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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宛水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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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水县属临阳境内,靠着流经了整个县的宛水得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宛水河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多。有渔船,货船,花船,往来人多,鱼龙混杂,在附近一带颇有些名气,很受三教九流的青睐。响龙山上的二把手常山就是宛水河上的常客,他有个姘头就是渔船上的寡妇,姓陈。一来二去的,二人就好上了,那寡妇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宛水也算他半个家。
常山近来很是烦躁。自响龙山的一批军火被抢之后,响龙山就开始诸事不顺起来,前阵子更不必说,平顶寨没吃下,还折了不少兄弟。常山这人迷信,找县里算命的老瞎子算了一卦,大凶,气得他差点将老瞎子的摊子砸了。不过老摊子也补了后半句,道是人之命数福祸相依,是凶,也是吉,弯弯绕绕,最后常山离开时手里多了一张三角平安符。他带着平安符,又去买了几块糕点,拎着一块肉转身就往河边走。
渔船不大,陈氏正从网上摘下一些零星的小鱼仔,天转凉了,水里的鱼好似树上叶变得稀疏了。常山跨上船,将糕点和肉都搁一旁,道:“我来。”
陈氏也没有推让,又去一旁收拾渔具,常山见状,道:“早就让你把渔船卖了,你一个女人,还真想靠船吃一辈子饭?”
陈氏横他一眼,她约摸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有种英气的漂亮,淡淡道:“船卖了我和儿子吃什么?”
常山眼一瞪,道:“你是我女人,小龙是我儿子,我还能饿着你们?”
陈氏一个寡妇能守着这艘船活到今天,自也是个泼辣性子,闻言将抹布甩开,冷笑说:“靠你?老娘刚生小龙那两年,要没这艘船,我们娘儿俩早一头扎水里死了!那会儿你去哪儿了?怎么没靠上你?!”
常山哑火了。
陈氏说:“哪个不晓得绿林都是短命鬼,说不准哪天就死外面了,尸体都没人收,我们靠鬼来养吗?”
常山被她骂得没脸,有点儿恼,可瞧见女人泛红的眼睛,又软了下来,嘟囔道:“有你这么咒自己男人的?”
陈氏冷笑道:“死了也好,死了干脆,老娘也不是头一回死男人了。”
常山拉她手,“真娘……”他自知亏欠他们母子,低声道,“咱们别吵,让小龙看见了——小龙呢?”
陈氏甩开他的手,道:“去岸上玩儿了吧。”
常山:“我找找他去。”
常山离船上了岸,兀自去常小龙常去的地方找人,不难找,常小龙就在河边的桥上,只是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两个男人坐在桥边。常小龙很兴奋,一只手还拿着糖葫芦,手舞足蹈的,常山听见他说:“我爹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大侠知道吧,我爹就是戏文里唱的大侠,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说得兴奋了,站起身来,比划了一个武生的姿势,“铿铿锵——锵,呔,坏人,受死!”
孩子的话语里尽都是稚气的崇拜,常山心头一酸,叫了声,“小龙。”
常小龙听见声音,回过头,一见常山,眼睛都亮了,脆生生地叫了声,“爹!”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常小龙三步并做两步走,腾的跳下了石阶,常山忙上前两步,把孩子搂在怀里,“别摔着。”
“摔不着,”常小龙笑嘻嘻地抱着常山粗壮的脖颈,“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常山掂了掂儿子,道:“刚回来,爹给你买了你喜欢吃的枣糕,还买了肉。”
常小龙欢呼起来,常山的目光自儿子脸上移开,看向了也站起来的二人,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生得俊秀清逸,一个个头高,肌肉结实,足比身边的年轻男人高了个脑袋,粗大的关节昭示着这人身躯里藏着的刚猛爆发力。
常山目光一凝,直到看见那个男人的脸,牙根登时咬紧了,也将常小龙往自己怀里藏了藏,若无其事道:“走了,咱们回家。”
常小龙想起什么,摇了摇常山的手臂,说:“爹,这两个哥哥刚刚给我买了糖葫芦还有松子糖。”
常山脸色一变,看着常小龙手中的糖葫芦,道:“你吃了?爹怎么和你说的,不能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他神情太严肃,常小龙吓了一跳,却听那穿着长衫的年轻人道:“常当家放心,糖葫芦和糖都是我们在对面那家糖铺买的。”
常山阴晴不定地盯着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眼他身边没有做声的人,最后还是将常小龙放下,对他说:“乖,先回去找你娘。”
常小龙看看他,常山说:“爹一会儿就回来。”
小孩儿这才依依不舍地答应,又看看那个长得好看的哥哥,道:“谢谢哥哥的糖葫芦和松子糖。”
年轻男人笑笑,说:“不客气。”
待常小龙一走,常山冷声道:“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秦石虎,你想坏了规矩吗?”
石虎是秦河在江湖上行走的称号,响龙山和平顶寨相斗多年,常山不曾见过许明意,却识得秦河这个平顶寨声名在外的炮头,现当家。
秦河没有说话,许明意说:“常当家别紧张,我们没有敌意。”
常山冷冷地看着许明意,许明意顺手指了下一家沿河开的酒馆,说:“是我想请常当家喝个酒,不知常当家赏不赏脸?”
看着年轻男人那双笑盈盈的浅色眼瞳,常山绷着脸,大步朝那酒馆走去,许明意偏头看了下秦河,秦河拍拍他的手臂,说:“走吧。”
几人在酒馆里间落座,屏风隔断成一方隐蔽的小空间,临河,透窗能见河水蜿蜒,对角有几个妇人和孩子正在水边洗着衣服,一派静谧。酒保上了酒,五斤酱肉,一碟花生米便退了下去,里间气氛有些压抑。许明意却恍若未觉,抬手给常山倒了酒,又给自己和秦河倒了两杯,招呼他,“虎哥,尝尝。”
常山没有动,看着秦河旁若无人地饮了酒,他有些忌惮秦河,这人的名声是靠着自己这些年一枪一刀打杀出来的。旋即,目光又放在许明意身上,他不是蠢货,结合秦河隐隐以此人为主的态度,他已经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许明意是近两年才冒头的,平顶寨一场动乱,他已经成了二把手。
想起近来势同水火的局势,加之许明意和秦河竟不知怎么摸到了宛水县,还找上他的儿子,他就想拔枪把这两人崩了。常山深吸了口气,才说:“二位,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吧。”
许明意看了看他,冷不丁地笑了一下,说:“小龙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他话没说完,常山已经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如同被触及逆鳞,恶狠狠地盯着许明意,“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的世界才是最天真单纯的,”许明意说,“他崇敬着自己的父亲,觉得他的父亲是一个英雄,可如果他知道,其实他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土匪,会作何感想呢?”
常山捏紧了拳头,许明意抬起脸,看着常山,微微一笑,道:“常当家近来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许明意擅察言观色,只看常山的状态,和探听来的三言两语,便知响龙山近来也是乱成了一锅粥。响龙山丢失了一批枪械,张督军必然对之不满,还要面临平顶寨的报复,常山这个二当家想必也焦头烂额。
更不要说还有魏振海,他叛投去了响龙山。
若是太平时也罢,混乱里人心浮动,魏振海心思深沉,又在平顶寨说一不二这么多年,又岂肯在响龙山受人驱使。
许明意说:“我过去就听闻常当家英勇,很是佩服,不知常当家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山头?”
常山这才明白他们的来意,当即冷笑一声,说:“你们想让我做叛徒!你当我是魏振海那个不忠不义的废物吗!”
许明意也不恼,道:“人往高处走,常当家。”
常山:“你们算什么高处?响龙山和你们平顶寨斗了这么多年,寇达还死在了响龙山手里,你们能放过我?”
他说这话时盯着秦河,秦河的忠义和他的凶名同样为人所知。
秦河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大当家的仇我会找魏振海和贺老枭算。”
许明意说:“我们不算高处,响龙山就算吗?常当家,你是个聪明人,看得清局势,响龙山——到头了。”
“我们不会放过响龙山,张督军也不会。”
他骤然提及张督军,常山眼睛一眯,直勾勾地盯着许明意,他们知道的比他所想的要多,他漠然道:“说来说去,你们也只不过是想挑拨离间,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是秦石虎很清楚,在道上,背信弃义,天厌之!”
许明意淡淡道:“天厌之——天厌又怎么样?胜利是由活着的人书写的,死了的人什么都不会有,何况你只不过是一个匪盗。”
“你的那点虚名,在你死后,不能给你妻儿换回一斗粮,在你无依无靠的妻儿受欺辱时,也换不来敌人的一点仁慈怜悯。”
许明意没有避开常山刀子似的眼神,他直直地和他对视,轻轻笑了一下,举起酒杯虚敬了杯,道:“孰轻孰重,常当家不妨好好想想。”
“宛水县风光好,我们今晚会在县里的四方客栈住一晚,”许明意说,“这是我们给嫂夫人和令郎带的见面礼,就不上门叨扰了,告辞。”
常山说:“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们?只要你们死了,平顶山就会群龙无首。”
秦河眉毛一挑,露出一口白牙,说:“你试试。”
常山没有说话,许明意客客气气地颔首一礼,和秦河前后离去,只留桌上一个包裹好的布匹和甜点。
“还生气?”许明意和秦河沿着河边走着,偏头看了看一直沉默的秦河。
秦河硬邦邦道:“我生什么气?”
许明意说:“我让姚四哥查常山,还想策反他。”
秦河转头看着河面粼粼的波光,道:“明意,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多此一举,我们迟早能拿下响龙山。”
“我需要时间,”许明意道,“即便我们增设了堡垒哨口,魏振海对山上太熟悉,始终是个隐患。”
秦河深恨响龙山挑拨离间,唆使魏振海害死了寇达和廖兴,还死了不少人,他恨不得将响龙山屠灭了,如今却要去策反常山,他自是有些不高兴的。秦河性子直爽刚强,相较于玩弄手段,他更喜欢真刀真枪的干。若非常山此人风评确实不错,许明意又拿定了主意,只怕他未必会同意。
许明意说:“虎哥,山上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有大当家留下来的那些钱,可能够这么多人吃多久?更重要的是,人多生乱,现在寨子里看似和从前一样,却暗藏乱象,我们必须整肃清理,这些都需要时间。”
平顶寨并未被那场动乱伤筋动骨,反而在许明意和秦河的经营下愈发壮大,这个世道,人并不值钱,多的是活不下去的人落草为寇。可往往选择落草为寇的人,大多都不会是“好人”,这样的人,管理不善就会让整个寨子分崩离析。秦河想起寨中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匪盗不乏性烈如火的,一言不合打架也是寻常事,他并不觉得几场斗殴是什么大事,可秦河知道,许明意说的是对的。为此,许明意还拟定了一套秩序规则,在二人的铁血手腕之下,规则虽推行下去,也让整个寨子一改往日的懒散,但是还是有不少人对此不满,不愿忍受束缚。许明意到底在山上待的时间不够长,有服从他的,也有一些老人找上秦河,大吐苦水。
若非如今还需要一致对外,对付响龙山,只怕寨子里也要生乱。
秦河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说:“明意,常山会答应吗?”
闻言,许明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虎哥,他没有选择。”
“嗯?”
“他见了我们,就已经没有选择了,一旦传出去,魏振海不会放过这个排除异己的好机会,响龙山的大当家也会生疑,”许明意说得平静,如琉璃一般矜贵美丽的眼瞳却露出几分冷酷,“除非常山今晚来杀了我们。”
“可他不敢赌,”许明意说,“如果我们没死,而我们又已经知道他的妻儿的去处——他不敢赌。”
秦河忍不住盯着许明意,此刻他才恍然,许明意没有给常山任何退路,他只有和他们合作的机会。秦河有些心醉神迷,又有些莫名的怅然,他想起当初刚被掳上平顶山时狼狈凄惨的模样,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许明意从来都是一个只要给他一丝机会,他就会不顾一切往上爬的人。
他也许,也只是许明意脚下踩的一块石头,当许明意跃登而上,他还会需要他吗?
下一瞬,嘴唇就是一软,是许明意见左右无人,吻了他的嘴唇,秦河看见了许明意一双亮晶晶的,笑盈盈的眼瞳,许明意说:“今天还好有虎哥坐镇,不然我可不敢这么威胁常山,刚才说起常山妻儿时,”他比划了一下,“常山恨不得要直接掐死我。”
秦河抿了下嘴唇,他饮过酒,还残留了一点高粱酒的味道,带了一点松子糖的香甜。秦河伸手按住许明意的脑袋,将他抵在自己和河边的柳树间,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又吻住他的嘴唇,低声说:“就这么打发我?”
许明意抬起眼睛瞧着他,笑道:“在外面呢,别人要看见了。”
秦河:“看不见,把你挡着呢。”
许明意:“两个男人当街亲亲我我,有伤风化,当心被抓起来沉河。”
秦河说:“别人管不着,快说,怎么谢我,今儿虎哥可是都听你的。”
许明意靠在柳树树干上,眉梢眼角都是笑,哪儿还能见半点方才算计人时的冰冷,慢慢说:“我得想想——”
“你想——”秦河话没说完,许明意一个灵活的俯身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背着手,看着秦河,一边往后退,道:“虎哥,你那样太像调戏良人的土霸王了。”
秦河说:“土霸王就土霸王,土霸王现在要抢了你上山做压寨夫人。”
许明意狡黠地笑起来,说:“来啊,抓不住今晚你就睡板凳。”
看着轻快地跑走的许明意,秦河突然想,算了,石阶就石阶吧,无论如何,至少许明意都是和他在一起。
许明意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