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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亲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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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图书馆回来那天晚上,沈屿又去了老房子。
她本来想等周末再去,但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去城南的那条路。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那栋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窗帘还是她上次离开时拉的那道缝,光从缝隙里泄出来,细窄的一条,落在窗台外面。
她掏钥匙开了单元门,上了三楼,推开302的门。
屋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气味,灰尘、樟脑丸、旧布。
她没有开灯,借着楼道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摸索到客厅的灯绳拉了一下,顶灯亮了,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罩了一层茶色的玻璃纸。
她这次来不是找钥匙的,钥匙已经找到了。
她也不是来找照片的,照片已经揣在口袋里。
她来是翻那箱剩下的东西,上次搬出来的只有账本和汇款单,铁盒下面还有一层她没有仔细看。
她蹲在樟木箱子前面,把手伸进最底部。
箱底铺着一层旧报纸,她用指尖探了探报纸下面,摸到了什么硬硬的、有棱角的东西。
她把报纸掀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正面空着,什么都没写。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屿。
她妈妈的字。
沈屿拿着信封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没有急着拆。
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装了一两张纸。
封口处的胶水已经发硬了,她用手指沿着封口线慢慢搓了几下,胶水碎成细屑掉下来。她拉开信封的开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笺纸,抬头印着一行红色的小字,已经褪成淡粉色了。
她把信纸展开,抚平折痕,她妈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呈现在眼前:
小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大概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想了很久要不要写下来,最后还是写了。
写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去找,是为了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找到了,不要怪自己。
你小时候有个朋友,叫栀栀,你们俩每天放学都在一起玩,在楼下画格子跳房子,捡地上的小石子当棋子。
你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你,妈妈记得你有一回发烧到三十九度还闹着要下楼找她,妈妈没让你去,你哭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事妈妈不能说全,因为有些是栀栀的家事,有些是妈妈也不知道的。
妈妈只知道那天你从老楼跑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鞋也丢了一只,站在门口发愣,问你什么你都不说。
第二天你发烧了,烧了三天,退烧之后你什么都记不清了,问栀栀是谁,你说不认识。
妈妈带你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有些孩子在受惊之后会选择性遗忘,不用强行去追,等她自己慢慢想起来了再说。
妈妈听医生的话,没有逼你,但妈妈也害怕,怕你想起来的时候太难受,所以妈妈做了一件事。
在你睡着的时候,用了那位医生教的方法,在你耳边反复说了一些暗示的话,让你把那段时间的记忆再放远一些、放深一些。
妈妈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当时妈妈觉得,你才八岁,不该扛那些东西。
后来栀栀失踪了,她家里人找了她很久,没找到妈妈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记得她了。
妈妈想,既然忘了,就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记不住的地方吧。
但妈妈一直留着她的照片,留着你和她蹲在地上画格子的那张,妈妈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翻到它,也不知道你翻到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什么。
如果你想起了,妈妈想跟你说一句话:你“当时答应过栀栀一件事,妈妈不知道你答应的是什么,但妈妈知道那是你自己愿意答应下来的。
你不需要因为忘了而觉得亏欠她,你那时候只有八岁,你尽力了。”
这封信就到这里吧,铜锁里的东西,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不开。
妈妈不会怪你,你做什么选择,妈妈都不怪你。
信纸最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结尾处的“妈妈”两个字收得很轻,最后一笔拖出去散了,像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已经快没墨了。
沈屿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脸朝着茶几的方向,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瞳孔散着,视线失焦在某个远远的地方。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那盏钨丝灯泡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像一只小虫子在灯罩里困住了出不来。
过了很久,她动了一下,她把信纸重新对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把信封夹在自己带来的那本笔记本中间。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没有发抖,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嘴角微微往下沉。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喝了。
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凉,从胸腔一直扩散到胃里。
她把杯子放下,双手撑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
“栀栀”她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还是没有任何画面。
没有任何声音,那个穿蓝色外套的小女孩的侧脸她见过,在照片上见过,但那个名字贴上去的时候,中间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像隔着冬天的棉被去摸一个人的手,知道那下面有温度,但摸不真切。
但她妈信里写的那些事,她隐约觉得是真的。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确实发烧烧到过三十九度还不肯睡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谁的名字。只是她从来不知道那个名字是“栀栀”。
她以为那个名字是妈妈的小名。
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摊着那本旧台历,她伸手翻了一下,翻到那页贴着拍立得照片的位置。
照片还在,两个小女孩蹲在地上,一个穿碎花裙子一个穿蓝色外套。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小屿和栀栀,秋天,楼下。”
她妈妈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后来的事。那时候秋天还很寻常,楼下院子里还能跳皮筋,那些日子消失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沈屿把台历合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老房子的客厅。
五斗柜、茶几、旧沙发、墙角那盆枯死的绿萝。
这里每一件东西都沾着她妈的气味,旧木头的、樟脑丸的、冬天棉袄。
她忽然不想走了,但她还是走到门口换了鞋,把门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嗒的声响。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上次慢了一些,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她停了一下,那里的墙上有一块磨掉漆的痕迹,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痕迹,手指能感觉到墙面的不平整,是很多年之前留下的,也许是她小时候跑上跑下的时候蹭掉的。
她不记得了。
但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点灰,她用拇指搓了搓,灰散掉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缝隙里的那道灯光还亮着,像是有人在里面等她。
但那栋房子三年前就没人住了。
她低下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夜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发出干枯的沙沙声响。
她走了几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有点卷了,被她手指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
“栀栀”她又默念了一遍。
这次,心里那块沉下去的东西好像往下又掉了一寸,还没有到底,但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