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卷改君命》流金溯月

71、粥暖塌前 烟雨尽

　　恰巧这时，沈云归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陆星遥笑道：“饿了吧，你好久没吃东西了。”

　　她手脚麻利将饭食摆放妥当，放在正中间的是一钵鸡汤，她水葱般的手指捻起一只青瓷小碗，撇去浮油，细心地盛好，端到沈云归跟前。

　　沈云归早已是饥肠辘辘，闻道鸡汤香味，狠狠咽了几口口水。

　　她扶着沈云归靠在床头，沈云归往日里健硕的身材，因着受伤清减不少，下巴尖削，眼眶凹陷，陆星遥眼睛一酸，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星遥，我没事，有你在，我很快就会好的，不要担心了。”沈云归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嗯……”陆星遥强忍着心疼。

　　“来，张嘴。”陆星遥将鸡汤吹得凉一些，这样他喝下去更适口。

　　沈云归乖乖喝了两碗。

　　还想喝第三碗时，陆星遥道：“还有其他好吃的，你只喝鸡汤吗？”

　　沈云归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真好喝，星遥你怎么做的？这鸡汤里的肉都炖得糊烂，不是刚才现做的吧？”

　　陆星遥用丝帕轻柔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渍，道：“我昨夜便将斩杀干净的老母鸡用瓦罐煨着了，加了当归，黄芪，党参，此方补虚，最适合你现在吃。”

　　“你想得真周道。”沈云归心里暖暖的，他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对待过，哪怕小时候爹娘也没有心疼过他。

　　陆星遥转身将其他食物都端到床前的小桌上，一字排开的有小米粥，嫩滑的鸡蛋羹，清炒小油菜。

　　“你现在不能吃油腻之物，我做了这些清淡小菜，只能委屈你了，等你恢复了，我再做其他东西给你吃。”陆星遥轻声道。

　　“不委屈不委屈，星遥你肯定是为了我好，只要有你在身边，哪怕是吃糠咽菜也胜过玉盘珍馐。”

　　明明都是很简单的食材，但经过陆星遥的巧手，做出来的食物却是美味无比，自小吃遍山珍海味的沈云归，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满足，这是他吃过的，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好好吃饭，不要老是看我。”陆星遥受不了沈云归直勾勾的眼神，有些害羞的嗔道。

　　沈云归乖乖点头，专心吃饭。

　　沈云归受伤期间，每日都有朝中人前来看望，都被管家以“将军需要静养，不便见客”为由打发走了。

　　沈云归素来不喜与朝中人交往过密，况且如今他是病人，懒得理朝中的纷纷扰扰，只想尽快把病养好。

　　一日午后，陆星遥正陪着沈云归说话，管家匆匆来报，说长阙和齐敏中来了，一脸为难地问沈云归见不见。

　　“快请！”沈云归道。

　　“云归……”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他们不想理纷争，但纷争从来不会远离他们。

　　陆星遥握住沈云归的手，望向他的眼睛：“云归，你听我说，长阙和敏中来看你，可能是奉命而来，我待会儿会将你的伤情说得严重一些，你同意吗？”

　　沈云归虽不知她是何意，但他相信陆星遥，便点了点头。

　　陆星遥抬手替他整了整仪容。

　　长阙和齐敏中从门外进来。

　　“云归，你的伤可好些了？”长阙一进来便问。

　　“还好，多谢挂怀。”

　　“云归，听说你受了重伤，我急得不得了，早就想来瞧你，但听说你闭门不见客，只得作罢。看你气色尚可，我就放心了。想必是有美人在策，于你身体康复大有裨益。”齐敏中瞧一眼沈云归，又瞧一眼齐敏中，打趣道。

　　“多亏了星遥的照顾，这段日子确实辛苦她了。”沈云归望像陆星遥，满眼温柔。

　　“哎呀，真让人受不了。肉麻死了。”齐敏中笑道。

　　陆星遥被他闹了个大红脸，他这个人还是那么欠，嘴上没个把门的。

　　陆星遥在心里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他们俩人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挑了好些箱子。

　　沈云归道：“你们能来看我，我已经非常开心了，何必再带东西？太破费了。”

　　长阙道：“这不是我们带的，是皇上赏的。命我带来给将军你。”

　　一听是皇上的赏赐，沈云归挣扎着想起身，但无奈腿伤未愈，无法起身。

　　长阙道：“将军身子不便，无需多礼。皇上不会怪罪将军。”

　　说罢命人将礼品呈上。

　　金束带一条，黄金五百两，百年野山参一盒，金疮生肌散一斛。

　　陆星遥在旁边看得暗暗心惊，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天下乱了这么多年，百姓衣不蔽体，皇宫里却还是能拿出这些个好东西。

　　沈云归道：“皇上的赏赐太过贵重，令臣诚惶诚恐，谢皇上恩典。”

　　长阙道：“云归，这次你立了大功，你再次平定了西北，还发现了右相的阴谋，还大梁国以安宁，皇上说，此等奇功，本该重赏，但无奈国库空虚，且先将这些赠与将军，愿将军早日康复。”

　　“多谢皇上挂怀。”

　　“云归，你的伤，何时能好？”长阙坐到沈云归旁边，关切道。

　　“云归身上多处重伤，被利箭伤到了筋骨，无法行走，手臂也被利箭贯穿，胳膊抬不起来，至少三个月都只能卧床静养。”

　　陆星遥红了眼眶：“医官说云归筋脉受损，以后再也无法练武，无法行军打仗。”

　　“这么严重！”长阙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沈云归。

　　沈云归不知可否。

　　“什么打仗不打仗的，以后再也不会打仗了，云归能活着回来就很厉害了。”齐敏中挤到沈云归旁边坐下，拉住他的衣袖道：“云归，你知道吗？朝中要变天了！”

　　“如何变天？”沈云归追问道。

　　“皇上知道了右相的事，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所有人都知道，左右两位丞相一贯是水火不相容，这下揪到错处，左相自然会趁他病要他命，很快便将右相的党羽全部揪了出来，送到皇上面前。”

　　“好家伙，朝中一半的官员都是右相一党的，皇上将他们全部革职，发配岭南，永远不准回京。右相和其他几个为首的，秋后问斩。”齐敏中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一说起来就没完了。

　　发配岭南？听到这句话，陆星遥有些想笑。

　　岭南燥热难当，瘴疠横行，蛇虫鼠蚁泛滥，自古便是流放之地，只是没想到，她所处的这个世界，犯了罪的人，竟也是发配岭南。

　　“周明哲呢？”陆星遥又想起了这个人。

　　“他也一样，秋后问斩。”长阙道。

　　“太好了！”陆星遥长舒一口气。

　　楚云，你可以安息了。

　　“朝中发生如此大的变故，那么多官员被革职发配，空缺的官职该当如何？”沈云归问。

　　他虽在府中养病，但听说朝中发生如此大的动荡，不免还是有些担忧。

　　“皇上已经昭告天下，择日便会组织科举考试，选拔天下贤才入朝为官。”长阙道。

　　陆星遥微微点头，如今的皇帝确实不可小觑，知道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人才，而不是依靠朝中官员推荐，彻底废弃裙带关系，有如此觉悟，必定是位贤明的君主。

　　三人聊了一些近况，临行前，长阙和齐敏中再三叮嘱沈云归好好养伤。

　　他们走后，沈云归沉默许久，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呆呆看着挂在墙上的那边爹爹留下的宝剑。

　　陆星遥轻声问道：“云归，在想什么？”

　　沈云归道：“杀害爹爹的凶手终于得到了惩罚，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但爹爹却再也回不来，我的家也散了。他们虽说现在受到了他们该得的惩罚，但这惩罚来得太晚、太晚了……”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哀伤。

　　沈云归的爹爹死于阴谋，他死于外族设计的阴谋，死于自己人之手，真凶却逍遥法外这么多年，沈云归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艰难得知真相，终于等到审批，但那些失去的东西呢？又该问谁去要？

　　陆星遥牵起他的手，温柔道：“云归，你已经做得非常非常好，但是我要跟你说，虽然我们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但其实很多人，根本没有等到那一天，没有等来他们的正义。也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勇敢，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所以你得到了你期盼的东西，你保护了很多人。”陆星遥望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你看，你这次受了很重的伤，但你将你看到的禀告了皇上，让皇上能铲除奸佞，肃清朝纲，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以后大梁国必定海晏河清。”

　　“星遥，其实我之前去西北，没有想着会活着回来。爹爹的死，始终让我日夜难安，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爹爹凄惨的死状，我日日受折磨，我之前想着，我哪怕是在西北马革裹尸，也要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我存了死志，但在最后关头，竟是你救我回来。”

　　沈云归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看到你，我就不想死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要撑住。我都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看到了小时候的我，看到了第一次见你，你在海棠花下对我笑，我听见你喊我，我就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