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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矜贵的糯米 邦叔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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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叔走后,大厅里有种诡异的宁静,但很快被爷爷拐杖点地的声音打破了。
老人家干枯的手掌摸上顾叶的后脑勺,揉了揉。
“怎么瘦了这么多?”叶毕离眼珠子瞪向陈九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责怪,“得养。”
陈九声脸上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紧绷:“是瘦了,是得养回来。”
顾叶没犹豫,给了爷爷一个结实的拥抱,下巴搁在老人的肩膀上:“爷爷,让你和姐姐担心了。”
陈九声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楼梯口的叶久祎身上:“姐。”
叶久祎垂眼看着他,没接话。早猜到他要说什么,但她就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我要带走塔楼里的人。”陈九声直视那双和自己极度相似的眼睛,一字一顿,“要活的。”
叶久祎极轻地“嗤”了一声。
“你以为,我留他喘气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她抬起右手,冲门口的保镖打了个手势。
顾叶感觉到臂弯里,爷爷的背部肌肉瞬间僵直了。
不到半分钟,一个被黑色头套罩住、身形佝偻的男人被拖拽到了大门外。
“这宅子里,在乎小叶的不止你一个。”叶久祎转过身,“人和车都给你备好了。”
“办完事回来吃饭。琼姐要做小叶最爱吃的红糖糍粑。”
声哥要把叶家大少带走?!但他明明知道,姐姐等这个亲自动手的机会很多年了……
顾叶猛地一扭头,震惊地看着陈九声。陈九声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顾叶不要说话。
“姐,谢谢你。”陈九声看着门外的保镖把那个一瘸一拐的人又带走了,往院子外面的停车场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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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叶愣在原地。他看着姐姐消失在二楼转角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原来不止声哥,爷爷和姐姐也一直都知道,他的生父梁繁,是关键时刻给顾叶保命的活体血包。
叶毕离捏了捏顾叶的手,朝陈九声挥了挥拐杖:“走吧,市局这会儿肯定还在加班,说不定在等着你们。”
“爷爷,你和姐姐……”顾叶眼睛红红地看着叶毕离,没继续往下说。
你们早就知道声哥来,是想带走叶家大少,去市局把梁繁保下来。
杀人手法如此凶残,死者还是焚鲜市集管理者邦叔的养子,梁繁原本肯定逃不过死刑的,但如果他背后有唆使者,情况将完全不同。
换言之,叶家为了保住梁繁,保住这个能给顾叶在“有什么万一”的情况下供血的活体血包,姐姐放弃了亲自报仇的机会,爷爷也默认了送自己的独子进局子,一旦罪成,也许就是死刑。
也许这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局吧。爷爷不用承受自己的孙女亲手解决亲儿子这种“伦常惨剧”,在姐姐和爷爷之间,也不会种下隐形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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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黑色凯雷德一前一后,夹着陈九声的车,浩浩荡荡地往市局去了。
管家说,一来怕路上出什么意外,二来,大少爷好歹也是叶家人。
大少爷的自尊这辈子是没戏了,但最后的体面,叶家得给。
叶家大少被注射了镇静剂,一直昏睡到市局门口才醒。
老爷子没说错,凌晨的市局依旧灯火通明,四处走动的人甚至比白天时多。
最让人惊讶的是,江凛似乎已在门口恭候多时,而她身边,站着健思奇。
车门弹开。健思奇立刻迎了上来,身上那股嚣张的痞气收得干干净净。
“顾教授,梁繁的案子叶总交给我了。您放一万个心。”他温和地伸出手。
顾叶笑着说:“又要麻烦您了。”但他刚抬起手,半空里横插进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啪”的一声,陈九声冷着脸拍开健思奇,反手扣住顾叶的五指,十指交扣。
健思奇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没等他开口,后面那辆凯雷德的车门开了。两名保镖架着一个戴黑头套的男人走下来。
头套被扯掉。叶恩荣眯着眼,灰白干枯的头发在夜风里乱舞。适应光线后,他看清了前方门上的巨大警徽。叶家大少虽然二十多年来不在国内生活,但警徽他还是认得的。
错愕、难以置信,然后是歇斯底里的狂怒。
那老不死居然把我送来了警察局?!他一时间没搞明白。
在被擒住的那一刻,他预料到的结局,不外乎是死,或者再次被秘密送往某个国外的精神治疗机构。
但他没想过会被叶家送进警察局。一路帮助他的人,也没提过这个可能性。
叶家的名声,叶毕离不想要了吗?
路过顾叶和陈九声时,叶恩荣突然像只疯狗一样往前扑,被保镖死死按住。
“是你,你们!”叶恩荣瞬间陷入了狂怒中:“孽子!”
“你们以为送我来这里事情就结束了吗?!”
叶恩荣扭着脖子,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陈九声:“才刚刚开始!你终将和我一样!保不住自己心爱的人!你保不住他的!”
几个刑警接手,把叶恩荣往拘留室和问询室的方向走去。
人被押进大楼。走廊里还回荡着凄厉的吼声:“哈哈哈哈!你早晚会和我一样的下场!孽子!”
顾叶感觉到指骨一阵生疼,陈九声握得太紧了。
他偏过头,看见陈九声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生铁,死盯着江凛:
“梁繁不能判死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咬牙切齿。
江凛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那是一种绝对狠厉、如果不答应随时会把她脖子拧断的眼神。
她从来没见过陈九声露出过那种眼神。
也许,她从来就没认识过真正的陈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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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哥,声哥?”顾叶捧住陈九声冰冷的脸颊,嘴唇贴上陈九声的唇角,一路吻到耳边。
最后贴着陈九声的耳廓,轻声说:“放松,声哥,你捏疼我了……我在,小叶在呢。”
“我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就像是服下了一剂良药,陈九声紧绷的身体和情绪迅速平复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按住顾叶的后脑勺,额头抵着额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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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思奇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和梁繁初步聊过了,但他不是很合作。
他不断地重复说郎之秋罪有应得,因为爱慕陈九声而把顾叶杀了,甚至还保存着顾叶尸体的照片。
关于叶恩荣的部分,只字未提。
棘手的是,郎之秋确实有照片,并且真心觉得顾叶已死,甚至拿着照片去“骚扰”过陈九声。
而“叶恩荣利用了这一点,诱导梁繁杀害郎之秋”,目前都只是根据那个盛血玻璃杯的信息做推测,没有口供的话,梁繁单独被定死罪的结果,几乎是板上钉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梁繁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依然非常怨恨陈九声:顾叶死了陈九声只字未提,还敢继续抽自己的血。
当晚在公园明明可以杀了他,郎之秋最后却被放走了。
即便如此,梁繁也没有要拖陈九声下水,大骂他是懦夫,连杀人都不敢。
他的供词佐证了陈九声在命案中的无辜。
“所以,顾教授,我和江警官都觉得,突破口在你身上。”健思奇讲完后喝了口水,安静地等顾叶的答复。
顾叶五岁从家里逃出来之后,就没再见过梁繁,更别提和他面对面聊天。
陈九声对梁繁做的事从来不瞒着顾叶,“父亲”、“母亲”这种词在他们之间也不是什么禁忌词。
只是顾叶大多报以沉默或路人的态度。
别说健思奇,此刻就连陈九声都不笃定顾叶内心的想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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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特制的钢椅上,梁繁双手捧着一个纸杯。
他被警员带到了一个新房间,不仅双手,连双脚也被锁在了这张特制的椅子上。
也许要见一个特别的人吧,梁繁边猜测边嘬着咖啡,内心觉得很平静。
这里的咖啡不错,有难得的樱桃果香,酸苦平衡得当,是云省高原的品种。
哪怕手脚都被镣铐锁死,他喝咖啡的动作依然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美食家风度。
老婆死了,儿子跑了,他就没再做成过一件事,连一道让自己满意的菜都没炒出来过。
人生早烂透了。只有一天例外:
他亲眼在电视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站上巅峰厨神大赛领奖台的那天。
漫天的亮片片,掉到那孩子的脸上,整个比赛全程戴着口罩的神秘小子,在那天摘下了口罩。
那一刻,追了这个比赛一路的梁繁,发现自己最欣赏的少年大厨,居然是亲生儿子。
因为那张脸,同款的笑容,眯起来的眼睛……和自己过世的妻子顾放一模一样。
他觉得自己做成了,培育了一位少年厨神,完成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
虽然只有五年。
虽然儿子从来没探望过他,甚至不愿意姓梁。
虽然那个叫陈九声的孩子,每隔几个月总来抽自己的血。还曾经毒打自己一顿。
但他不介意。直到那个叫郎之秋的人找上门,拿出一张照片。
那张顾叶尸身的照片。
想到这里,梁繁手一紧,把装咖啡的纸杯捏瘪了,温热的咖啡沾了他一手。
“叔叔,我知道您是顾叶的父亲,我也知道陈九声经常来找您。”
“你要劝劝他,早点接受顾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梁繁左手揪住了自己的脑袋,好像突然一阵刺痛,“什么?什么叫不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掏出一张照片,说那在海滩胀得都看不清的人是他儿子。
儿子死了。顾叶,早就没了。
梁繁回忆起当时那一刻,依然觉得痛苦万分。
这时,房门打开了。
顾叶走进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六边形的茶色玻璃眼镜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梁繁僵滞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伸出双手,“哗啦啦”的镣铐死死扯住了他。
他只能隔着桌子,徒劳地伸出沾着咖啡的手,想去摸一摸那张脸。
他只是想,看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看看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还活着。
此时站在双向镜后的,是陈九声和健思奇。
他们在隔壁的观察室里,看着这对父子的“久别重逢”。
这是林局特批的,江凛和雷队要去审叶恩荣了,他没让其他警队里的人守在这里。
反正监控一直开着,人锁着,没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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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死,你被骗了。“
顾叶看着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
“请配合健思奇律师。把谁诱导你杀人的细节全吐出来,有机会死刑变死缓。”
梁繁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视线贪婪地黏在顾叶脸上,精神处于极度的大悲大喜中,整个人都在抖。
毕竟儿子长大以后,他只在电视屏幕上看过。
和近距离听到声音,闻到气味的真人,很不一样。
“你……不想我死?”梁繁喃喃地问,精神似乎有点恍惚。
顾叶抬起眼,透过那双向镜,想捕捉陈九声的视线。
“声哥不想你死。他怕我失去最稳定的血液供体。”
“我不想他太担心。”顾叶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生父:“至于你会不会死,不在我的思考范围。”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寂。
顾叶以为自己内心会有波澜。哪怕是一点点愤怒或委屈,或者激动。
但他没有。看着这个二十多年没见过的男人,他心里只有一片毫无温度的空白,就像看着一个路人。
梁繁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顾叶也不急,安静地坐着,看着他。
梁繁双手握拳,咽了一口唾沫:“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顾叶点点头:“你说。”
梁繁像是鼓足了勇气:“你……你最爱吃的一道菜,是什么?”
隔壁观察室的健思奇也愣住了。
但陈九声没反应,他不意外的。他是这些年接触梁繁最多的人。
梁繁问过他很多问题,包括这一条。但陈九声,从来都不会回答他。
顾叶想了想:“红糖糍粑。”
梁繁眼眶瞬间红了。
他拼命点头,又哭又笑:“哎!红糖糍粑!放放也爱吃……特别好,你像她,特别好……”
梁繁胡乱抹了一把脸,盯着顾叶:“我知道了。你告诉姓陈那臭小子,我不会让自己死。”
“放放”是顾叶的母亲,顾放。多讽刺啊,叫得越甜蜜,当年就走得越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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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的对话——健思奇反正是这么想的,他忍不住看了眼旁边的陈九声。
而他眼里只有顾叶,他知道,以后顾叶都不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吃红糖糍粑了。
那个每次吃都会眼睛眯成线,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有时候还会翘脚脚。
想到这里,“砰”他一拳砸到玻璃上,吓了健思奇一跳:“靠!你干什么你!?”
此刻,顾叶问了梁繁一句:“我也有个问题,你见过‘先生’吗?”
梁繁先是笑了笑,他喜欢听儿子跟他说话,声音柔柔的,温文儒雅。
随后他摇了摇头,满脸不屑:“一个瘸腿的糟老头子,爱耍大牌,受不起我叫他'先生'!”
顾叶点头,起身往外走。
“哎!”梁繁下意识往前扑,又被手脚上的镣铐拽回椅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近乎哀求地看着那个背影:“如果我活下来……你会来看我吗?”
“看情况。”顾叶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框,一阵熟悉的沉木香扑面而来。陈九声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顾叶笑了,偏头蹭了蹭他的颈窝:“回家吧,想回五味堂了。”
和健思奇粗粗交代了几句后,陈九声和顾叶就离开了市局。而叶家的两辆车则开回老宅复命去了。
回五味堂的路上,顾叶睡着了,到地方了也没醒。
陈九声把车停在五味堂门外,没有叫他。
因为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郎姐,朗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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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关车门的声音,郎姐站了起来。没拍裤子上的灰。她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玻璃冷冻管。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
“警方都告诉我了。”
陈九声此刻心情有点复杂,郎之秋虽然不是他杀的,但似乎和他有脱不开的干系。
郎之秋他不在乎,但郎姐,和他还有顾叶算是相熟的老朋友。
更何况顾叶就在车上,真凶还是顾叶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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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不自量力。喜欢你喜欢到走火入魔。”朗杰衣的视线没有焦点,声音散在夜风里。
“我只是想,最后再跟他说说话。”
陈九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想接过管子,他知道郎姐想要什么。
一顿见故人的餐食而已。
但郎姐没松手。她的手指死死捏着玻璃壁。
“粗叶板配马黛茶,他最喜欢的。”郎姐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盯着陈九声,“你会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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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叶板,五年前还是相当普遍的食物,就是糯米、水和艾叶。但2026年突然出现了一种稻瘟真菌,专门攻击糯性蛋白。全球所有的天然糯米品种,一发芽就被感染,熬不过苗期就死了。
目前人类手里的糯米品种,都是人工合成的。在无菌繁殖场里用营养液维系,产量极低,曾一度比黄金还贵。
之前叶家老宅里,叶久祎说琼姐要给顾叶做红糖糍粑,不仅因为顾叶爱吃,还因为糍粑在当今社会,属于珍稀食物了。顾叶离开的那两年无论身处何地,估计是没机会吃的。
至于马黛茶,Yerba Mate,是南美洲流行的茶,清苦又涩——郎之秋怎么会爱喝那种茶?
但陈九声没有细想,也许是读书时认识的外国朋友教他喝的,清苦的茶配有点难消化的粗叶板,确实是蛮不错的搭配。
“会,你放心。”陈九声郑重地点了点头。
朗杰衣终于松开手,玻璃管落进陈九声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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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驾的门开了。顾叶揉着眼睛走下来。
看到顾叶的瞬间,郎杰衣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九声下意识大踏步跨过去,想挡在顾叶身前:“郎姐,你听我说……”
顾叶拨开他的手,径直走到朗杰衣面前。他伸出手,握住郎姐冰凉的手指。
“对不起,郎姐。”顾叶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辩解,“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秋的事,我很抱歉。”
顾叶对梁繁无感,但对郎姐,他们是多年好友。
甚至可以说,顾叶几乎是看着郎之秋从小豆丁长成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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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掀起一点细碎的落叶声。
“顾叶,你终于出现了。”
郎姐冷冷地丢下这几个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从顾叶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陈九声:“阿九,做好了叫我。我想单独和他聊。”
郎姐瞥了顾叶一眼,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你们俩,回避。”
陈九声和顾叶对视了一眼。
能让活人看见死人的料理,陈九声从不离场,从来都要守着。
更何况庞天聪那次赛车意外,极有可能是“活死人料理”产生的副作用。
但这一次,顾叶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