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五十六. 凝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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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花店那熟悉的招牌下，井野正奋力地将一盆沉甸甸的、开得正盛的紫阳花挪到店门口最显眼的木架上。她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次次投向店外人流湍急的街道。下午的暑气最是磨人，黏糊糊地包裹着皮肤，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她看着那些行色匆匆、大多带着紧张或兴奋神情的陌生面孔，心底却像揣了个不安分的小兔子，咚咚咚地敲打着胸腔。
“井野！发什么呆呢？门口那批‘朝颜’该换水了！蔫头耷脑的怎么卖！”母亲山中莉野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店内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啊！知道了，妈妈！”井野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烫，像是小心思被当场戳破。她慌忙转身，抓起一旁盛满清水的喷壶，快步走向门口那一排排用竹筒悬挂的牵牛花——木叶人习惯称之为“朝颜”。浅紫、粉白、淡蓝的花朵在竹筒边缘舒展着娇嫩的花瓣，此刻却因正午的暴晒而显得有些萎靡。清凉的水雾均匀地洒落在花瓣和叶片上，细小的水珠沿着脉络滚落，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井野的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麻利，眼神却依旧像不安分的鸟雀，时不时掠过攒动的人头。
她是在等一个人。一个雾蓝色头发、紫银色眼眸，身影如同夏日溪流般清冽温柔的人。
汐……井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一朵朝颜柔软的花瓣。
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汐了。她是特别上忍，自己开了诊所不说，又经常协助木叶医院，中忍考试前汐忙得脚不沾地是必然的。可越是知道对方忙碌，这份等待的心情就越是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无法平息。
就在她盯着手中的喷壶，思绪飘向那个雾蓝色身影时，门口那串悬挂的风铃忽然发出了一阵清越又急促的叮咚声，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急切地拨弄。
井野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又像擂鼓般疯狂地敲打起来。她猛地抬起头——
仿佛被喧嚣人潮自动分开的水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花店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汐……汐酱！”井野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调子，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随即又立刻意识到这太过明显，连忙收敛了音量，脸颊迅速染上一层绯红，“你来了！……最近不忙吗？”
“再忙也要喘口气呀。”汐的声音清润柔和，有种奇异的抚平焦躁的力量。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店内琳琅满目、争奇斗艳的花卉，最终落在那几盆刚被井野精心打理过、水珠莹莹的朝颜上，“又在照顾这些小家伙了？看上去很精神呢。”
“啊……嗯！”井野用力点头，像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心头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试图找回一点点山中家大小姐应有的从容，“都是刚换过水喷过的！这种天气，它们最娇气了。”她顿了顿，眼神闪烁着，鼓起勇气问，“汐酱……要买花吗？还是……想看看别的？”
汐的目光在色彩缤纷的花丛中缓缓流连，每一朵被她目光触及的花都在此刻焕发出了更夺目的光彩。
“嗯……是想买一点。想挑一些……让人看了能静下心来，又能带来一点勇气的花。最近村子里气氛太紧绷了，连空气都沉甸甸的。”
“让人静心又有勇气的花……”井野喃喃重复着。
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花架，她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目标。
“这个怎么样？”她快步走到花架一侧，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盆姿态清雅的植物。
深绿的细长叶片簇拥着几支亭亭玉立的花茎，顶端绽放着数朵洁白如玉、形如展翅飞鸟的花朵，花瓣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青色脉络，散发着一股清冷的幽香。
“白鹤芋，”井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它的花语是宁静、纯净，还有……美好的希望。而且，”她补充道，声音轻快了些，“它很好养活的，不需要太多阳光。”
汐的目光落在那洁白无瑕的花朵上，“真美，像雪做的精灵。这种纯粹的白……看着它，好像连心里的杂念都被洗掉了。”
她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井野，“就选它了，帮我包起来吧，麻烦井野了。”
“好的！一点不麻烦！”
井野将精心包装好的花束双手递到汐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井野。”汐接过花束，低头看着怀中的白鹤芋，“包得真漂亮，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花店里弥漫着浓郁的、令人微醺的混合花香，莉野阿姨在里间整理花材的细微声响隔着花架传来，模糊得如同背景音。井野看着汐低头轻嗅花束的侧脸，那专注而柔和的线条，在透过玻璃门斜射进来的午后光柱里，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美得有些不真实。
就是现在！那个被她藏在围裙口袋里、几乎要被体温捂热的小布包，此刻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
井野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的花香似乎给了她一点微弱的勇气。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里间的方向，确定母亲没有注意这边，然后像是做贼一般，猛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护身符。
“这个……这个给你！”她语速飞快，像是怕慢一点自己就会反悔，“是我前两天去庙里求的！中忍考试就要开始了，大家都好忙好紧张……这个‘御守’，据说能保佑平安，带来好运的……我希望汐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小小的深蓝色护身符静静地躺在井野微微汗湿的掌心。布料是上好的细棉，颜色深邃如子夜的天空，上面用精致的银线绣着一枚小巧的漩涡状符文，针脚细密而匀称。
井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
她屏住呼吸，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汐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多事吗？还是……会觉得她太幼稚？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井野猛地一颤，差点把护身符掉在地上。
“井野，谢谢你。”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井野脸上，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少女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我会好好带着它的。带着井野的心意，一定会很幸运的。”
井野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脆，充满了力量。
“嗯！一定会的！”
“说起来，”汐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重新投向店外人来人往、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的街道，语气带着一丝闲聊的随意，却又仿佛不经意地引向某个方向，“这次考试，来了不少厉害的新面孔呢。砂隐那边有一个红色头发的少年，实力非常惊人。”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紫银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木叶的年轻一代压力不小啊，鹿丸、丁次他们，还有井野你，都要加油哦。”
“哼，我们才不会输呢！”井野立刻挺直了脊背，山中家大小姐的骄傲瞬间被点燃，下巴微微扬起，像只斗志昂扬的孔雀，“鹿丸那家伙虽然懒，脑子可好使得很！丁次认真起来也很厉害的！至于我嘛……”
她拖长了调子，故意卖了个关子，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我可是要让大家刮目相看的！才不会被那些外村的家伙比下去！”
井野挥舞了一下拳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几分抱怨，“不过说到压力……唉，那几个臭屁的家伙最近训练得更拼命了，拽得跟什么似的，好像全世界就他们要参加中忍考试！特别是鸣人那个笨蛋，吵吵嚷嚷的，烦死了！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除了变强变强，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显然对同伴们过于紧绷的状态颇有微词。
“变强……是忍者的本能吧。”汐的声音依旧柔和，但井野似乎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像光滑的丝绸下隐藏着一粒微小的砂砾。
“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力量……往往意味着选择的余地。”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花店门外街道的尽头，那里是木叶村巍峨耸立、象征着绝对秩序的火影岩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将巨大的岩像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俯视着整个喧嚣的村庄，威严而沉默。
“有时候，被村子既定的规则所束缚……未必就是唯一的道路。”
井野正沉浸在汐收下护身符的巨大喜悦和对同伴们“修炼狂”行为的吐槽中，对汐话语里那微妙的转向并未立刻深究，只是顺着话头，带着少女特有的、对“离经叛道”本能的不认同感，撇了撇嘴接道：“选择？离开村子那种选择吗？那不就是成为叛忍了？像……”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教科书上记载的、或者从长辈们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名字，那些名字往往伴随着“危险”、“禁忌”、“不可饶恕”的标签，“……像那些家伙一样？那也太糟糕了！背叛村子，抛弃同伴……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绝对不可原谅的吧！”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木叶新生代忍者被从小灌输的、根深蒂固的信念。
空气骤然凝固了。
井野还在为自己那番“正义凛然”的宣言感到一丝小小的得意，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汐，想寻求认同。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汐的脸庞时，所有的话语和思绪都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汐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斜斜地切割着她的身影，轮廓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冷硬线条。
花店里的花香似乎也变了质。浓郁的甜腻中陡然渗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般冰冷的金属腥气，井野甚至感觉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裸露的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从未在汐身上感受到过这样的气息——
冰冷，危险。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冰坨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立在原地，像一只被冻僵的、误入冰窟的鸟雀。
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得让井野怀疑那是不是自己过度紧张的幻觉。
下一刻，汐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如同冬日清晨的薄雾，瞬间覆盖了冰封的湖面。那笑容依旧柔和，眼角甚至微微弯起，仿佛刚才那冰渊般的眼神从未出现过。
“井野，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的标签呐。”汐的声音很轻，如同耳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井野的耳中。
她抚上少女的脸颊。
指尖轻轻拂过，悲喜不深，像个迎来送往的旁观者。
“那些选择离开村子的人……那些被你们称为‘叛忍’的人，”
汐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们的道路，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选择……未必都是错的。有时候，离开，恰恰是为了守护心中更重要的东西。”
指尖在离开井野脸颊的瞬间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下，“力量本身没有对错，井野。关键在于，你用它来做什么，以及……你愿意为之付出怎样的代价。”
井野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
汐在说什么？她在为那些叛忍……
辩解？
片刻因肌肤相触而引发的滚烫羞涩被一种更庞大的不安所取代，冰冷地沉淀下去。
汐似乎没有期待井野立刻理解或回应。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时间不早了，”
语气自然得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谢谢你的花，还有……你的心意。我会好好珍惜的。”
“啊……嗯！汐酱慢走！”井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她看着汐抱着那盆象征宁静与希望的白鹤芋，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优雅地走向花店门口。
风铃再次被推开门的动作带响，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打破了花店内凝滞的空气。
汐的身影融入门外喧嚣刺眼的阳光和汹涌的人潮中，雾蓝色的长发在强光下闪耀着近乎银白的光泽，很快就被各色人流淹没，再也分辨不清。
花店里浓郁的花香重新占据了主导，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冰冷气息从未存在过。里间又传来了母亲莉野整理花材的窸窣声响。
井野却依旧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她脚边投下清晰的影子。
她缓缓地、有些迟钝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刚才被汐的指腹拂过的脸颊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异样的触感。
像被某种冷血生物不经意地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