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喜事 ...

  •   年关将至,京中大雪铺天盖地。

      平承坊西侧一座粉墙黑瓦的二进小院,迎着晨曦升起袅袅炊烟,院子正中一株红梅茕茕独立,傲视风雪。

      风雪卷起窗前画帘,李月华披着素白长袍凭窗而立,任寒风吹走昏沉,只余冷香扑鼻。

      盯着窗外不知多久,身后屏风内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她回过神,倾身将隔扇窗关上,少顷,满室清幽的冷梅香换成了淡淡的沉木香,抚人心扉。

      “月华,你起这么早,可是夜里睡得不好?”
      李遇白一身白色中衣坐在床边,黑发披肩,眉眼如画,即便已经在朝为官四年,身上仍保留着浓浓的书卷气。

      李月华草草颔首,快步走到衣架前,取了洗好的官袍递过去:“心里压着些陈年旧事,思来想去的一夜都睡不踏实。”

      她走近要去帮忙穿戴,李遇白却拉着她手坐下,温声问道:“你先说说为何事忧心,兴许我能帮上忙呢?”

      李月华捂嘴勉强笑了笑,轻叹一声:“还是等你下了值回来说吧,这事情说来就话长了。”

      屋外送水的丫头端了热水敲门,李月华起身接过,放在盆架上,立在一旁呆呆的看着。

      李遇白似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晕湿的鬓角,温声劝她:“你先换衣裳,不管什么事莫急,那么多要命的事情我们不也一件件趟过来了?”

      听了这话,李月华心中安定不少,点点头转身进了画屏后穿衣梳妆,等到她收拾妥当出来,屋里已经没了人。

      他们现在住的是后院正房,二进院子说大不大,但也足够她们一家住得舒服,正房往厅堂去只需从回廊下走几步,此时风雪不减,回廊屋檐下不知几时坠着几根冰棱子,晶莹剔透,看得人心里拔凉拔凉。

      她两只手裹进镶着兔毛的袖口里,快步走进厅堂,正堂空着无人,一门之隔的暖阁里传出动静,丫头端碗摆盘声、桌椅移动声、小孩的清脆说话声,还有她娘的絮絮嘱咐声......

      最平凡的人间烟火,也最是抚慰人心。

      李月华焦灼了一夜的心渐渐冷静下来,伸出冰冷的手揉了揉脸,告诉自己打起精神来,她微笑着推开隔扇门走进,众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先开口的是坐在小凳上握着木勺的李亦安:“娘,您坐到亦安右边,爹爹已经坐了亦安左边,您快过来,我要坐你们中间。”

      五岁的胖小子虎头虎脑,一双狭长黑亮的眼睛透着狡黠,胖嘟嘟的小短手拍了拍他右手边的位置,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李月华眨了眨眼,笑道:“好,娘这就过来。”

      她走至亦安身旁坐下,侧身亲了亲他的额头,瞧着他这张神似某人的脸蛋,李月华心中又起波澜,绽出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六年前的人仍旧记忆犹新,那样一张清隽的脸,完美契合了她的审美。那人一双狭长黑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进人的心底,好似什么事也骗不了他,但其实挺好骗,哭一哭他就信了。

      她忙收敛心神,将视线转向桌上。

      不大的方桌上摆着三只白瓷汤盅,她倾身看了看,热气腾腾的汤盅分别是麻油天麻鸽子汤,红枣桂圆枸杞素汤,人参鹿茸乌鸡汤。

      这是又在给李遇白进补?

      李月华看了眼正忙着给亦安剥鸡蛋的梁氏,她的亲娘,无奈道:“娘,您别给遇白炖这些,吃了不好,待会他又要流鼻血。”

      梁氏将白嫩嫩鸡蛋滚进李亦安的小木碗里,拿过湿帕子擦了擦手,又低头喝了口热粥才慢悠悠地数落她:“你也不看看他这个月都值多少次夜了?一次值夜就是连着两天一夜的忙活,什么样的身子经得住这么折腾,你不心疼女婿我这做丈母娘的心疼,喝点滋补汤水才能补回来,再说我还盼着你们再生个呢。”

      李遇白夹菜的手一顿,忙解释:“娘,忙完这些日子就歇年休了,我年轻挨得住,您别担心。”

      多余的话是一句不敢多讲,都留着给李月华来说。

      如何应对梁氏的催生,俩人早有默契,李月华流畅地接过话,直接忽略再生一个这种敏感话题,直接提醒道:“娘,你怕是忘了吧,遇白这体质不能吃这些大补的,上回请的郎中怎么跟您说的?满则溢反倒亏损身体呀。”

      梁氏半响哦了一声,似是终于记起来,唉声叹气道:“还不如当年留在宁溪村里自在,这皇帝都换了一遭了,翰林院那些大人还是可着你这小小编修使唤,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李月华与李遇白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当年为了离开宁溪村,李遇白拼了命地读书科考,四年前好不容易一举夺魁,却因拒绝京中权贵榜下捉婿而得罪了人,最后只在翰林院得到个编修旧史的差事,而且这一干就是四年不见提拔。

      “娘,您别不知足,宁溪村当年闹山匪,您忘记了?”
      李月华端起一盅人生鹿茸乌鸡汤放在梁氏面前,再次转移话题,李遇白如今这个清闲又不起眼的编修,正是俩人最满意的差事,只因她们俩的秘密连她娘也不知晓。

      果然,梁氏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怎么会忘记,你爹就是为了抵抗山匪没了的,当年你是真不懂事,若不是遇白来了,我都不知道我们娘俩要怎么活。”
      梁氏瞪了李月华一眼,若不是女婿在跟前,她非得旧事重提,狠狠数落她当年的任性妄为。

      李月华被瞪得心里发慌,她娘都还怪她当年的胡作非为,只怕那人会是更加的记恨她。

      一家人用过早膳,李遇白带着小厮去了翰林院,李月华则牵着李亦安准备送他去私塾。

      梁氏捧着两个用绣袋装好的手炉塞进娘俩的怀中放好,走到廊下看了看外面鹅毛般的大雪,不舍地劝道:“要不今日就歇了吧,这冰天雪地的,别冻坏了。”

      李月华弯下腰给亦安戴好虎头帽,披上一件鹿皮小披风,将他仔细裹好才站直身回话:“娘,学贵坚持,风雨无阻,私塾里也有暖炉,冻不坏的。”

      “祖母,亦安冻不坏,亦安还想去玩雪呢。”
      李亦安仰着头,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透着狡黠与渴望,一眼便知正盼着出去看雪玩雪。

      梁氏瞧着他这小模样,心都软了,哪还记得劝阻,只将李月华背上的风帽给她戴好,叮嘱道:“路上小心,别弄湿了鞋袜。”

      李月华笑着应下,手上戴好一双分指羊皮手套,再将一柄青色的油绢伞缓缓撑开,低头牵上儿子的小手:“出发咯。”

      李亦安兴奋地跟上,一边扭头跟梁氏告辞:“祖母,您快进屋烤火。”

      李亦安进学的私塾是前朝阁老徐家的族学堂,李遇白与徐家曾有些交情,今年秋后便上徐家送了礼让李亦安进了他家私塾,私塾的夫子是位致仕多年的老学究,素来治学严谨,最不喜学生随意请假缺席。

      李家位于坊西,徐家私塾在坊东,隔着两条长街。平日里,李月华喜欢步行牵着李亦安去私塾,既能锻炼身体,她自己也能趁机在外面逛逛。

      “娘,我们走边上踩雪吧?”
      街道中间的雪已经被扫到两边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两侧的屋檐下堆着厚厚的积雪。
      她低头看了眼脚上特制的防水牛皮长靴,再扫过儿子脚上同款的小靴子,嘶了一声同意:“牵紧娘的手,别摔了。”

      李亦安得了允许,列出个大大的笑脸,嘴角两个不明显的梨涡若隐若现,拉着李月华便往雪堆跑。

      母子俩一起踩上厚厚的雪堆,噗嗤一声,四只脚浅浅地陷进了雪里,再提脚往前走去,一走一个嗤嗤声,乐得俩人皆是眉开眼笑。
      李月华前世出生在祖国的最南方,一年四季见不到雪,穿到这个世界来,也是生在南方的宁溪村,见雪的日子实在少,如今即便在京城住了几年,每一年冬季见了大雪还是会兴奋开心。

      “李亦安,你等等我。”
      身后穿来一道稚嫩的童声,李月华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呼喊儿子的小童正是隔壁徐家幼子徐玉林。

      果然,那胖成球又被裹成熊的壮小子,如只小野猪般冲了过来,也不知道那小子是鞋底打滑还是咋的,扑通一声直接摔进了雪堆里。

      李月华忙弯腰去拉他,却见那小子咧着嘴笑得开心,还挥开她的手不要她拉,就趴地上玩雪。

      李亦安站在一旁,笑嘻嘻地拿脚踩雪,也有些跃跃欲试,李月华忙拉紧手中小胖手。

      李月华往后看去,下一瞬便见着了徐家媳妇孙若楠,正撑着一把油纸伞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跑来。

      “沈玉林,你给我起来。”
      孙若楠吼一嗓子,那壮小子便麻溜地爬了起来,还自顾自地拍了拍身上的雪,笑呵呵地转头对他娘喊道:“娘,您别送我了,待会您又得受寒难受了。”

      孙若楠一向体弱多病,邻里间也有耳闻,李月华便笑着开口:“你若是放心便将玉林交于我,我给他也送到私塾去。”

      孙若楠举着伞遮在儿子头上,拉着他上下检查了一番,见没有弄湿衣裳才松口气婉拒道:“这混世魔王月华你可管不住,一不留神他就在雪地里打滚,这几日他爹在宫里忙得不见人影更是没人管得住他。”

      李月华闻言,浮起些许念头,孙若楠的丈夫徐凛正是徐府的旁支,如今仍在礼部任七品员外郎,或许知道些新帝的消息。
      自打昨日她在街上遇到一家小儿因避讳新帝改名,她多嘴问了一句,得知新帝名字时,她便慌了神。
      那妇人委婉告知她,新皇帝姓赵名念字聿怀,这名字与她多年前休弃的赘婿同名同字,她吓得一句都不敢多问,悄摸摸地回了家。

      辗转反侧一晚上,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万一真是同名同姓呢!

      她不用多做修饰,脸上便露出几分担忧:“是呢,也不知忙些什么,我家那位也是忙的脚不沾地,连着值夜好些日子了。”

      李家出身乡野在朝中毫无根基,连儿子读书都是借读徐家,孙若楠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因不通消息才忧虑李遇白境遇。

      她拍拍李月华的手臂低声说:“月华还不晓得吧?宫中这些日子正忙着选秀立后之事呢,你没见最近好些贵女都不出门了?”

      李月华眼睛一亮,望着她喜滋滋道:“这可是喜事呀,有了皇后往后京中更安稳了。”
      更喜的是,皇帝若真是那人,要是他娶了妻,那是不是意味着早把她给忘了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