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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衣服      ...


  •   沈屿一夜没怎么睡。

      天亮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备忘录里那条“他已经来了”已经不见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了一下云端备份,也没有。

      她甚至搜了搜手机有没有类似“定时输入”的功能,搜了半天只搜到一堆不相关的设置页面。

      最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气色很差,眼下一片青灰,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试着做了一个“专业的、令人信服的笑容”,嘴角刚提起来就掉下去了。

      算了,她拧上水龙头,用凉水拍了两下后颈。

      到工作室的时候小周已经到了,正在前台擦杯子。

      小周是她两年前招的助理,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事利索,嘴也严,就是有点太活泼。

      看到沈屿进来,她举着杯子笑了一下:“沈医生今天好早。”

      “嗯。”

      “对了,昨天下午你走了之后,有个男的来了一趟。没预约,我说你不在,他就留了个名字,我没让他上楼。”

      沈屿把包放下来,心脏紧了一下:“叫什么?”

      “姓陆。”小周翻了翻前台的本子:“陆明远。他说今天还会来,留了现金……”小周拉开抽屉,里面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双倍。”

      沈屿看着那沓钱,没说话,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来了,他已经来了,手机备忘录没有骗她。

      “你今天给他排一个时间吧,”她说:“下午三点之后。”

      “好嘞。”

      她走进咨询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深绿色的催眠椅扶手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昨天那个客户用的熏香残留,她忘了开窗通风。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她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

      一段被谁塞进她手机里的警告?还是昨天晚上那个梦。

      那条走廊,墨绿色的门,碎花裙子在走廊尽头转过来,脸是空的。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下午三点还远。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小周敲了敲门:“沈医生,陆先生到了。”

      沈屿站起来,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就放下了手。“请他进来。”

      门推开。

      进来的男人穿着灰色外套,沈屿看到那件衣服的时候,脑子里某个开关啪地响了一声,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子,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抬头看她,而是先扫了一眼房间,窗、椅子、桌上的录音笔、墙角那盆绿萝,像在确认什么。

      他才把目光转向她,点了点头:“沈医生。”

      “陆先生,请坐。”

      他在催眠椅上坐下来,坐下之前用手掌按了一下扶手,试了试软硬。

      这个动作很细小,但沈屿看在眼里,这是一个不习惯“把自己交给别人”的人。

      她没有急着进入正题,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膝盖微微侧着,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松弛的姿态。

      “小周说,你没有预约。”

      “对。”他接过水杯,没喝,放在矮几上:“我听说你做记忆修复,帮我找一段东西。”

      “方便说一下是哪方面的记忆吗?”

      他沉默了几秒,沈屿没有催,等着。

      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掐食指的侧面,像在掐一个看不见的开关。

      “六岁,”他终于开口:“或者七岁,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一个画面,一条走廊,墨绿色的门,水磨石地,走廊尽头蹲着两个小女孩。”

      沈屿捏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墨绿色的门,水磨石地。

      “你能再具体一点吗?”她问,声音很平稳:“两个小女孩在做什么?”

      “蹲在地上,画了格子,好像在下棋,也可能是跳房子,看不太清。”

      他的眼睛垂着,像在自言自语:“但我记得其中一个在哭,哭了很久,另一个一直在拍她的背。”

      “她们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想了很久,窗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窗外的车流声远远地传上来。

      “一个穿碎花裙子,另一个穿……蓝色的。像那种小学校服的蓝外套。”

      沈屿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还在想,那条碎花裙子是她七岁的生日礼物。

      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过这条裙子,连小周都不知道。

      “你还记得她们说了什么吗?”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一点。

      男人把眼睛闭了起来,他的眉心皱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努力分辨一段很远很远的录音。

      “碎花裙子那个说……”他顿住了,沈屿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

      “她说,我谁都不会告诉的。我发誓。”

      沈屿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洇出一个墨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面有一台机器在飞速地翻着录像带,碎花裙子、蓝色外套、走廊、水磨石,但每一帧都是花的,像进了水的照片。

      她发现自己出了一手心的汗。

      “陆先生,”把笔放下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擦了擦:“你说的这段画面,是你自己的记忆,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他抬起头看她,这是他们见面以来他第一次长时间地直视她。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泡了很久的茶。

      “我不确定,所以我来了。”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沈屿引导他进入了深度放松。

      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每一个引导词都精准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呼吸、肩膀、眉心、手指像一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路。

      但她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根线,慢慢地收紧。

      陆明远描述的场景越来越多: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铁门,半开,门缝里透进来橘色的光。

      地上有水渍,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湿和灰。一个男人在走廊另一头喊了一声什么,两个小女孩就站了起来,碎花裙子那个挡在了蓝色外套前面。

      “那个男人是谁?”沈屿问。

      “看不清,声音很沉。可能……是来找人的。”

      “找谁?”

      他沉默了,沈屿看着他的眼皮在轻轻颤动,那是记忆在深处翻涌的征兆。

      “找那个穿蓝色外套的,他在喊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

      沈屿等了几秒:“你听不清?”

      “不是听不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是我不敢听。”

      沈屿没有再问下去,她慢慢数了三个数,轻拍了一下桌面,把他从催眠状态里引了出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是干的,但整张脸像被人揉过的纸,舒展开了,又回不去原来的样子。

      “谢谢!”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椅背站了两秒:“够了吗?”

      “我们刚刚打开了一个入口,下——”

      她想说“下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明天能来吗?”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送走他之后,沈屿回到咨询室。

      她没有关门,她站在窗前,看着高架桥上缓慢爬行的车流,太阳正在往下落,尾灯开始亮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沾着那个墨点,已经干了。

      她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冲了很久。

      水是凉的,冲得她指尖发麻,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角有一点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她只听到脑子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地响,像一条被按了单曲循环的音频:“我谁都不会告诉的。我发誓。”

      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把手指擦干,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慢慢打了几个字:蓝色外套女孩失踪”

      搜索结果跳出来之前,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备忘录弹出一行新的字:

      “你已经想起来了,你只是不敢承认。”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删。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窗外天黑得很快,她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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