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耐症》见木春

3、橙子 爱比恨长久

　　尹清初回头看向Suna，视线在她清纯面庞上停留一瞬，就向下落在了她手里的手机上。

　　这么多年，江砚轻还是偏爱看起来纯情的女人。

　　这是尹清初当时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电话挂了，她到底要不要问个究竟。

　　这是尹清初脑海里冒出的第二个想法。

　　理智告诉她，现在不应该冒昧询问，更不应直接找去，但她忍不住，因为真的太久了。

　　她太久没再见过他清隽而颓靡的面容，太久没再感受过他的体温，也太久，没再听过他的声音。

　　那声慵懒的清清，自他以后，再没人能喊出。

　　所以她直迎上Suna的探究目光，微笑问：“苏娞，你约了人？”

　　苏娞是Suna的本名。

　　Suna面容腼腆，微点头：“嗯。”

　　话毕又忍不住添了一句：“贵客。”

　　这已是克制后的炫耀，尹清初看得出来。

　　再抬头看Suna时，她又恢复了往常温柔如水的端庄模样，好似刚刚的殷切不曾出现过。

　　尹清初将垂落下来的发丝别在耳边，凑近问：“上次帮你的那个贵客？”

　　她在试探，直接询问未免太惹人注意，更何况是Suna这样的人。

　　Suna面色微愣，无需提示，她就知道尹清初说的是什么。

　　但令她方寸大乱的从不是尹清初，而是那个男人。

　　她现在还清晰而深刻的记得那一天。

　　她挽着“男朋友”的手踏入”整个京城最富丽堂皇的餐厅，去了他们常常约会的包厢。

　　但包厢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山水屏风，也不是金丝楠木打造的餐桌，而是坐在菱花窗前那个垂眸喝茶的男人。

　　她从未在任何社交媒体上见过他。

　　但他的气质和举手投足间的清贵告诉苏娞，这个人不简单，她惶惶回头看向江朗，柔声问：“阿朗……”

　　话还没说出来，身边就传来江朗惊讶的声音：“哥！你怎么来了？”

　　惊讶中带了一丝怯，不注意根本听不出来，但Suna敏感地察觉到了，视线再次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江朗的哥哥。

　　可江朗是独子，哪来的哥哥？

　　一个想法浮在她的心头，让她克制不住地想后退。

　　京北江家这一脉，一直以来执权的是二房，可二房子孙凋零，唯一成年的继承人在七年前因病而亡，目前执家的……

　　Suna面色微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想下去！

　　江砚轻将茶杯轻放至茶几上，未曾看向他们，半晌，他才出声，语气听不出情绪：“江朗，办不好的事交给特助，别让长辈操心。”

　　警告的意思很明显。

　　没有点明，可Suna莫名觉得，他指的是上次巴黎之行。

　　男人说完话后起身站立，随着他的动作白衬衣的衣袖微微向上，露出腕表的一截，但比昂贵腕表更引她注意的，是男人无名指处的那抹素白银戒。

　　廉价的材质在他身上显得太过突兀。

　　Suna还欲再看，却被他轻飘飘一眼给震住心神，但奇异的是，Suna在这压迫感中，听到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

　　“你在走什么神？”尹清初微冷的声音将Suna的神思拉了回来，她缓缓抬头看去，对上尹清初冷冽的眼，还未消散的记忆与现实重合，两双眼交叠在一起，连情绪都如此相像。

　　身子轻轻一抖，再抬眼看去，尹清初眼里的冷意已然收敛，她觅不到踪迹。

　　但Suna生了个七窍玲珑心，她抚抚耳垂处的亮彩耳饰，笑得纯情又妩媚：“清初，你知道的，这个地的贵客太多了，知道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说完她礼貌朝尹清初点头，转身进了卫生间，尹清初没再追上去。

　　尹清初转身往右边走，那是和她原本包厢截然不同的方向。

　　此刻的她脑子乱，心更乱。

　　她不知道她应该去往何方，但内心有一簇火苗越烧越旺，好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一样。

　　她需要排解。

　　尹清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找到江砚轻所在的那间包厢的，只知道她推开编号为522的包厢门时，那个男人就出现在了她的目光里。

　　傍晚时分，京城的天还未彻底暗下去，一丝斜阳透过菱花窗，落在了窗边人的侧脸上。

　　下颌线利落，高挺鼻梁在光照射下形成了明与暗的光影，更显五官深邃。

　　瘦了。

　　比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瘦。

　　尹清初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眼眶抑制不住的红了，她忽视屋内的另一个人，快步上前。

　　“喂！你谁啊？保镖呢？哥你的保镖去哪了？”江朗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女人愕然喊道。

　　“有人非法闯入！经理在哪？”江朗不知道一个私密性极好的高级包厢，为什么今天他喊破喉咙都没一个人出现。

　　“我是他女朋友！”尹清初忽视挡在前面的江朗，盯着他身后的江砚轻看。

　　依旧是记忆里的那件白衬衫，只不过质地有所不同，裤子变成了黑色西装裤，黑色皮鞋锃亮。

　　但最让尹清初觉得陌生的，是从她出现到现在，他都没看过她一眼。

　　以前的江砚轻不这样。

　　他爱她如命，这句话，从不是夸张的修辞。

　　“有人……啊？你放……”话说一半，江朗想到江砚轻在身边，那句脏话生生憋了回去。

　　江朗扭头看向他哥，奇异发现他一向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堂哥，额头有青筋若隐若现。

　　“滚出去。”江砚轻冷声道。

　　“听见没？出去！谁家阿猫阿狗也能找上我们江家！”江朗向来怕江砚轻，听见这话忍不住抖了一下。

　　可眼前的女人却一动不动，半晌，她红唇轻启：“弟弟，你哥是让你出去。”

　　江朗不相信，还欲多说，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听话滚出去。

　　“砰”一声，江砚轻越过江朗掐住了尹清初的脖子，将女人死死地抵在墙上。

　　江砚轻向来不带情绪的眼眸此刻承载着七年都未曾排解的愤怒，他声音嘶哑，凑在尹清初耳边厉声问：“你怎么还敢主动跑到我面前？你怎么还敢那么说？”

　　你怎么敢在分开七年后，若无其事的在我面前说你是我的爱人？

　　尹清初，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苦海中沉浮多年，依旧未曾得知。

　　当初明明是你先欺骗我，背弃我，折辱我，可再次相遇，你若无其事，我却像个失了理智的疯子。

　　尹清初没有动，黑眸看着面前的男人，躁动的心在这窒息感中竟奇异的感受到了宁静。

　　她侧头咳出声，他的力道大到尹清初说不出话，是真的很恨她。

　　尹清初苦笑，红唇在男人的虎口处落下一吻，感受着他的轻颤，感受着那双手的松动。

　　“阿砚，我爱你。”

　　“滚出去！”他猛得甩开手，就像怕碰到什么垃圾一样。

　　**
　　尹清初第一次和江砚轻有肌肤上相处是在开学后的第十五天，那时候江砚轻已经有五天没说过话了。

　　对，就那天尹清初丢下狠话后，他们就再没有过对话。

　　连眼神接触都没有过。

　　尹清初向来被人追捧惯了，仗着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和能说会道的嘴，她就没坐过冷板凳。

　　江砚有他学霸的傲气，她尹清初也有自己的锐利。

　　所以她五天都没找过江砚轻，并且在第六天时也不准备找。

　　可他们大概是有缘的，而且缘分估计还不浅，当结束了兼职的尹清初在自家小区内看见不远处的江砚轻时，忍不住如此想。

　　等尹清初看清江砚轻手下的那只猫时，这个想法更加坚定了。

　　因为那是尹清初的猫。

　　傍晚，夕阳，白衬衫的男孩和一只橘猫。

　　很小说的画面，这让尹清初忍不住地心痒起来，想干坏事。

　　于是她吹起了口哨。

　　这是她养了两年的猫，很听她的话，一听见她的口哨声就会跑到她的身边。

　　可尹清初没想到那天那只猫会伤到江砚轻。

　　它突然应激地立起浑身的毛发，给它喂食的江砚轻猝不及防被它抓了一下，即使他察觉出不对劲后已快速起身后退。

　　但还是受了伤。

　　“喵”一声，猫跑了。

　　与此同时，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朝尹清初的方向看了过来，这次那双眼里的厌恶更加重了。

　　尹清初心知自己做错了事，她小跑向江砚轻，低头看他的手，试图狡辩：“那是我养在小区里的猫，打疫苗了的，我刚刚只是想让它来我身边，没想到会伤到你。”

　　她漂亮的眼睛垂着，她不敢看江砚轻。

　　毕竟这事是她有错在先。

　　但尹清初半晌都没听见江砚轻的声音，她正准备偷偷抬眼，就听见他问：“既然是你的猫，你为什么任它四处流浪？”

　　他语气里的质疑毫无掩饰。

　　尹清初抿唇，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说：“不方便。”

　　尹清初没想和江砚轻解释，她走近江砚轻，微仰下巴：“我带你去附近的诊所吧，医药费我出。”

　　说到这，尹清初忍不住肉疼，她今天的兼职白干。

　　一声口哨，两小时白干不说，还得倒赔。

　　尹清初暗暗骂自己嘴贱。

　　“不用。”江砚轻看着尹清初的发顶淡淡出声，越过她，往小区门口走去。

　　尹清初连忙跟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养的猫我负责。”

　　江砚轻停住脚步，睨她一眼：“随你。”

　　说完又大步往前走。

　　那时候的江砚轻已经有一米八了，尹清初虽然也有一米七，但还是跟不上他的步子，小跑起来，等到诊所时已是气喘吁吁。

　　“打狂犬疫苗医生。”尹清初先江砚轻一步撩开门帘子朝里头喊道。

　　“被猫抓了？”医生抬眼看门口处的两人问。

　　这是社区医院，地方小，但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些必要的医疗用品都有。

　　“嗯。”江砚轻越过尹清初，轻轻颔首。

　　“给我看看。”医生看着江砚轻的手臂，抬头看向尹清初，道：“抓的不深，护士请假了，小姑娘你过来给你哥用酒精清洗一下，等会我给他打疫苗。”

　　突然被点名的尹清初听完这番话还没反应过来，怔怔道：“啊？这不是我哥医生。”

　　说完她下意识去找江砚轻，看他的反应。

　　江砚轻背对着尹清初站在案前，尹清初看不见他的脸，只隐隐从侧面看见了他微上扬的唇角。

　　尹清初觉得很稀奇。

　　原来这人在她面前是会笑的。

　　但也就那一瞬间。

　　“不是哥哥？弟弟就更要姐姐照顾了！动作快点，天都黑了。”老医生拿出一瓶酒精放在桌子上，朝他们道。

　　这话尹清初听得很顺耳。

　　“大夫，我们是陌生人。”江砚轻似乎终于受不了这荒唐的场面与奇怪氛围，语气里带了点气急败坏。

　　“陌生人？”老医生眼神里写着不相信。

　　江砚轻深深呼吸，指着手臂上那道浅浅长痕：“她的猫抓的。”

　　尹清初十分清楚的记得江砚轻那时的语气，仿佛和她从未有过交集，也从未有过接触，就如他所说的，他们只是陌生人。

　　以至于后来的尹清初得知他们有过除八中以外的交集时不免讶异，他的心思太过深沉，少女时期性格大条的尹清初无法察觉而出。

　　或许是他的态度太过冷漠，老医生不再多言，正犹豫着是否自己给他清洗伤口时尹清初先一步拿过酒精瓶，扬着笑道：“我的猫我负责。”

　　“江砚轻，我给你洗。”

　　说罢她拽住江砚轻清瘦的腕骨往前走去。

　　江砚轻挣扎，尹清初紧紧攥住。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为何在学校里待人冷漠，对她厌恶十分的江砚轻会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她拉动。

　　水哗啦啦的冲过江砚轻的指缝，酒精流过他劲瘦的手臂。

　　而就在那次的轻而易举里，尹清初不经意碰到十七岁的江砚轻。

　　他的手不知为何往上一扬，缩回手的瞬间他的手指碰过尹清初的唇，一划而过。

　　柔软的触感。

　　淡淡的酒精味混杂着尹清初身上的橘子香，与傍晚夕阳的光晕交缠在一起。

　　尹清初骤地抬头，江砚轻平静回视。

　　她的耳朵有点热，尹清初从来不会害羞，所以她将其归结于天热。

　　两两相望，尹清初正欲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却在视线偏移的那一秒看见了江砚轻红到极致的耳垂。

　　面若冷玉，耳垂却似红色玛瑙。

　　尹清初从未见过如此艳色，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俯身而下。

　　她侧头亲了江砚轻的右脸。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