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言灵（17） 她唯一的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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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纪眼下顾不上深究一个失能病人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伤的。
经过医生们的一番抢救，小春的性命勉强保住。人前脚刚被推进重症观察室，华医生后脚带来一则更坏的消息：这孩子彻底没了求生意志。
她在找死。
辛辙与十恶业的目光齐齐横过来，渡鸦站在田纪肩头，翅膀扑腾着直摇脑袋：看我干啥子！我啥子都没做！
田纪收着下颌，耷拉着眼皮，一句话没说，单手插兜杵在边上当个安静的酷girl。
六楼的重症区寂静无声，走廊里只留着一盏值班台的灯。
田纪没跟辛辙回酒店。
她独自坐在病房外的连排椅上，涣散的目光落在手心托着的那盒水果硬糖上。便利店导购员说，这种糖是店里卖得最好的，入口不酸，余味不腻。
渡鸦踩在她腿上，对着铁盒包装吸溜口水，“凤凰，你就给我尝一个嘛！”
田纪没理牠。
“尝一个嘛！”渡鸦抻着脖子，望眼欲穿，“你让我干啥子都行！”
闻此，田纪总算施舍给牠一个眼神：“啥活儿都愿意干呗？”
大黑胖鸟猛猛点头。
“我确实有件事儿得你帮个忙。”田纪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的味道：“只要你愿意，完事儿了给你买两盒！”
小鸟眼睛亮亮。
其实妖精的天赋不止一种，更遑论像田纪这样的神兽后裔。凤凰一族的本命天赋是浴火重生，这天赋不仅能对内，也能对外；而渡鸦一族，擅于唤灵。
“我不需要她重新做人，只想让她的身体和记忆回到十一岁以前。咱俩搭把手，这事儿指定能成。”田纪捋捋大黑胖鸟的头顶毛，“渡鸦，她得活着。”
渡鸦缩回脖子，小小地“嘎”了一声，表示反对：“这是犯法的嘛！你要遭哦！”
发动本命天赋需要的妖力数以万计，场面堪比西幻大片。渡鸦用爪子想也知道，等田纪亮完天赋特效，妖族执法队骑着驺吾“werwer”就来了——到时连牠一块儿拷走！
田纪托起鸟肚，怼到眼前：“你不去？那就我自个儿去！”
渡鸦振翅欲飞，无奈被凤凰掐着肚皮悬在半空。牠对上田纪那双亮得吓鸟的眸子，又挣扎几番，遂认命似的收起翅膀。
按到妖族司法局的规矩，一妖犯错，全组连坐。牠和田纪咋个说都是一个T姆的搭档，没道理啥子都不干就挨罚。
渡鸦劝不动凤凰，只能趁她松手的功夫，立即展开翅膀离开医院。
牠要回去搬救兵。
小鸟进房间的时候，十恶业刚洗完澡，披着毛巾坐在床边擦头发。牠连比带划地把田纪的计划添油加醋一番，故意将事儿往严重了说，就为引起二妖的重视。
辛辙仰靠在床头，胸膛大敞，浴袍的绑带几欲松开。祂一反常态，难得没反对田纪的做法。
渡鸦没得到回应，歪头看一眼十恶业。
十恶业将毛巾搭回脖子，又甩甩头发，“小凤凰想做的事情，祂哪一次不是光嘴巴在说，难道真的有拦过哪怕一回吗？再说了，那个阿妹多野蛮啊，一般妖哪有可能镇得住她？”
“那咋子办嘛！要是真把执法队喊来咯，我们就莫得搞咯！”
十恶业摸摸耳垂，蹭了一指腹的水。牠偏头看向身后的辛辙，朝祂抬抬下巴，“啊你是怎么想的啦？”
辛辙沉默几息，忽然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身干净衣服。
渡鸦眨巴两下豆豆眼。
辛辙抬脚踩进高帮靴里，拉紧绑带，“我现在去医院，你们去吗？”
祂这回没打算拦田纪，但得去盯着她。田纪性子冲动，难保不会做救人以外的事情。
重症观察区外隔着一道上了锁的铁栅栏，对于妖精来说，这锁的意义不大。十恶业托起渡鸦的肚子，又搭上辛辙的肩膀，带着二妖直接穿墙而过。
田纪直挺挺站在病床前，听着床头的心跳监测仪发出“滴滴”声响，匀速又缓慢。她自然能感受到辛辙祂们的气息，但她没管，如今的注意力只落在插着呼吸机的小春身上。
小春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无菌纱布，肘窝处连着一条透明的输液管，小臂上是纵横交错的鞭伤瘢痕。
田纪靠近几步，贴着病床尾板。她缓缓抬手，掌心悬停在小春身前。
须臾，一股浓烈的妖气自她体内迸发，将整间房里的空气挤压得变了形。透明的妖气边缘镀着一层橙红的渐变色火焰，在她周身翻涌着，然后缓缓收束，顺着手臂流向掌心。
田纪沐浴在橙色光晕里，连睫毛末端都沾上细碎的光。
美轮美奂。
渡鸦蹲在十恶业肩头，一双豆豆眼睁得老大，这是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妖族施法。小鸟当然知道田纪的身份，但在牠的观念里，凤凰一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兽。此番能亲眼得见凤凰浴火，够牠吹一辈子的。
田纪的掌心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只凝实在空气中的小手撑在她掌下。
她无法再进半寸。
小手的虚影自手背向上延伸，逐渐汇聚成一个瘦小的人形——
又一个“小春”出现了。
“小春”不高，只到田纪锁骨，它仰头看她，嘴角扬起骇人的弧度。
十恶业率先反应过来。
牠扣着田纪的肩膀，将她往后一带，迅速退到辛辙身后。
渡鸦急急开口：“是灵！小春病房窗台上那盆桔梗花高头，我闻到过它的味道！”
十恶业生出疑惑。
人族的地界灵气稀薄，不足以聚灵，更遑论凝成人形实体。
辛辙稍稍挪步，挡住田纪半边身体，祂瞳光亮起，死死盯着立在床边的“小春”。
祂问：“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小春”钝钝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对上辛辙的。它重复祂说的话：“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喂，这句话应该是我们来问的吧？”十恶业浑身紧绷，险险炸毛。
猫和灵天生就不对付，也不是打不过，主要是灵体身上的味道难闻，还刺鼻。
田纪收手，熄灭身上的火焰。她怔怔看向病床上的小春，随即视线一瞟，落在灵身上。
“我要让她活。”
灵歪头，答：“她不想活。”
“死不是唯一的解脱。”田纪试图和灵讲道理，“她过去确实很苦，但这不能成为逃避人生的理由。”
“什么叫‘逃避’？”灵朝前迈出一步，“她本不该承受这么多痛苦，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结果都是她在承担！她唯一的错误就是生而为人。”
灵将话音停在这里，目光扫视面前四妖，确认祂们在听。
“她一次又一次地吃教训，她反思，她成长，她强迫自己接受四面八方伸来的触角。你们呢？一边教她抱怨原生家庭及所有不公的一切，一边又告诉她不要执拗地钻牛角尖，不要以受害者的思维去看待过去的遭遇。”多么冠冕堂皇！
“如今她终于可以为自己做一次选择，她已经握住了她人生中唯一的一张牌。”灵收起笑，“我，就是她的牌。”
三妖安静良久。
心跳监测仪仍在响，一声接一声。
灵这番话振聋发聩，让在场的三妖心头一震，唯独渡鸦这只没成年的小鸟啥也不知道。
牠还没到听大道理的年纪。
田纪张嘴，欲言又止。很显然，她反驳不了。
渡鸦扒着十恶业的衣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脖子伸得老长，“那些看咯视频嘞人，都是你搞死的？”
“是我又如何？”灵答得干脆，“你们杀不死我的。”
辛辙的脑子转得快，祂笃定：“所以，小春并不是自杀。”
“对。”灵坦荡荡地承认：“她不想活了，求我帮她。”
田纪闻言，怒了：“她说‘想死’你就真给她弄死？那她要是说下辈子也不活了，你是不是还得给她打得魂儿都找不着？”
灵抱着胳膊耸肩，一脸的无所谓，“有何不可？我自她而生，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尊重她的任何选择，只要她想，我都可以做到。”
田纪的唇瓣即开又阖。
灵似乎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
它后退半步，重新站回小春病床边，像一尊雕塑，既不走，也不散。
田纪将手又插.进兜里，指腹摩挲着铁盒泛凉的表面，静静消化。她的妖气仍在血脉里翻滚着，其实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再出手。
但她没有。
田纪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你说得没毛病！但那是小春自个儿的人生，你说的不好使。所以，我得听小春亲口说。”
灵忽然捧腹大笑，笑得溢出泪花。
“好。”它答应，“我会让她亲口说给你听的，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最爱吃什么？”
“哈？”田纪有些跟不上灵的脑回路，却仍如实回答：“我爸烀的红烧肘子。”
“如果现在你的面前有红烧肘子，一块大的、一块小的，你会把大的分享给小春，还是小的分享给小春。”
田纪不明白。
“那我换个问法，你想吃大的红烧肘子，还是小的红烧肘子。”
“当然是大的。”田纪不假思索，“分享这事儿说白了，就是把多出来的给别人，不是把自个儿正缺的往外掏。”
灵愣住，随即又笑得浑身发颤。
半晌，它伸指抹去眼角的泪珠，“你真虚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