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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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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我就选了你啊。”
叶子玫泣不成声,喉咙被太多汹涌情绪堵住,无法出声,不能继续。
秦双绕桌而来,动作太急,身体不慎撞到桌角,桌子前移几寸,发出太久未挪动过的迟钝闷响。
秦双浑然不觉疼,眼里只有叶子玫,那么急切想要问一问。
她如愿抱住了叶子玫,心中有千言万语,以为可以慢慢问。
但叶子玫没能继续,她觉得好累,从灵魂深处散发一种疲惫,无力招架,于是她推开秦双,再次落荒而逃。
可是又能逃去哪?
她唾弃着自己的脆弱,亦或者,她根本心中不舍,不舍做出想好的那个决断。
她逃去海边,踩到沙滩上,被海风带着,无意识打转,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天阴沉沉,海滩空无一人,不似往常能见零星几位游客,风卷起沙粒卷起大浪,天海连接处乌蒙一片,末日将临一般景象。
人人约束自己,莫要作死。
面朝大海,叶子玫冷静下来。
大自然面前,她满腹愁绪哀伤,都随风消散了。
不久前和苏茴对话,她曾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茴却说:“你知道的。”
如果不知道什么是正确,那总该知道什么是错误。
隐瞒逃避、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自欺欺人……
按照它们反义词行动,便是正确。
叶子玫转身,预备回去。
一辆沙滩车缓缓停在她身前,恰好拦住去路。
“好巧啊,子玫。”
男人戴眼镜,斯文相,外表亲和,前几日在集市才见过,当时强送叶子玫坚果干货。
叶子玫心生不适:“你怎么会在这?”
“做好人好事啊,巡逻下有没有人滞留海滩,要是遇到不听话的……”
男人意味深长笑:“就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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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双伸出手。
手指触摸到白色墙壁,指尖当即一颤,每爬一寸地方,便窥见一分过去。
过去现在重叠,她手划过的每一处,叶子玫是否痛苦绝望拍打过、抓挠过。
秦双闭上眼睛。
封闭黑暗房间内,她听见自己呼吸心跳声,仅有的感官,被这片死寂放大、放大。
想到叶子玫摸索黑暗中,尖叫求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求助无门。
她恨不能以身代之,又恨自己来得太晚。
秦双无力躺倒在地。
胸痛似心梗前兆,呼吸困难、头晕想吐、冷汗直冒。
姐姐是否也曾倒在同样位置,日复一日,呓语忏悔,直至学乖,才能重见天日。
可她心里病了,日光治不好她,那段出轨往事,已成她病灶中致命毒素。
幸亏她去看医生,幸亏十年后她还在。
黑暗中,秦双蜷缩成一团,眨落最后一滴泪,亦做下违背她人性的最终决定。
台风过后,她会走,从此不再打扰。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秦双无法再杀一次。
但她可以杀掉自己。
秦双起身出门,拍去满身尘土,将一切归至原位。
民宿无人,厨房里,饭菜早已经冷透。
她先是呆了呆,竟没来由有些不知所措。
缓了缓,这才拿起空盘,拨出部分饭菜,随意坐下,机械进食。
秦双禁不住想,民宿这么大,时常只叶子玫一人,她该如何年复一年,忍受下这无边孤寂?
秦双决计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她更不忍想象叶子玫就这样过一生。
她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要指手画脚、事事参与、占有一切,很不体面。
可现在她懂得另一种方式。
就是放下。
不得不放。
秦双像雕塑般在餐厅呆坐了很久,醒过神后,有一瞬不知今夕何夕。
再一看表,竟已下午三点多。
她出去院外,风不停歇,天更暗了。
院墙上风车茉莉被吹落许多花瓣,还年轻的花瓣们,于死亡之前,爆发出浓烈至极香味,证明它们的一生,强烈存在过。
叶子玫还未回来。
秦双开始着急,她拨打叶子玫电话,关机。
于是立刻转身进门,连续拍打郑嘉乐房门,无人应答,她才想起,郑嘉乐一早便出了门。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拨打过去。
郑嘉乐轻快声音传来:“双姐,我——”
他本欲提前告知喜讯,怎料秦双语气着急,要他立刻找到他妈。
“我妈怎么了?”郑嘉乐也着急起来。
“出去大半天了到现在没回。”秦双夸张道。
“呼,这样啊,那应该是去镇上采购最后一波台风物资了,很多人都去了。”
他放松下来,毕竟年年如此,回回如此,明明早做准备,每每还是生怕不够。
秦双一时没说话,她要怎么说,你妈大概不会有心情去大采购?
也不好说,购物是解压利器,她很希望姐姐真去血拼。
但如果,不是呢?
是不是在哪摔倒,有没有遇到状况,会不会发生危险……
她就是做不到往轻松方面去想,无法承担哪怕万分之一可能。
“我不管,你赶紧联系,联系不到就亲自去找!”
“双姐,到底怎么了?”郑嘉乐意识到不寻常。
“哎呀,哎呀,我跟她吵了一架行了吧,吵得很厉害,她不会有心情逛到现在不回家的。”
郑嘉乐拧起眉头,他当即应下,挂断电话,一屋子人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一堆问话,先是给母亲打电话,关机。
关机,代表一切线上方式都停摆,只能线下去找。
“阿婆,我真的只想要简单办几桌,有自家人见证就好。”
“至于我结婚后,什么房子车子厂子的事情,就不要再聊了。”
“我先走,要去趟镇上。”
羊毛卷老太太不依,抓着他不给走,一时又没想好先问哪个。
“阿婆你放手,我真的有事。”
“什么事啊?不说不给你走!”
郑嘉乐无法说自己母亲疑似因吵架离家出走,一时僵持住。
秦双电话又催来,郑嘉乐拿起来,刚解锁屏幕,老太太身手矫健,一把夺过递给儿媳妇万珠莲:“你点开。”
秦双暴躁的声音响起:
“我真是傻,她根本就没开车出去,车还在!我现在去海边找找,你给章大姐或者任何她可能去的朋友家都打电话问问,找不到你就赶快回来!”
秦双挂断电话,此时已经下台阶到海滩。
海滩一览无余,哪里有人。
她看着眼前一波一波涌来的海浪,心中不安。
“姐姐,你到底在哪?”
秦双一无所获,只能先回到民宿,恰好郑嘉乐回来。
他身后跟着他大伯和大伯娘,说要帮忙一同找,在秦双催促下商讨一会,几人决定分头行动。
秦双被郑嘉乐劝留民宿,叶子玫毕竟是成熟大人,很大概率会自行归家,她人生地不熟,也只得留守。
于是等到四点半,往常太阳还高挂空中,今日此时,天已阴沉发黑。
秦双再坐不住。
她无意识翻看手机地图,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地方。
很怪异,本该只是一闪而过的地方,却挥之不去,一直在脑海盘旋。
于是秦双决定不再等,随手披件外衣,她给郑嘉乐发去微信,快步出门下去沙滩,沿昨日路径向目的地进发。
她才到海边,高处马路上,万珠莲恰好瞧见这幕,立刻便追下去。
本是一番好心,她气喘吁吁追在后面,高喊好几声别走危险,可惜风太大,秦双听不见,头也不回。
万珠莲追了一段后,不得不放弃,大喘气着回到民宿,不久郑玉峰回来,夫妻二人一同瘫倒沙发上,卸下往日伪装。
郑玉峰半躺下来刷手机,鞋子直接踩上沙发,被万珠莲推了推:“脏。”
他不耐烦:“真脱了你又嫌臭。”
万珠莲不再管他,坐开一点后,将鞋踢掉,脚架茶几上,看看脚边白玫瑰,又打量周遭摆设,她撇了撇嘴:“叶子玫肯定很有钱。”
男人翻白眼:“你这不是废话。”
“不,我感觉,她比我们想象的有钱,还要更有钱,估计我放开了想,都想不到的程度。”
万珠莲言辞肯定,郑玉峰认真起来:“你听说什么了?”
“没有,但是我不傻,我会观察,就玉标走后这几年,她穿的有些衣服有些包,我偷拍了发给女儿看,一开始女儿也不懂,后来上班有见识了,才又聊起来,你猜你女儿怎么说的?”
郑玉峰盯着她:“啧,你少学我妈说话,烦不烦呢。”
“行行行,告诉你,她有的裙子几万一条!还有的,根本买都买不到,我就跟她说叶子玫也不出门,这些都哪来的?女儿说,真正超级有钱的人,买东西方法都跟普通人不一样,那些国际大牌会亲自□□,换着花样伺候人……”
“夸张了啊,再说她平常不是很低调,也没见你说的什么大牌公司的人来。”
“喔唷,她住这一头,隔壁都没人了,你看得住谁来过谁没来啊?来了就说是民宿客人,你也分不清啊,不管怎么买的吧!就她这生活质量,几百几千万都经不住花,那存款不得上几个亿啊?”
“再说了,你弟弟一直都精明得很,不然哪能做生意呢?以前我就觉得这夫妻俩不老实,在深圳到底挣了多少钱,根本没和爸妈说实话,生怕你这亲兄弟占到半点便宜呢。”
郑玉峰摆摆手:“好了好了,人都走了,不要讲了。”他继续埋头刷手机,只是手指半天不见划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珠莲便开始抱怨别的。
抱怨四处打听不到叶子玫去向,抱怨好心帮忙连杯热茶喝不上,抱怨诸多,最后才说起秦双。
“什么人啊,光知道添乱,本来就丢了一个,她再乱跑,等下还要找她,海边有什么好去的?浪只会越来越大!”
“诶,看那个方向,她再走下去,最后不会跑到黑石头那里去吧!”
刚说到这,郑嘉乐进了屋,将将好听到最后那句。
夫妻俩很自然地坐起身,笑呵呵的,万珠莲改了改口气,将秦双的行为重复一遍,神情关切。
郑嘉乐并未在意太多,他匆匆灌了杯冷茶,说:“我去找她。”转身也跑了!
“搞什么东西啊,他也跑!等下找不到人,可别怪我,啧,现在的年轻人啊,没脑子,脑子一热什么都干得出来……”
“郑玉峰,我跟你讲话呢,你是不是嫌我啰嗦?就知道玩手机!说你你还装睡!”
“叶子玫也真作死,到底死哪去了,现在一个没找到,还得找另一个,一家人要死死一块得了……”
万珠莲突然没了声。
郑玉峰不知道何时已经睁开眼。
夫妻俩,默默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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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双走在风里,被卷在空中的沙子一直往嘴里跑,她不得不捂着嘴低下头。
没多久,她注意到沙滩上一行车辙印,看轮胎印大小,疑似沙滩车所留。
她当即观察周围,海滩上确实只有她一人,脚下这行印迹,什么都代表不了,但她还是循着车辙印一直往前,直到一座山丘附近,她停下脚步。
秦双发现,她已快到她本来目的地,那么,开沙滩车的人,会是叶子玫吗?
山丘外围严格来说,更像一个土坡,秦双轻松上去,不久后,见到树旁停着一辆沙滩车,打量一圈并无特别后,她沿小路继续前进,穿过林木,向上向下。
终于,她又见到那片黑色礁石和暗黑大海。
乍看无人,甚至没有任何活物迹象,景象恐怖阴森更甚昨日,连气温都比外面更低几度。
还未涨潮,还可过岸。
找寻最佳位置,正要抬脚,余光突然瞥见什么,秦双迅速抬眼。
远处两座礁石间,一截白色若隐若现。
某种不祥直觉侵袭而来,心脏骤停,脑海翻起滔天大浪,呼吸被无数恐怖想象扼住,秦双觉得腿软手抖,视线都模糊起来。
她必须立刻马上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做任何热身准备,她抬脚飞跃,脚尖点过一块又一块危险石面,转瞬间,已过岸落地。
一刻不停,她飞跑过去,又突然停下。
看到了。
面前竟有两人,一坐一躺。
叶子玫蜷缩一团,坐靠礁石,针织衫被撕破一截袖子,头发散乱,面如死灰,身体瑟瑟发抖。
她看了看突然出现的秦双,又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哆嗦着开口:
“我,我杀人了。”
“他,他好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