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问君胡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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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很不对劲儿。宴会开始半小时了，我的爹至今未露面，不仅如此，连我娘亲也未出现，甚至连我家一个仆人的影子也没给我瞧见呢。谁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奈尔不禁锁了清秀的眉头。
烬·索早收敛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淡淡笑意，反而露出少有的凝重表情，这种表情对索这人很是难得的，他就一典型的山崩崩不倒地震震不垮的万事跟他无关的乐天派，就这种表情，用奈尔的话说，就是十三这丫带着他最疼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妹搁在某一充斥着鬼魅的林子里迷路俩人走散了才有的表情——还是一瞬间的。
由此可见，这件事多多少少在索的猜测里是不极其同寻常的：“恩，小奈说得没错，我也观察了很久，这件事我也很介意。感觉不太好。”
奈尔听罢眉头蹙得愈发厉害了，心里不安的预感一波一波向她袭来。
琳辰几个也知道其实奈尔从小就打心眼儿里很佩服十三的——尽管这佩服埋得之深用地雷都轰不出来呢，但奈尔确确实实在某些方面很信任十三，十三现在随便一句安慰的话都可以多多少少平复奈尔的心情——也许奈尔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层。十三其实是知道自己可以发挥作用的。
而他没说，只是他不愿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下给小奈制造出一个美好的希望、然后再让残忍的现实彻底摧毁——这种心理落差，他怕小奈承受不了。
“会不会是在准备授功仪式呢？呵呵，奈尔你也知道那种事情很麻烦又费时间的。兴许没什么事儿。你就别多想了。”琳辰开口，声音轻柔得仿佛可以治愈一切伤痛。
奈尔很是依赖琳辰的声音，每次奈尔在外面和别人打了架拖沓着满身的伤口回来时，在她被人欺负心里压不下那口气时，在她莫名烦躁甚至想要了结一部分人时，琳辰总会用这声音给她清唱一支小曲，然后她心中那怎么也无法抑制的种种浮躁的情绪便在这轻轻柔柔的调子里给磨没了。
还是小P孩儿的奈尔很是喜欢琳辰，无论如何也要小自己一岁的琳辰认自己当姐姐，琳辰倒挺爽快地唤了一声姐，这让奈尔足足笑了一星期。见到熟人就指着琳辰说“我妹妹，嘿嘿，漂亮吧？比起你家的那个简直就是天生尤物。”你说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扁呢。
沉默得可怕。奈尔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老爹，仔细想想老爹这一生其实活得挺帅挺潇洒的，干得最男人的一件事就是把她的美貌娘亲从隐墨大叔那儿抢了过来。想到这儿，奈尔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看上去倒是少有的温雅佳人模样。
索只是淡淡地看着奈尔沉浸在回忆里，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但是童小谣……”颜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圣旨硬生生打断了：
“传王及皇后陛下之旨意，今，左大将军漠风领四万大军打退十万敌军，大获全胜，为保全我冥倪国国土完整百姓安康立下赫赫战功，功不可没。特追封漠风将军为我国平陵王！赏深海大龙珠百箱，赏处凝国上等锦罗绸缎五十万匹，赏……”中年女人一字不漏地照着泛着金光的圣旨缓缓念着，生怕别人听漏了这丰厚的赏赐。
接下来是一大堆一大堆让人听了纵使是记性极好的索也无法一一重复出来的昂贵赏赐，这些数目可怕得要命，光是一个平陵王的称号就是冥倪国国史上唯一特例——这相当于把漠家的地位提升到与皇室的皇子平等的位置，甚至还要高出几分。
可是这一堆在奈尔耳里都成了深深的讽刺，心细如她，自然是注意到了圣旨里暗示的自己无法承受的事实，奈尔的脸色在听到那个词的一瞬间变得煞白，一直挺有神的红眸一瞬间变得暗淡而又恍惚，仍是怀着一种祈求的心理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姐姐……，你说的、是、是、……追封？”
看着老宫女面无表情地点头，奈尔耳朵突然“嗡”地一声响，然后世界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没有任何宴会上该有的嘈杂，然后突然想起自己在几个月前还和老爹一块儿去逛街——给即将出世的弟弟选衣服——选了好多好多小小的棉衣。奈尔让十三用追魂术查过的，娘怀的是男胎。爹说回来后还要去买小木马、奈尔也很积极的主动要求买个几十百来匹让弟没事儿拆着玩儿——买回来放着她来装好。看奈尔双眼放光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自己装木马的技术天下第一时，她爹漠风笑了，笑得很干净，眼里满满的纵容。
——可是……昨天宫里的人通知我我爹凯旋了，今天却也是宫里的人在爹的宴会上告诉我、爹、走了。太讽刺了不是么？“明明回来了！十三、他明明回来了啊！”奈尔突然睁大了双眸怒吼，转头看向十三，红色的眼眸写满了复杂。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
十三皱眉，和周围的人一样愣了几秒，才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没听见，你爹据说是在回来的途中被敌军的奸细给毒杀了的，用了5种绝毒。”如镜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
奈尔垂眸自嘲，自己听见了的，只是不愿意去相信罢了。五种绝毒她也是熟悉的，她师傅费尽力气也只收集到其中2种，五种毒一起毒发那爹死得一定很难看——怎么办，爹那么在乎自己的容貌。哭都哭不出来呢，这样突然，任谁也流不出泪。自己心底终究还是接受不了的决堤般的消息，至少这一时半会儿，她奈尔还不够清醒。
震惊混沌到极点，人的大脑反而会变得尤其冷静，冷静到可怕。
“我一定，找出凶手。不管那凶手到底是不是下的毒。”半晌，奈尔比原本的声音更清冷了几分，带着沙哑，充斥着血丝的眼淡淡扫了一眼宫女，上前接了旨意。
站起身时，身子微微一晃，琳辰上前扶她，奈尔不着痕迹地推开了，愣是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事儿的。若让别人看了去，得笑话我爹了，生出这么不中用的女儿。我还不愿让别人看了我漠家笑话去。”
爹，被私自火化了，这一点，奈尔着实介意。
现在可能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儿了，那便没什么好怕的了。奈尔稳了稳身子，自嘲似地看着自己红色的锦裙。向前走，在端酒盘子的侍从那儿拿了一杯，一饮而尽——度数不够高呢。但是，头却意外地云里云雾，约莫是自己太久没碰高等酒了吧。生老病死，谁没有呢。菲瑞奈尔，你给我看开点儿，消沉个什么劲儿，爹又不会回来了，演给谁看呢？！仰头又是一杯。
一如既往地，由王后先贺词，奈尔独自站在专门为自己家府留下的一大块区域里，有很多的沙发，每组沙发前都设有最贵的湿梤树制成的高脚桌，每桌桌子上都摆有各种放在以前绝对足以让奈尔狂扑上去的食物，她奈尔从来也不怕丢了自家的脸，似乎天大的事儿爹娘都能为自己兜着揽着。可是现在不容得她在这里毁了形象，女孩子嘛，也不能没脸没皮的，奈尔顺手扯了一张纸巾，轻轻坐下，斜靠在长而宽的沙发上。肩膀轻轻抽动。
很轻，颜看见了，想过去奈尔那里，却被索拉住了，摇头示意别去，现在只能看着她。
整个大厅议论声细细密密的，让人心烦。
看热闹的，怜悯的，看笑话的，唏嘘的，惋惜的，愤怒的，感叹世事多变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没有一种可以让奈尔转过头去看看，她只是半敛了眸子，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只是浑身上下散着无尽的仿佛可以让人溺死其中的悲伤氤氲。眼角的泪痕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了，反正这些人谁也不敢凑近她，她倒是不用担心这可耻又可悲的软弱给谁瞧了去。
这里富丽堂皇得很热，要不是偶尔一阵风狠狠地刮过去，她会觉得自己被关在了一个金色的密闭盒子里。就这样，一辈子。一瞬间甚至为这种想法感到害怕无比。好吧，看清些，老爹走了，那她就得支撑起整个王府，……爹的后事也要尽快处理……才行。而且，接下来还要对不论是假仁假意还是真心实意来说那根本不管用或者不被她需要的“节哀顺便”的人说“谢谢”，这就是礼节，是盔甲，没有这种东西，她便不确定是否自己能好好在这种地方走下去。
不行，我要赶紧回去。娘她应该还在家里……
奈尔猛地站起往殿堂大门外走去……
“奈尔呢？”一道声音让整个大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奈尔缓缓转身，步履如常地走向大殿中央的暗橙色地毯上，单膝下跪，微微垂首，左手放在胸前，声音清清冷冷的：“回王后，菲瑞奈尔在此，王后……英明。”
“起来吧，孩子。”王后坐在最高的宝座上，一袭珠光帘子只留了她的影子，但是遮不住一种暗暗流动的雍容之气。她道：“哎，可怜奈尔这么早就失去了父亲……”
奈尔起身，很可怜是么……
此时，一个侍从神色慌张地跑上台子，俯身在王后耳边说了些什么，王后顿时停下了貌似会十分冗长的劝说，透过帘子，很多人都可以感觉到她这时候应该皱起了柳眉。
几个皇子神色十分严肃。他们与王后离得很近，本就聪慧的皇子们连词成句便明白了十有八九，正因如此，索、笛还有颜才有如此神情。
一袭明亮的红纱长裙掩盖着奈尔所有情绪，作为漠风的女儿，接受着各路神色，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出门忘带银两而且又不识路、在街上为了一个馒头和一小混混打架引得很多人围观……，长而密的黑色睫毛轻轻掩着她红色的眼，这样就好很多了……
琳辰握着宁香的小手，两个人手里都出来汗，奈尔冲着她们勉强咧了咧嘴，做口型说：“没关系，我OK的。”
紧张的气氛先是在空气里凝结着每一个水分子，接着扼紧了很多人的喉咙，使得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微动，却毫无声音。
“奈尔，你已经年满60……虽然已然不是当初依赖爹娘的小孩子，但很多事却依然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经历的……如今却让你早早的遇到了这样一个坎儿，本宫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帮你，只能在这里安慰你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以后一定会和你爹一样有出息的。”帘后的声音有些惆怅。
“是，小女明白。不论发生什么事，小女定谨遵王后娘娘教导，尽好自己的职责本分，照顾好整个漠府。”奈尔低头，如是答道。
王后身子却是微微一震，悠悠哀叹了声：“哎……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啊，为什么神偏生要这样折磨这么一个孩子呢……奈尔，冷静些听本宫说，你的娘，真的很爱很爱你的爹漠风将军，就在刚才，她舍不得你爹，便也……随漠风将军去了，和将军一样在火中……”
奈尔霍地抬起头，睁大了双眼，那双暗红色的眼此时竟发出了一种亮红色的光，仿佛随时可以同她身上的红衣燃成一片火海，让这个世界在火光里重生。娘，自杀？她怎么会丢下未出生的弟弟？那自己还口口声声地说要支撑整个漠府，如今又有什么意义？真可笑，真他丫的可笑。
破灭究竟要用怎样的语句形容呢？
溺水。看着岸上扭曲的人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问君胡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