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安魂曲》张现在

56、十二月05 你喜欢树吗？ 我们相

　　我们相约在戴米恩的大学图书馆前见面。
　　冬日的阳光落在图书馆前的马赛克壁画上，闪烁着金色的微光。我站在那副壁画前，微微仰头，记忆里浮现出它在夏日倒映在池水中的模样。那时候，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是温柔地抱住了整座墙。可现在，水池已经被抽干，裸露出沉静的石面，宣告着冬天的彻底降临。
　　风拂过我的额前的碎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冷冽气息。我轻轻扯了扯围住脖子的丝巾，确保它没有被弄散。柔软的布料蹭着肌肤，微凉的触感像是提醒着自己冬天的存在。
　　“安！”
　　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图书馆旁的小道快步跑来，卡夫卡一跳一跳的，兴奋地往我这里扑。戴米恩也挥着手朝我跑过来，黑色的羽绒服被风拢起些许弧度，连带着本就修长的身影也显得更蓬松了些。毛线帽下露出几缕浅金色卷发，被风撩得微乱，鼻尖被风吹得通红，像是一只红鼻子的驯鹿。
　　我本来想笑他急匆匆的样子，但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阳光斜斜洒在他的侧脸，长睫在肌肤上落下细细碎碎的影子。他微微喘着气，吐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一圈圈散开，却也遮不住他眼里盈满的细碎的光，清澈又坚定，像是毫无保留地，把信任交到了我手里。
　　……什么啊，这种感觉。
　　还没等我多想，卡夫卡已经兴奋地扑进了我的怀里，毛茸茸的耳朵蹭着我的手臂，湿漉漉的鼻子嗅来嗅去。我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等我很久了吗？”戴米恩喘着气，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卡夫卡看到你太激动了，拉都拉不住。”
　　“没有啦，我也是刚到。”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尖也有些发凉，下意识地吸了吸气，生怕自己像他一样红得太明显。
　　“啊，是兔子。”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笑着皱了皱鼻子，像是无意间拆穿了什么。
　　风在两人之间轻轻吹了一阵，带着冬日清甜的气息。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空气中带着一点点微妙的感觉。
　　他好像也察觉到了，踮了两下脚尖，深吸一口气，说道，“有一个地方，我一直想和你去。”
　　“嗯？”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把卡夫卡的牵引绳递给我。
　　“你来牵它吧。”他的语气轻快，但嘴角的笑意却有一点试探的意味，“这样它就不会乱跑。”
　　我接过牵引绳，卡夫卡在我身边很打转，时不时低头嗅着地上的雪痕。牵引绳在掌心轻轻地一松一紧，心跳莫名地慢了一拍，又加快了一拍。
　　一路上，我们穿过图书馆旁的树林小道，雪层在地面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我偷偷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戴米恩。他看着落尽枝叶的树，神情却出奇地专注，像是看见了它们沉默背后仍在流动的什么。路过一棵老树时，他忽然伸出手，五指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纹路，像是在确认它仍有心跳。
　　“安安，你喜欢树吗？”他忽然问。
　　“嗯？”我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比我还要思维跳跃的人吗。
　　“就是突然想到……”他语气有些轻快，又带着一点沉静的认真，“虽然现在它们都像在沉睡，可其实，它们体内的水分一直都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是生命的脉搏。”
　　那一刻，他的声音有种奇妙的温度，像能穿透树皮下的年轮。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但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那个名字里藏着许多木头的身影。
　　我们之间陷入一段静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沉浸。冬日的枯树林像在听我们说话，而风没有回答，只轻轻吹动戴米恩帽檐下露出的发梢。
　　我们继续散着步，走过学校行政大楼，金色的穹顶反射着阳光，愈发金光闪闪。路过教堂时，阳光透过蓝色、红色、绿色的彩色玻璃，投在地上斑斓的光影像碎裂的万花筒。我在光影里跳了一小步，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被光晕裹住的一瞬间，仿佛踏入了谁的梦境。
　　“对了，这几天，面试和考试准备还好吗？”戴米恩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语气里带着关心。
　　“嗯……一般吧。”我轻轻叹了口气，“每天都窝在图书馆，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
　　“所以要出来走走透透气。”他笑着道，“我觉得，冬天的空气有种别样的味道。”
　　“别样的味道？”
　　“嗯，清冽，干净，有点像新翻开的书。”他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有时候觉得，这种冷冽的空气会让人头脑清醒。”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也可能是太冷了，把所有胡思乱想的念头都冻没了。”
　　他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看着我，倒退着走了几步，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是啊，把我都冻傻了。”
　　我们一路聊着天，话题琐碎，却让我感到莫名放松。我说起自己窝在图书馆熬夜的悲惨经历，他听着听着，突然一本正经地提起某款草本茶，说是他最近也在准备答辩，压力大的时候总觉得睡不好，喝这个茶会舒服一点。我问起他圣诞假期的打算，他说今年圣诞节要回密歇根州的家里，顺带提起他哥哥养的两只玄凤鹦鹉，一只爱撒娇，一只总是装高冷。再加上卡夫卡的搅和，估计到时候家里会热闹得不得了。
　　风轻轻掠过身侧，冬日的阳光洒在路面上，晕染出浅淡而温柔的光影。我低头望着地上的影子，它们与我们一样，并肩而行。而卡夫卡的影子一蹦一跳的，似乎有了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