补丁。
这块补丁，便是他自己。
洛渭甚至觉得这样的韩纪，比高高在上的韩纪更好看。
他痴迷地欣赏着韩纪脸上的伤口。
被撕开的白皙单薄的皮，鲜红抽搐的里，还有……坚硬锋利的骨。
他喉头一滚，压住心中不可言说的欲望，拾起榻上染血的金钗，慢慢而又不容拒绝地插入韩纪散乱的鬓发之中，见韩纪没有反抗，方才松开捏着韩纪下巴的手。
他终于舍得将目光落在海明珠身上，淡淡道：“你干的？”
海明珠匍匐到他脚边，拽住他的衣袖，颤声道：“主上……妾身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韩纪欺人太甚……妾身本来是想……是想……”她完全想不到解释的话语，正绞尽脑汁想着说辞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洛渭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汗，道：“十日之后，你便是本座的魔后。夫妻一体，她不过是一个预备弄死的犯人，划伤了便划伤了，又有什么大不了。”
海明珠受宠若惊，在月照宫的日日夜夜，她无时无刻不幻想着，幻想着魔主厌弃韩纪，将韩纪贬作她的仆人供她取乐。在梦里，她也曾听到这样的话，梦里的她是那样的快乐高兴，可事实上，她先感受到的是恐惧。
魔主从未这样温柔地对待过她。
虽然他对她不算差，甚至主动同她说要迎娶她做月照宫的女主人，但她还是害怕他。虽然他也会如情人一般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抚摸她的脸颊，甚至偶尔也会允许她匍匐在他膝上，亲吻他的手背，可是她知道，魔主不过是把她当做一只鸟豢养。
洛渭伸手提起她腰间的令牌，道：“听人说，今日有人拦你，惹你生气。”
海明珠颤抖着点头，解释道：“妾身……妾身在朱颜台捡到了主上的令牌，想来是主上昨夜喝多了酒……遗落在妾身……”
洛渭摇摇头，道：“不是遗落的，本来就是给你的。”
海明珠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魔主的脸。
她第一次发现，魔主长得和洛渭很像，除去眼角那块血斑，魔主与洛渭真是一模一样。
她见过洛渭，在他未成为魔主之前，见过许多次。
一开始，她是飞鹰族圣女，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看着洛渭在困兽笼中摸爬滚打；不过十年，满身伤痕的少年身量拔高，五官渐渐变得锋利，从一块无人问津的废铁变成了一柄名动天下的宝剑。
她也曾刻意接近过他，以海凌云义女的身份唤他一声表哥，但他从不回应，甚至从不给她一个正眼。
再后来，韩纪出现了。
她隐在暗处，看着韩纪站在他身侧。
准确地说，韩纪并不是站在洛渭身侧，而是站在他身前——韩纪永远压他一个肩膀，高他一个台阶。
若是旁的女人，她不会惧怕，只因她有着天底下少有的美貌，有着世上最柔软的腰肢和最美丽的眼睛。她不信哪个男人能抵抗这样的诱惑，她确定没有男人能拒绝她的攻势。
但那是韩纪。
她毫不怀疑，韩纪会剥下她的面皮，斩断她的腰肢，再用神谕剑挖出她的眼睛。
洛渭握着她的手，偏头看向门外，道：“来人。”
紧闭的房门从外推开，符舒荷提着剑走了进来。
洛渭道：“自今日起，见海圣女，如见本座。”
海明珠大喜过望，便连她那两个自洛渭进来后，便跪伏在地，颤颤巍巍的侍女也惊讶地抬起头来，面露喜色。
海明珠咽了咽口水，看着榻上自洛渭进来后便低垂头颅，一言不发的韩纪，试探道：“主上，韩纪杀了妾身的哥哥，妾身近来夜里总梦见哥哥冤魂作祟，可否……可否……”
她并非是说不出话来，而是一边说话一边去看洛渭的脸色。
洛渭道：“你不能杀她。”
海明珠虽然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一颗心还是重重地往下沉。
洛渭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十日之后，你与本座大婚之日，本座要将她腰斩于市，用她的血为你与本座的大婚添色。”顿了一顿，他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恨她，想提前出口恶气，也不是不行。”
海明珠目中露出欣喜之色，但还是低下头去，委屈道：“主上，她方才威胁妾身说要将妾身砍成肉泥，十日后腰斩她实在是太便宜她了，能否就依她之言，将她剁成肉泥？”
洛渭点头，毫不犹豫道：“好，依你。”
海明珠见状，又道：“那这十日，能否让她去我朱颜台做我的侍女？她方才对我的侍女出手，我也想给我的侍女出一口气——”
“你撒谎！明明是你一进来就要欺负我姐姐！魏大哥，你不要相信她！”崔燕子一直跪伏在地，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冲上前来，大喊道，“你不要杀姐姐魏大哥！你别杀她！你不要杀她！”
两个侍女见状正要上前一脚将崔燕子踹开，便被洛渭眼神吓住。
洛渭微一抬手，封住了崔燕子的嘴巴，冷冷道：“不想死的话，就少说话。”
说罢，他转身看向韩纪，道：“韩纪，如果你肯向本座未来的魔后求饶，本座就免了你这十日的劳役之苦。”
韩纪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洛渭。
她的目光依旧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嫉妒。
她甚至在笑。
“如果我向她求饶，你能立刻将我剁成肉泥，我保证，我的求饶一定会让你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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