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南枝炤

51、家 傅嘉年只是

　　“不行。”

　　傅嘉年坚定地摇摇头。

　　“小卫，这里是我家，不是你该住的地方。”

　　餐桌上的氛围瞬间冷下来。

　　尚卫方才还卖可怜的双眼微眯，他缓缓地转动眼球，将黑眼珠定在傅嘉年身上，见他薄唇紧抿，眼神坚定，知他已经做好决断，不会轻易更改。

　　于是睫羽轻颤，又换了一副神情。

　　他眼眶含泪，却不滴落，一副欲泫非泫的模样。神情难过，似心如刀绞。

　　他只是望着傅嘉年，并不说话。

　　傅嘉年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又有些软下去：“你不能这样，小卫。”

　　他试图解释道：“你有自己的工作，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们频率不一样，不适合住在一起。而且你——”

　　他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是个保守的人，思想没有那么开放，又有点身为长辈的矜持，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公开讲尚卫对他的这些想法，总感觉很别扭。

　　此刻郗予安和小郑都在，他咬咬牙，道：“你是公众人物，住在我这里，怎么行呢？”

　　“可是你助理都住你家里。”尚卫逼问道。

　　“他是特殊情况。”傅嘉年道。

　　尚卫静静地看着傅嘉年。

　　他不说话，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掉，傅嘉年几乎恍惚间听得到那东西碎裂的声音，犹如玻璃渣子，慢慢地扎进人心里，不是很痛，却硌得难受。

　　傅嘉年觉得自己也都要碎掉了。

　　郗予安却轻笑了一声，唤傅嘉年道。

　　“傅哥，傅哥？”

　　“你不觉得尚先生现在这个表情很像昨天晚上我们看的电影里，男主和少女告别的那个表情吗？”

　　经他一提醒，傅嘉年略略缓过神来。

　　他怎么忘了——

　　他之所以远离尚卫，一定要从A市跑到B市，告别母亲，放下事业，就是因为尚卫这张脸上出现的这些戳人心窝的表情。

　　三年前，他就已经很会用这些小表情让傅嘉年心软了。

　　现下经过娱乐圈专业的导演和老师调教，更是炉火纯青。

　　傅嘉年用力闭了一下眼，在脑海里把尚卫的表情删除。

　　再睁开眼，他的表情又恢复了方才的紧绷，他冷漠道：“这是我的家，我有权决定谁要来，谁不要来，不需要和你解释。”

　　“好！”尚卫站起身来，饭也不吃，便往门外走去。

　　“哥——哥——”小郑唤了他两声，他却无论如何不肯回头。

　　眼见他出了大门，小郑却没有急忙追上去。

　　他留在原地，十分不好意思地对傅嘉年和郗予安道歉：“不好意思了两位哥，不好意思。”

　　道完歉，他又对傅嘉年说：“尚哥每天让我找您，找了三年。”

　　傅嘉年心头一颤，在第一年设定接收尚卫消息但不提醒后，他就没有再收到尚卫的消息，昨夜虽然也听到尚卫说在找他，但当时震惊加上疲累，没有激起他太大的反应。

　　此刻从第三方嘴里听到尚卫一直在找他，内心才有了恍然般的触动。

　　他面上平淡，心下却已然大撼。

　　“但是，段女士那边来了信儿。说不让我们找，所以我们一直也没有真的找，只是跟他说在找了。”

　　小郑艰难开口。

　　段女士是尚卫的母亲段瑾，亦是尚傅两家唯一知道尚卫对傅嘉年有意的人。

　　当时，段瑾向他表明她可以想办法把尚卫弄到国外，让傅嘉年照常生活。但以傅嘉年对尚卫的了解，如果尚卫知道他在哪儿，就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他选择自己离开。

　　后续段瑾怎么和尚卫聊的，他不清楚，但他一直以为，这件事在尚卫的人生中应该已经揭过了。

　　见他不回应，小郑试探道：“我看您这边也有新人了，您要是对尚哥没意思，就果断点拒绝吧，不然我们这边也不好做。对段女士那边也是，对公司这边也是。”

　　“我不是……”

　　傅嘉年想解释无论和尚卫还是郗予安，他们都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关系，但面对小郑这张笃信过他们发生过什么的脸，他却觉得解释不清。

　　好在郗予安及时出声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是傅哥的助理。”

　　“好，好。”小郑应道，用手拍拍自己的脸。“我这人不爱多管闲事！我自己掌嘴！不管是什么关系，您这边对尚哥做绝一点就行。我还要上班，回见您们！回见！”

　　他挥挥手和二人告别。

　　他走后，傅嘉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冲着郗予安道：“让你看笑话了。”

　　郗予安看着桌子上已经凉透了的葱油拌面和小馄饨，故作无事道：“我去热热这些，你刚才还没吃。”

　　“不用了。”傅嘉年止住了他的行动。“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太闹腾了，我得睡一会儿缓缓。今天不上班，你休息吧。”

　　郗予安扯出一个开朗的笑，应了声好的，而后就收拾东西去洗碗。

　　将餐具放在水龙头地下冲的时候，他心里那块被填满的幸福好像忽然被挖掉一块，有什么东西在失去，空落落的，令人难受。

　　车上，尚卫看着匆忙出来的，形单影只的小郑，心下生起一股怒意。

　　傅嘉年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并没有出来拦他……

　　他闭上眼睛，硬压下了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

　　今天拍的杂志也是和苏明明合作。

　　《破阵》近期热映，虽然戏眼在尚卫演的男主，但苏明明饰演的少女和医生两个角色也都十分出彩。

　　尚卫熟练地拿出营业假面，笑着和拍摄现场的工作人员打招呼。

　　苏明明也笑得甜甜的，凑过来和他一起贴贴比心。尽管大家彼此不和气，但在镜头前，看着总像一对璧人。

　　拍完杂志是合体采访的环节，小郑那边前期已经和采访组沟通过不炒cp，所以问的问题也大多和角色相关。

　　但杂志社这两年式微，生意并不好干。为了热度，即使硬压下cp不许炒，他们也会问些别的。

　　对苏明明，他们问二十七岁演十七岁的秘诀，问整容传闻，自己会不会代入角色喜欢比自己大的，综艺节目里炒的那对cp相方最近有没有什么联系。

　　对于尚卫，他们则开始扒尚卫的家庭出身，在国际高读书后为什么转回头考A大，考了A大为什么又不读书转行演戏。尚卫都十分好脾气地作答。

　　问着问着，记者嘴上就失去了把门，再得知尚卫转行是因为觉得错过了这个演戏的机会很可惜后。那个男记者忽然脱口而出：“但你爸不是尚云殊吗，你没有想过接他的班吗？为什么忽然往演戏这条道路上转？”

　　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小郑瞳孔瞬间睁大，上来打断道：“不好意思，我们协议里有写，禁止谈论艺人家庭相关的问题哈~”

　　尚卫亦礼貌笑道：“抱歉了，但我个人希望工作和生活分开。”

　　男记者被驳斥回去，也是好声好气地道歉连连。

　　采访结束收工，小郑去洗手间，又听见方才那个男记者在议论尚卫的出身。

　　“我个人希望工作和生活分开~”隔间内的男记者拉长了语调，吹了声口哨。“你说他爸到底是不是尚云殊？”

　　另一个男记者道：“谁知道，你关心那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我觉得不像。H集团那么大的产业，尚云殊会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送来娱乐圈？”男记者道。“估计是在蹭尚云殊装豪门吧，这种看起来就是吃准了尚云殊不看娱乐圈，所以硬蹭。”

　　“不是吧……”另一个人道。“不是说他长得很像尚云殊吗？”

　　“怎么不能是整的呢？”

　　那男记者笃定道：“我还是那句话，要是真是尚云殊的孩子，干嘛放着产业不继承过来娱乐圈，娱乐圈挣得再多能有他爸挣得多？而且这种问了很多次都不提的绝对是假的，我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久，但凡跟钱沾点关系的，都能吹成天上有地下无的富家公子，尚云殊这么好的营销材料，真能做实早吹上天了！”

　　小郑怀着满肚子火从洗手间出来。

　　到了休息室，见到尚卫老神在在地在沙发打游戏，他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声。

　　尚卫挑眉问道：“怎么？交接又不顺利。”

　　“交接是很顺利。”小郑点头道。“但是我刚才！”

　　他把休息室的门紧紧关上。

　　“我刚才听到他们在议论哥你的出身，说你不是尚云殊的儿子！”

　　“哦？”比起小郑的义愤填膺，尚卫显得冷静许多。“管他们怎么说呢。”

　　“但你明明是啊！”小郑认真道，急得抓心挠肝。

　　“哥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对外说啊！说了堵住这些人的嘴，这些人就不敢议论了！”

　　“你知道他们传得多离谱，他们甚至传你故意整成尚董的样子，简直神经！”

　　尚卫嗤笑一声，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和我爸关系不好，他也不觉得我走的这条路是正路。不提他的名字，对彼此都好。”

　　想起他成长过来，一路上受到尚云殊的打压和谩骂，想到在他决心要拍电影时，尚云殊说的那些话，尚卫简直这辈子都不想和他来往。

　　何况若不是因为尚云殊，傅嘉年根本不会拒绝他。

　　今天他房间里那个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傅嘉年之前嫌自己太小，言之凿凿说不会和自己在一起。

　　可事实是他不是不能接受比自己小的人，他只是不能接受尚云殊的儿子。

　　尚卫关掉游戏。

　　黑暗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一张和尚云殊有八分相像的脸。

　　尚卫笑，屏幕里面的尚云殊也笑。

　　尚卫凶，屏幕里面的尚云殊也凶。

　　尚卫的火气不自觉烧起来。脸色越来越差。

　　正当时，小郑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电显示上，是晃眼的“段瑾”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