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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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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筝家。
庄雨眠乖乖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像一块深色幕布,映照着外面的窗景。
“有点儿低烧。”秦筝给她量体温。
庄雨眠木讷点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来秦筝家,比想象中还要冷清。
单从她的视野看出去,视线里就能看见两三个监控在各个角落。
“你怎么安那么多监控?”
秦筝没说话,把一杯沏好的感冒药递给她。
“把药喝了。”
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汽,庄雨眠可怜巴巴看向秦筝。
秦筝笑了:“干嘛,还要给你找块糖啊?”
庄雨眠摇摇头。她不是小孩,苦药也吃得下。
她只是心里慌乱,她不是当事人,却还需要当事人来哄。
秦筝顺顺她的脑袋:“别想了,什么事也没有。喝药。”
“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吗?”庄雨眠看着秦筝,希冀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嗯,没事的。一切都按流程来,相信组织。”
庄雨眠便不再说话,一口闷了杯子里的药。
清苦的味道,带着中药材的涩感。
秦筝撕开糖果的包装纸,按进她嘴里。
糖果清润香甜,在口腔里化开。
庄雨眠眼睛里终于带了点笑:“真把我当小孩儿啊。”
她都没注意到秦筝手里何时多出了一块糖。
不过她更好奇的是,秦筝在报告里,为什么也用了“聘礼”这个词。
“嗯?”她带上了一点期盼,眼睛亮亮的,想听秦筝的解释。
那个时候的秦筝和自己,还是纯粹的交易关系,连朋友也不是。
在六月份的典礼上,秦筝还明确拒绝了自己。她还说对自己只是利用。
那怎么,转头就在报告里用上“聘礼”这种字眼了呢。
庄雨眠使劲盯着秦筝看,试图看进她心里去,窥见她藏起来的那点真意。
会有真意吗。
“只有这样说才合理。”秦筝淡淡解释道,“反正这些内容都会保密,旁人也不会知道,没有什么风险。”
她刻意避开庄雨眠那双期望的眼睛,她知道庄雨眠在期望什么。
一开始,两个人真的只是基于一场平等的交易。虽然她承认后来的庄雨眠在她这里逐渐变得特别。
但这份特别只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人跟人一旦有了联系,必然会产生这样那样的磁场带。
这不一定是爱情。
就像两个人后来达成的约定,是朋友。
这份特别,是因为秦筝自认为有了第一个朋友,可以安放自己睡不着的灵魂。
可以让她蜷缩起来,听庄雨眠唱“筝筝睡,筝筝睡”,感受庄雨眠那双温热大手拂过自己头颅,一下一下沿着发际线轮廓平抹。
这些,都是基于人与人之间真心的相处,不关于爱情。
至少此刻,秦筝是这样觉得的。这不是爱情。
她没有接触过同性恋,从小接受的系统教育让她潜意识觉得一夫一妻是正确的正常的。
她也没有朋友。跟人这样亲密的接触,真心的相伴,这是第一次,庄雨眠也是第一个。
所以她没有参照物。
在异性恋的社会标准下,她不知道也察觉不出这份情愫是不是纯粹,是不是掺杂其他。
她以为,这只是来自女性之间天然的亲昵。她以为,朋友就是这样的。
……
庄雨眠亮起的眼睛又熄灭。
橘色落日映在落地窗上,把整扇窗几照得火红。
像有一场大火在燃烧。
“你送我回家吧。”庄雨眠道。
她想她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大火要烧到她了。
她还想继续当缩头鸵鸟,不想听秦筝讲任何拉开俩人距离的话了。
*
庄雨眠把自己扔在各种忙碌里。
她做陶,把拍子、转盘擦了又擦。她直播asmr,一直到自己都困了,再直接把自己摔在床上,阖上眼就睡着。她去酒吧销酒,绕场一周后就开始直奔目标客户,背自己的话术。
郑小鱼说她这是失恋了。庄雨眠苦笑,失恋的前提是先要有恋爱。
“去泡温泉吧。”郑小鱼来邀请她,“我带你去认识其她更漂亮的姐姐。”
庄雨眠想也不想地摇头:“我要赚钱。”
“钱是赚不完的。”
“我要赚钱。”
“我给你钱。”
“我要赚自己的钱。”
“秦筝那三十万就是你赚的,你用这钱去还助学贷款吧。”
然后庄雨眠就不说话了。
这钱是聘礼。但秦筝并没有向她下聘。
良久,庄雨眠道:“好啊,去泡温泉吧,介绍漂亮姐姐给我吧。”
她是笑着说的,眼睛却盈盈润起来。虽然没有泪珠滴下,可她楚楚可人的样子又禁不住让人怜惜。
郑小鱼带她去温泉山庄。
山庄里,布着湿苔的石阶,石板缝里渗出的乳白色的水,汤池上也浮着同样乳白的雾气,蒸腾的热汽,带些土腥的硫磺味儿……
黛瓦覆着白雪,木廊柱的颜色因为潮气而深一块浅一块,檐下的纸灯笼一盏一盏亮起,像一卷旧绢本徐徐展开。
郑小鱼和庄雨眠两个人泡在池子里,服务生提着木屐从廊上走,放下盛着水果的木格盒子,祝她俩沐祥瑞、涤烦虑。
庄雨眠靠在池子边:“漂亮姐姐呢?”
“别急啊。”郑小鱼是完全享受,闭上眼感受着温泉水的托力。
“明天就给你安排。非常高质。”
庄雨眠笑,她从这话里就知道不会有漂亮姐姐了,郑小鱼根本就没有叫来人,她只是想泡温泉私汤。
“哎,舒服。”郑小鱼长叹一声。
庄雨眠身心也放松下来,不再像长了针刺,竖起来对人。
大山里的空气就是鲜,整个呼吸道都变得通畅。
郑小鱼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庄雨眠同样享受,闷声笑了笑。
“有些话我不知是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不行,我得讲。”郑小鱼挨到庄雨眠身边。
“你说你这通脾气是不是发得莫名其妙。”郑小鱼看庄雨眠。
庄雨眠装作不懂:“我发什么脾气了?”
“哼。”郑小鱼白她一眼,“跟我你还装。”
“你生秦筝的气,你气人家把聘礼当说辞,你气人家笔直笔直,这么久了还只拿你当朋友。”
庄雨眠不说话。
“姐妹。”郑小鱼一只手拥过庄雨眠的肩膀,“有点太贪心了。”
“你还记得你当初,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学生时代留下遗憾,只是想把情书递出去。”
“秦筝答应跟你做朋友的时候,你是多么开心,觉得只要能跟她近一点就可以。”
“现在是不是不甘心了,越靠近,想要的就越多。得到的越多,就越不容易被满足。本来只是说句话就可以开心很久,现在牵手也不满足了,拥抱也不满足了。”
庄雨眠定定看着池面,咕咚咕咚冒着细小的气泡,一片枯败的叶子从树上掉下来,在池面上打着旋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收起我的贪心,不应该要求秦筝那么多?”
“不是,恰恰相反。”郑小鱼很笃定地看着庄雨眠,“我的意思是,你不应该跟秦筝做朋友,你们也做不成朋友。”
“因为你们天然对彼此有着异磁场的吸引力,你们无法像普通朋友那样坦荡,也不可能像朋友那样纯粹。”
“雨眠,你要做的不是逃避,不是为谁着想。哪怕对方是秦筝,你也不要为她着想,你只为你自己想,你想跟她做朋友吗?”
庄雨眠没有犹豫地摇头。
她从不觉得她跟秦筝是朋友。
哪有朋友又抱又啃的,哪有朋友这样酸涩这样患得患失。
她想做恋人。她想做秦筝的唯一。
可是她怎么能不为秦筝着想呢,她怎么能真的跟秦筝在一起呢,她怎么可以让秦筝走那样一条辛苦的路呢。
“我们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恋人的。”庄雨眠看着郑小鱼的眼睛道。
“是因为你太为别人着想了。你如果多为你自己想一想,如果你能痛快一点,你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郑小鱼这话一出,庄雨眠却瞬间开朗了。
如果不为秦筝着想,那就不是庄雨眠了。如果为了自己一时的私欲,什么都不顾,把秦筝从神坛上拉下来,那庄雨眠会讨厌自己,那就不是爱秦筝了。
不爱秦筝,那不是庄雨眠。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我真是飘了,我真的以为我可以站在秦筝身边了。其实不是的,不管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以其他什么身份,我都没法站在秦筝身边。因为秦筝,是要永远站在高处的,没有人可以与她并立,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庄雨眠突然就不恼了。甚至她为自己能够想通,感到欣慰。
她要继续爱秦筝。她也要跟秦筝说,没有办法做朋友了,因为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让秦筝继续在高处吧。她可以忍住不再去找她。
温泉水里含着矿物质,水体更滑,泡久了手指也不会发皱。
庄雨眠就这样瘫仰在温池里,她突然意识到,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了。
不是拥有秦筝,而是让秦筝快乐。她不能毁了秦筝的人生,也不能将秦筝私有。
想通了这一点,她开始愉快吃起木格盒子里的水果。
她拈起一个大车厘子,红透的汁水浸在嘴巴里。因为太愉快,以致得意忘形,她还不小心把樱桃核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