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症》踩棉花

19、第 19 章

　　庄雨眠出院之后又过了几天，她跟秦筝去吃烤鱼。

　　这家烤鱼的老板是一个俄罗斯人，会在锅里加烈酒。吃了他这里的鱼，不能开车。

　　庄雨眠和秦筝打车到这里。下车的时候，秦筝坐在外侧，先开车门，然后手挡在车檐上，等庄雨眠也下了车，才把车门关过去。

　　以前的秦筝，可不会这么贴心。

　　冬天的空气冷冽肃穆，庄雨眠忍不住搓了搓手，对秦筝一笑。

　　朋友之间，牵手是正常的吧。

　　秦筝抓过庄雨眠的一只手，使劲攥了攥，一块儿装进了大衣兜里。

　　她手很热，庄雨眠想，秦筝应该不会痛经。

　　不过另一只手就要倒霉些，只能孤零零躺在庄雨眠羽绒服口袋里，没有另一只手来牵她。

　　她们要了一间包间，迎着烤鱼的鲜香味儿进了里面。

　　一顿饭吃下来，秦筝又是给人倒水，又是帮她挑刺。

　　庄雨眠实在不需要人这样，也不习惯。

　　“筝筝，你不用这样，我脑袋已经好了。”

　　“嗯。”秦筝刚把一个靠枕放在庄雨眠椅子后面。

　　她也不全是为这个。

　　庄雨眠往嘴里送鱼肉，她一点也没尝出烈酒的味道，只是觉得很香，炭火气混着焦香味儿。

　　秦筝问：“雨眠，你为什么喜欢做壶啊？”

　　明明艺考并不是一条容易的路，明明她纯文化课成绩也很好，完全可以报个师范专业，考个编制，不用这样辛苦。

　　包间里温度高，窗玻璃上沁出水珠。

　　庄雨眠看着起雾的窗子，想起郭宇欣。

　　她当时所在的高中，并不是重点高中。为了提高本科率，班主任会劝说班里学生走艺考或者体育。

　　庄雨眠就是被老师劝去培训班的。第一节课不收费，纯培养兴趣。

　　然后她就在培训班里遇到了郭宇欣。

　　郭宇欣是个很要强的女生，对自己要求很高，她做的白色陶瓶非常细腻，但她从来都不满意。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把陶瓶掷在地上。

　　地上铺着地毯，陶瓶没有破，落地时发出闷闷的声音。

　　庄雨眠走过去捡起来，郭宇欣直言这丑瓶子还捡来做什么。

　　“不丑啊，很好看。”庄雨眠不明所以，是真的觉得好看。

　　“跟商店里卖的一样。”她以为这是夸奖。

　　郭宇欣听她这话，气极，夺过她手里的瓶子，又使劲朝地上摔去。

　　可惜隔着地毯，连个响声也没有，一点也不解气。

　　彼时还没有上课，这间教室里只有郭宇欣自己上小课，没有人过来。

　　庄雨眠就这样误闯进了一个对自己高标准高要求的女生的世界。

　　她看泥凳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工具，不明白这女孩气什么。

　　她问：“既然不喜欢做陶，为什么还做？”

　　学播音主持，不是更好上大学。而且现在才高一，专攻文化课，也未尝就不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郭宇欣却又安安静静做陶了。

　　她不是为了上大学才来学的，她学陶学了很多年了。

　　她给庄雨眠讲陶，讲紫砂，讲来自千百万年前的深埋地下的泥矿。

　　庄雨眠突然也爱上做陶了。

　　她起步晚，没有接受过艺术熏陶，郭宇欣算是帮她很多。

　　带她去看展，送她百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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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庄雨眠久久不说话，秦筝眼眸低下来。

　　她轻声开口：“是因为郭宇欣吧。”

　　“嗯？”庄雨眠猛看向她，没想到从秦筝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小鱼告诉你的吗？”庄雨眠这样问。

　　听她这样问，秦筝就知道郑小鱼说的都是真的了。

　　本来她还质疑，郑小鱼又不是庄雨眠的高中同学，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细节。

　　大概每晚宿舍熄灯后，庄雨眠跟她讲起过昔日旧友。

　　郭宇欣居然值得她对别人讲起。秦筝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受，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

　　“我确实是看到她那么执拗地对着一个陶瓶发脾气，有点好奇这里面有什么吸引力。”

　　“但是，”庄雨眠看着秦筝，手里的筷子也搁置下了，“那不关于郭宇欣。”

　　秦筝也盯着庄雨眠看，听到这话，表情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你跟郑小鱼提起她那么多次。”

　　“嗯？”庄雨眠瞪大了眼，她印象里可没提多少次。

　　“宿舍夜聊嘛，恨不能把小时候尿了几床被子，第一次垫卫生巾是谁垫的都要讲出来。”

　　“那谁给你垫的卫生巾？”秦筝问。

　　“我自己啊。”庄雨眠哭笑不得。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秦筝今天这般贴心是为什么。

　　“我跟小鱼说起最多的，是你。”她道。

　　秦筝眨了下眼，不说话。被压着的感觉轻了些。

　　见对方有所松容，庄雨眠又要算自己的账：“你贿赂了小鱼什么，你们背着我偷偷聊天？”

　　“呵。”被这样质问，秦筝反而彻底舒服了。

　　“什么也没有贿赂。你在病房里睡觉的时候，我们俩就在外面坐着，能说起的话题只有你。”

　　“……哦。”

　　她住院那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输了什么液，或者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十分嗜睡。

　　原来在她睡着的时间里，还有两位临时结成盟友的人在病房外互通有无。

　　“你吃醋啊？”她抬眼看秦筝。

　　“我如果说我吃醋呢，你怎么做？”秦筝也看她。

　　庄雨眠不敢做什么。她想起在温泉山庄，她对郑小鱼说的，她从来都没想过拥有秦筝，秦筝也不能被她私有。

　　郑小鱼还笑她，说她做不到。其实她能做到的，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爱秦筝。

　　庄雨眠起身拿过包间里的醋瓶，给秦筝满了一杯。

　　“别客气。”

　　秦筝看着她，默不作声。

　　庄雨眠就坐回到位子上，避开她的眼神，夹起鱼肉来准备大快朵颐。

　　“雨眠，我们谈恋爱吧。”

　　鱼肉掉到桌子上。

　　果然是加了烈酒的，庄雨眠疑似被辛辣的烈酒呛到，猛咳了几声，拿过桌上的杯子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水。

　　“不行。”她平静下来。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秦筝皱眉。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庄雨眠怂怂的不敢看人，声音也小小的。

　　“我现在喜欢了。”

　　“咳。”没吃鱼肉也被烈酒呛到。

　　“不行。”

　　“哪里不行？”

　　“我们俩是女的。”

　　秦筝瞪着好大的眼，她不可思议看着庄雨眠：“你跟我表白时候怎么没想我们俩是女的？”

　　“我。”庄雨眠把头埋得很低，快要埋进盘子里，“我，我就给你递了个情书……”

　　“我以为毕业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才，才给你递的。而且，而且你当时拒绝了我的。”

　　“好，我现在重新接受你，我们谈恋爱吧。”

　　庄雨眠不说话，良久，她才终于把头从盘子里抬出来：“你是认真的？”

　　“认真。”秦筝道。

　　她身上的风铃花香被店里的烤鱼味儿盖过，庄雨眠却觉得自己还能闻到。

　　一朵滴了晨露含苞待放的风铃花。

　　“也许，你了解我之后，就不会喜欢我了。”秦筝道。

　　庄雨眠知道肯定不会：“不会啊。”

　　秦筝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很小的一个弧度：“试试吧我们，什么都说不准的。”

　　庄雨眠像被天上的流光击中。既开心，又没那么开心。

　　像是追星追了多年，已经是忠爱粉了，结果自己追的superstar突然向自己表白了。

　　在开心的情绪之外，更多的是害怕，害怕星星掉下来，害怕星星再也不亮了。

　　“筝筝，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她总觉得秦筝是在闹着玩，没有经过理智的思考

　　“嗯，我受郭宇欣刺激了。”秦筝看着她。

　　“郭宇欣能刺激你什么？”

　　“她让我觉得，机会不等人，我要是错过了这次，我们可能真的就没有其他关系了。”

　　“那也没事啊。”庄雨眠故作轻松，“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过不好的。”秦筝笃定道。

　　她本来就过得不好，如果庄雨眠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她更过不好了。

　　庄雨眠眨眨眼睛，她多想此刻能有一个冲动，让她冲动地喊，好啊秦筝，我们谈恋爱吧，什么都不管，我们在一起吧。

　　但她不敢有这样的冲动，她深刻知道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之后，将要面临什么。她自己无所谓，但她不想让秦筝承受这些。

　　趁着秦筝只是有一点喜欢自己，或者只是有一点冲动，赶紧掐断。

　　“秦筝。”她叫她的全名，“不行，我没法说服自己。我如果是个男的，我现在就去买钻戒跟你求婚，但是我现在不行。”

　　秦筝看着她，貌似轻轻叹了一声。

　　“吃吧。”

　　两个人吃完饭，庄雨眠要打车，秦筝说走一会儿吧，出了巷子再打。

　　两个人就静静走在路上，刚吃完饭，身体还热着，在室外走也不觉得冷。

　　秦筝那辆红色轿车被郭宇欣撞坏了车头，不知道是走的保险还是其他，秦筝又换了一辆车。

　　“纪检刚找了你，你不低调一点，车子修修还能开啊。”

　　“呵。”秦筝目视着前方，两只手插进大衣兜里。

　　“不想再看到那辆车了，就买了辆别克。”

　　“别克？”庄雨眠转头看向走在自己身边的秦筝。

　　“昂。”

　　庄雨眠就一直笑，她想象不出来，一身贵气的秦筝从一辆白色别克上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