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安魂曲》张现在

116、二月15 回到归处 回到宿

　　回到宿舍的那个夜里，我坐在书桌前，久久不能入眠。
　　你还在那里，立在书本与笔记之间，像那朵一半绽放，一半枯萎的风铃草。
　　我怕你忽然动了。怕你低头，眨眼，说话，蹙眉，微笑。怕你回来了，而我，却迟疑着，不知如何呼唤你。怕我不小心错过你眼神里仅有的一次闪光。
　　可我也多希望，那个让我害怕的奇迹，真的再次发生。
　　过去这几个月，我好像早已习惯了，把一切都讲给你听。哪怕你只是一张相片，我却总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你的沉默，成了我可以毫无顾虑倾诉的空白。不需要防备，不需要解释，不怕你评判什么，就好像我所有的软弱与矛盾，你都会包容。
　　就像现在——当一个新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居然还是忍不住想问，你会怎么说？你会轻轻一笑，劝我不要畏惧改变，还是会垂眸思索，用你一贯的克制与冷静，提醒我三思而后行？
　　如果我决定去了，我该如何独自面对那段崭新的生活？面对这未知的未来，面对一个连地图都不熟的城市，那些看不见边界的语言、时间、节气，面对不可控的未来——会不会，也就此错过一些什么？可如果我不去，许多年后，当我想起现在，会不会遗憾？会不会又是一场擦肩而过？
　　我想起我们曾经的对话。或许这些问题，你早就给过我答案。
　　可你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柔和，仿佛仍在听我说话。
　　你现在，最想告诉我什么？
　　如果是你，我猜你会希望我忘记。忘记你，忘记这一段时光，忘记那场梦一样的交汇。你或许希望我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重新收好，然后回到属于我自己的世界里，认真生活，敞开心扉去迎接那些愿意走近我的人。你也许会告诉我，这世上当然有人会辜负我的信任，但也一定有人，会值得我重新卸下防备。
　　可是你也一定知道，我做不到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
　　也或许，你的目光不是告别，而是在拜托我什么？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你希望我去完成？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忽然灌了进来。
　　风大得出乎意料，没来得及按住，放在桌角的文稿被吹得纷纷扬扬，还有那只压在上面的——戴米恩送给我的，小鼹鼠。
　　手稿像被风剪碎的月光，一页页撒落在木地板上，轻轻摇曳着微光。而那只小小的鼹鼠，也跌坐在纸片间，仿佛迷失，又仿佛在安静地等待。
　　我蹲下身去，一张张捡起散落的纸张。指腹掠过纤薄的纸页，也拂过那只毛绒绒的鼹鼠。心中却渐渐浮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夜风吹散浓雾，只剩下隐隐透出的天光。
　　也许，是时候了。
　　或许，我真的该放下了。
　　放下这段从未真正属于我的故事，松开从未真正握紧过的手，把它归还，归还给它原本就属于的那段时间、那段命运。
　　尘归尘，土归土。你的照片，也该回到它的归处。
　　明天，我就去找苏珊。当下我有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