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刍狗（9） 鬼门大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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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纪脖子一拧，再次躲开想要暗算她的树杈，“谁家好妖后半夜往山里蹽啊？天亮再来是不行咋的？”
“快到中元了。”走在前边儿开路的辛辙头也不回地答。
“中元咋了？”田纪撩开面前的叶片，沾一手蛛丝，“影响你俩吃月饼了？”
十恶业落后田纪两步，肩上趴着昏昏欲睡的渡鸦。牠压低声音，“中元节，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那问题不就来了！”田纪浅浅喘两口气，“为啥非得摸黑？”
野径无人，荒草没膝。
眼前这条路是从山下的原住民那儿问来的，据说早已荒无人迹。山路难走，辛辙刻意省着力气。以往最爱充当百科全书的外国龙，现下也只能说半截留半截。
祂透过头顶的叶隙，仰望一眼，“快要满月了。”
月黑风高。
一行妖穿过蓊郁、绕过碎土、踏过山径，夏日的蝉鸣声在某一天忽然消失，只剩林间低垂的树影，和几道略快的呼吸。
小径顺着山脊向上蜿蜒，辛辙拨开一节又一节横生的枝桠，直到峰回路转。
“到了。”
山径尽头地势开阔，偌大的平台上零星落着几座荒废已久的平房，房顶铺着生霉的稻草，远看像没沥干水的老菜脯；檐下的承重墙风化，有风从开裂的土缝里钻进去，发出鬼哭似的呼嚎。
坡沿有处断层崖，嵌着几截木桩。
辛辙趁着夜色瞭望几番，“那里应该就是之前建宅坍塌的地方。”
十恶业抱着渡鸦七进七出，跟妖界孟获似的，“房子废弃蛮久了，我看这里的建筑材料和风格都还蛮古早的，应该是龙国建国那时候盖的。”
三妖里只有田纪站在原地出神。
“你有发现什么吗？”辛辙靠近。
“啊？没啊，我就合计咱啥时候回去，肚子有点想打雷了。”
十恶业：“啊你不是刚吃完一锅啤酒鱼？”
田纪身上仍残留几丝鱼香味，她隔着上衣拍拍肚皮，“鱼肉能管几分饱？也就溜溜缝的事儿。”
“那你缝还蛮大的哦~”十恶业没好气瞥她一眼。
为了给孩子溜缝，牠也就尝了个味儿，还没品出咸淡，锅里就剩一具鱼骨头架子。
二妖越说越来劲儿，隔夜饭都险些翻出来。
边上的辛辙假咳两声，故作不经意地岔开话题，“十恶业，你刚才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有哦~”十恶业抬手朝西北方一指，“那里有烧纸钱的味道。”
三妖并肩行至一间半塌的平房前，房门斜挂半扇，随风吱呀作响，门内不见五指，漆黑一片。田纪站在门外，探头嗅几口，隐约闻到一股烧纸味。
“还真有！”
十恶业撇头朝右前方的平房努嘴，“那边也有哦~”
旁边那户是这废村里唯一一座保存还算完好的平房，房檐下挂着一串已经发黑发硬的玉米，墙角堆着几只蒙尘的陶罐，朝下倒扣着。
“人族最讲究落叶归根，轻易不移墓挪穴。”辛辙不以为意，“可能是临近中元，之前搬走的村民们回来祭拜先祖。”
“除了这个以外，其他就没什么发现了。”十恶业说，“附近几座房子连张椅子都没留下，我猜那些村民离开的时候应该是把桌板一起卸下扛走的。就旁边那间还有几根玉米和辣椒，其他人家里干净得老鼠都不愿意来打窝。”
“什么气息都没有吗？”辛辙问。
十恶业摇头。
子时正中阴气最盛，盛极生阳。
半妖的气息较于纯妖和鬼气，更易藏匿，只有在亥时与子时相交之时最好分辨。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回去吧。”
上山容易下山难。
三妖小心翼翼踩着来时路，一步一摸索。全程就渡鸦这小鸟儿最舒坦，从头迷瞪到尾。
“十恶业，前面那棵歪脖子矮树，我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十恶业上前一步走，歪着脖子从田纪的肩头探出来。
眼前的歪脖子树也就一人多高，树干从中分为两股，扭绞着旋转向上。偏偏枝桠茂密，盘根错节，怎么看都像是——
横生枝节。
“是鬼打墙。”十恶业答。
田纪夹在二妖中间四处瞄咕，周围树影交叠，啥也分不清。
她回头，问：“鬼搁哪儿呢？墙呢？”
十恶业翻了个白眼，险险掐上人中，“鬼打墙不是鬼打的墙！地气逆转、阴气过重都会引起这类现象！”
“哦~”田纪音调起伏尾音拉长，“听不懂！所以为啥叫‘鬼打墙’？”
“啊我就多余跟你解释！”
辛辙没搭理后头那俩，兀自站在矮树旁抓着两条枝桠扎蝴蝶结，“往前再走看看。”
三妖继续行走约莫一刻钟后，再次回到矮树前。
这下确定是“鬼打墙”没跑了！
“十恶业，交给你了。”辛辙接过十恶业怀里的黑皮小子，揽着田纪的肩头后退两步。
小鸟儿被交接仪式颠醒，牠睡眼惺忪、懵然未觉，撑眼见到熟悉的三妖，问都不问一句，索性脖子一歪，倒头就睡。
十恶业咕哝一声，开始化形。
牠垂下脑袋，两侧肩膀缓缓下压，脊背一寸寸收缩、变薄。须臾，一只玄猫从塌缩涣散的人形轮廓里跃出来，轻盈落地。玄猫晃晃脑袋，头顶的两只妙脆角轻轻抖动，Q弹非常。牠咧开猫嘴，露出四颗尖牙，表情活像一只坏事得逞的赖皮蛇。
倏地，渗着凉意的白雾自十恶业身体里向外弥漫，贴着地面四散扩张。藏在草叶里的花蕊瞬间冻成冰晶，一碰就碎；白雾结霜，蜿蜒着爬上附近的树干，从根到冠一丝不漏。外露的树根肉眼可见地蜷缩，树皮表面裂出网状的细密纹路。
脚下的土地荡起震动，树根处的泥土松动，一圈接一圈的翻起，无数阴气自泥土间上涌，寒凉刺骨。
玄猫的尾巴竖得笔直，牠抬起前爪拍打地面，每落一下，阴气就散一点。
半晌后，树干上的白霜融化，汇成水珠向下流淌。
辛辙怀里的渡鸦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小孩儿直直盯着十恶业的方向，一双豆豆眼看得目不转睛。
十恶业恢复人形，站直身体舒展背脊，“可以啦~走吧。”
眼前终于不再是长得乱七八糟的歪脖子树。
细细长长的小叶榕占据半山腰，叶片枯黄，瞅着跟营养不良似的，偏偏树根虬结，看起来应该活了不少年头。
“哇哦~好别致的一棵树。”田纪指着树根处，面无表情地，“下盘还挺稳，难怪长得直溜。”
正常妖哪有这样的夸法，小凰姬话一出，直接给辛辙和十恶业整不会了。
辛辙：“对，很直。”
十恶业：“嗯，稳。”
话音刚落，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唢呐声。尖利刺耳的声调绵长不绝，好比在拔快递里的泡沫箱子，“咿呀咿呀”地扎得耳朵疼。
“别动。”
不待田纪反应，头顶一只大掌压着她往下蹲。渡鸦回到十恶业怀里，小鸟儿身上的汗毛炸起，一双豆豆眼直盯着声音来源处。
“别出声。”辛辙声音虚虚，和田纪贴得很近，“它们上来了。”
四妖压低身子藏进小叶榕附近的草叶堆里，草叶茂密，能完全隐匿祂们一行的踪迹。
唢呐声越大、越近。
小凰姬顺着声音回望，细长的小叶榕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队送葬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缟素的女性，低垂的脑袋上罩着一顶白色缟冠，看不清脸。她握着一支挂着白纸灯笼的翠竹竿郁郁前行，灯笼里的烛火丁点，只能照亮一截瘦弱苍白的颈子。
在她身后，约有四十来个抬着木棺的瘦汉子，六人一组，分别抬着七架木棺。汉子们走得齐整，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木棺后面，跟着两队穿旧式衣裳的人影，有男有女，各自抱着一个纸扎的成年男人。纸男画着统一的中分头，没点眼珠的细长眼型，一弯鼻，鼻下两撇八字胡。
瞧着有些猥琐。
扎眼的还属走在最后的那一位。
那是一位穿着红嫁衣的女性，盖着一方红盖头，被随行的两个小姑娘架着走。队伍越近，越能清晰看见新嫁娘那双悬在低空的脚。
一阵阴风吹来，掀起红盖头的下摆，露出一瓣似涂着黑色口脂的嘴唇。
渡鸦的身形猛地一颤，小孩儿一把将脑袋扎进十恶业的胳肢窝，浑身抖得厉害。
辛辙下意识捂着田纪的嘴，空出的那只手在田纪手心上写着——
别看、别发声、等它们过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