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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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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妤出院这天是周二。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三天,转为晴日,温度有陡然上升,空气里盘踞许久的潮湿霉味被日光烘散,漫开一层干燥温热、裹挟着细微尘土的气息。
她办完出院手续,换上一身干净衣物——是老周前一日送来的深灰衬衫与黑色长裤。肋下的伤口还裹着纱布,走路时要下意识收着左侧身子,步速比平日慢了半拍,好在动作并不突兀。她在病房卫生间的镜子前拢了拢头发,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确认外表看不出负伤的疲态,才拎起病历袋走出病房。
老周发来消息说在警队大门口接应。温妤看了眼消息,没回,将手机等到副驾坐上,发动汽车,朝着城西而去。
二十分钟的路程不算太长,还没等她将车停稳,余光扫过马路对面的警局石阶,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安永穗。
一身崭新警服还没经过几次水洗,衬衫严整地扎在裤腰里,腰带扣一丝不苟。高束的黑色马尾打理得比初见时利落许多,多余的碎发都用发卡固定妥当。她身前站着一位老太太,正攥着她的手低声叮嘱着什么,安永穗垂首认真聆听,时不时轻轻点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绒毛。
温妤不自觉放缓脚步,打算绕到警局侧门,直接穿过大厅去往后方办公室避开碰面,她现在头还隐隐作痛,招架不住那小姑娘的热情,偏偏就在这时,安永穗猛地抬起了头。
"温队!"
安永穗看见了温妤,眼睛一亮。她跟老太太说了句什么,然后小跑过来,在温妤面前站定。警服的衣摆因为跑动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两人的身高差一目了然。温妤垂眸望去,视线刚好越过安永穗的头顶,发旋处有一撮碎发倔强翘起,即便被黑色的发卡压住,依旧支棱着。安永穗仰起脸望向她,脖颈拉出一道纤细利落的线条。
一句称呼没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快得连温妤自己都来不及阻拦:“小孩。”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一怔。
安永穗眨了两下眼睛,唇角缓缓弯起,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语气裹着几分软糯的讶异:“温队,你刚才叫我什么?”
温妤仓促别开视线,掩饰着失态,拎紧手中的病历袋往大厅内走:“没什么。你在门口做什么?”
安永穗跟上来,步伐轻快,皮鞋在瓷砖上踩出哒哒哒的声响。"我奶奶托人来给我送东西,"她扬了扬手里一个小布袋,土黄色的棉布,抽着松紧带,"说是艾草香包,夏天驱蚊用的。温队你要不要?我奶奶做了好多,分你一个?"
"不用了。"
“好吧。”安永穗把布袋揣回口袋,依旧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温队你的伤口还疼吗?老周一早和我说了你今天出院,可惜我上午要做笔录,没能抽空去医院接你……”
“已经不疼了。”温妤强压住内心那股子烦躁静,稳住手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空荡荡的,想来老周还守在医院大门口。
她将病历袋搁在办公桌桌面,转身就看见安永穗扶着门框,迟疑着没有迈进门,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似的。
“站在门口做什么?”
安永穗略显局促:“这是你独立办公室,我直接进来会不会,不太合适?”
“你是我的搭档。”温妤语气平淡,“进来。”
安永穗小心翼翼跨进两步,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干脆背在身后,像被罚站的学生。
温妤抬眼扫了她一下,自顾低头拉开抽屉翻找物件。
“多大年纪?”
“二十四。”安永穗应答得干脆利落。
温妤的动作骤然一顿。二十四岁,比陈嘉禾还要小一岁。她迅速压下心底莫名翻涌的思绪,继续手上的动作:“毕业多久了?”
"上上个月刚拿的毕业证,这周才报到。"安永穗的声音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像小学生背书,"档案都齐的,体能测试、理论考试、心理测评——"
“我没有要核查你的资料。”温妤出声打断。
安永穗立刻噤声,安静站在原地。
温妤翻东西的动作慢了几分,她意识到了自己从和安永穗见面开始就在那话堵她的嘴,再怎么情绪不好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对一个刚刚毕业小孩泄火是不是太过分了。
终于,她在抽屉最深处翻出一管未拆封的护手霜,挤出一点涂抹在虎口处,当初止血带勒出的浅淡印痕还未完全消退,皮肤紧绷发涩。收好护手霜关上抽屉,安永穗依旧背着手站在对面,脚尖轻轻碾着地板,浑身都透着拘谨。
温妤斟酌片刻开口:“说说那天的水果刀。”
“啊?”
“你把刀叼在嘴里的时候,就不怕割伤舌头?”温妤直视着她。
安永穗愣了一瞬,随即漾开笑意,这份笑意不同于往日的嬉闹,带着一点私密的坦然:“早就习惯了。爷爷奶奶教我技法,最开始练用筷子衔物,再换成小木片,最后才接触刀具。只要咬住刀背中段就不会受伤——”
“为什么要练这种技法?”
安永穗眨了眨眼,语气轻淡得好似在随口评价食堂的饭菜:“为了护人。”
话说得云淡风轻,温妤却留意到她话音落下时,左手手指下意识向内收拢,仿佛又要比出道家的剑诀手势。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门外走廊不断传来同事走动的脚步声、杯碟碰撞的轻响,还有打印机持续运转的嗡鸣。
“以后不要再用嘴衔刀。”温妤叮嘱。
安永穗微微歪头,面露不解:“为什么呀?”
“一旦失手划伤舌头,不仅没法做讯问笔录,日常进食也会受影响。”温妤的语调平稳无波澜。
安永穗定定看了她两秒,乖乖点头应声:“好,都听温队的。”
这次安永穗回答的非常简洁,没有一句废话。
她从口袋取出那个土黄色艾草香包,轻轻放在办公桌的桌角。“这个还是留给你吧。我奶奶说艾草能安神,你刚出院,可以放在枕边或是抽屉里,要是不喜欢直接丢掉也没关系。”
交代完她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马尾随动作一晃:“温队,你个子好高,身高是多少呀?”
“一米七四。”
安永穗抬手对着两人的身高差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那我要努力再长长个子。”
“二十四岁,骨骼早就定型,长不了了。还有,下午有个例会,记得来。”
安永穗撇了撇嘴,哦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门框外。走廊里传来她轻快走远的脚步声,还有和同事热情打招呼的声音,清亮鲜活,在白临港常年阴郁潮湿的氛围里,格外明媚耀眼。
温妤低头望向桌角的艾草香包,粗棉布的布料带着手工缝制的细密针脚,抽绳处编了一个小巧的平安结。她拿起香包凑到鼻尖轻嗅,艾草的气息浓烈,底下却藏着一缕绵长的药香,和病房里那碗柴胡姜枣汤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将香包放进抽屉,挨着那支护手霜摆放妥当。
老周恰好推门进来,看见已经落座办公桌前的温妤,不由得一愣:“你怎么自己先上来了?我还在门口白白等了半天。”
“走侧门进来的。”温妤随口应答。
老周拉过椅子在对面坐下,眼神带着试探:“碰到安家那小姑娘了?”
“碰到了。”
老周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感觉怎么样?”
温妤拉开抽屉瞥了一眼安安静静躺着的香包,随即合上柜面:“还行。人是个好人,就是吵了点。”
老周没忍住笑了一声。温妤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行行,温队说还行那就是相当的不错。"
“我和你在一块搭了这么多年,头回见你没训新人,换之前那些,你说的,油头粉面的那些货,早就被你骂的连滚带爬了。”
温妤没理他,低头翻开桌上的案卷。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她把案卷往旁边挪了挪,让光落在空白处。
走廊外,安永穗与人说笑的清脆笑声再次传来,利落鲜活,像夏日汽水猛然掀开瓶盖时迸发的清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