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卷改君命》流金溯月

67、黄沙埋骨，父影难追 红颜踏破千

　　刚出来，便听到士兵禀报，长阙召她过去。

　　她心头一紧，难道是有了沈云归的消息。

　　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已经飞奔到了长阙的营帐。

　　“可是有了云归的消息？”陆星遥一只脚刚迈进营帐，便焦急问道。

　　长阙面色凝重道：“有人来报，发现了附近有过战斗痕迹，我接到消息便立即告知于你。”

　　陆星遥道：“那我们快快出发吧。”

　　说完就要飞奔出去。

　　长阙一把拉住她衣袖：“莫急，我们即刻出发，你莫要轻举妄动，切记要保重自身。军中人多眼杂，万事当心。”

　　一行人迅速整装出发，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之后，风里带来了浓重的血腥味。

　　所有人都闻到了。

　　陆星遥心头一沉，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

　　她前世生活在和平的年代里，对战场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和文学作品中的只言片语。

　　此刻身处真实的战场，一路上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还夹杂着焦糊味。

　　一路上还不时看到有士兵的尸体，有大梁的衣着，也有身着异族服饰的。

　　陆星遥策马向前，前面隐隐传来厮杀声。

　　“云归，你等我，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回家！”

　　离厮杀声越来越近，身着异族服饰的士兵已经围了一个密密的包围圈。

　　她骑在马上，举目望去，只见包围圈最里面，是身着大梁战甲的士兵。

　　她的眼睛被紧紧地吸住，死死盯着包围圈里的人。

　　她认出是他。

　　他的铠甲已经沾满血污，正举着剑，在奋力厮杀。

　　陆星遥的腿在颤抖，牙关在打颤，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沈将军，是沈将军。”

　　她焦急地喊道。

　　与此同时，随着长阙一声令下，带来的援兵从包围圈寻了个薄弱处杀了进去，一时间杀声震天。

　　沈云归一见是援兵来了，原本死灰的脸瞬间有了生气，他奋力举起手中的剑，一路杀将出来，敌人的尸体在他周围接二连三倒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他自己也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反而觉得无比亢奋。

　　赶来的援军与包围圈的士兵厮杀起来。

　　这群异族士兵，此刻亦是群龙无首，这个大梁来的年轻将军，上阵了像不要命一样，冲在最前面，浑身透着骇人的杀气。

　　他被围困在此处一天一夜，他们满心以为能将他在此处活捉回去，再不济也能将他和他的部下活活困死。

　　却没想到他竟然在最后一刻，生擒了敌方主帅，反杀一把。

　　这个那位主帅瞧着年近不惑，被沈云归擒了，却也没有慌张。

　　他轻咳一声，动了动身子，却发现根本动不了，被结结实实的五花大绑起来。

　　他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不屑道：“小子，好手段，不愧是定西将军的儿子。”

　　沈云归心头一颤，问道：“你认识我爹？”

　　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主帅道：“当然认识，你爹战术高明，是不可多得的好对手，我们阿苏特族敬重英雄，我喜欢这样的对手。但错就错在，他是大梁人。所以，他不得不死。”

　　沈云归闻言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把抓紧他的领口：“你是谁？你究竟知道什么？”

　　“不急不急，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就算今日我死在这里，你也是走不出去的，他们都是特地派来的死士，此番将你们困在此处，就是为了取你性命，不惜一切代价。”

　　“我叫那木罕，是阿苏特王族的将军，当年曾与你爹有过几次交锋，你爹确实智谋过人，英勇无双，当年你们朝廷忙着内斗，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当时都以为能一路长驱直入直取中原腹地，却被一支几千人的队伍杀得节节败退，梁国能有这样的将军，我便知道我们想要入主中原，希望渺茫。”

　　“后来呢？”沈云归目光直直盯着他。

　　“我们那次损失惨重，很多士兵都折在那次里边，我们从王城出发时是十万人马，再回到王城，只余下了一千人。死伤不可估量。他是我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从那以后我勤于钻研兵法，心里想着，下次，一定要赢了他。”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记起了很遥远的回忆：“没想到没多久便听到了他的死讯。”

　　“作为敌对方，他的死让将士们都松了一口气，我却未不能再与他一战而有些遗憾。”

　　说罢，他抬起鹰隼一般的眼睛，嘲弄道：“也好，天注定你们父子都要死在这里。我不妨让你死个明白，你爹不是死在我们手上，而是死在你们自己人手上。”

　　“你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沈云归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掐住那木罕的脖子，目光如两柄利剑。

　　那木罕因窒息脸很快胀得红紫，求生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却因绳索捆缚而动弹不得。

　　沈云归的理智突然回归，急忙松开他的脖子，那木罕大口呼吸着，良久才恢复过来。

　　“说下去。”沈云归道。

　　他心跳得厉害，爹爹的死，竟然另有隐情吗？他又期待又害怕，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爹爹的猝然离世，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即使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多少次午夜梦回，他见到的都是爹爹浑身是血，在他面前倒下，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在梦里像年少时那样痛哭，哭着求爹爹不要走。

　　在梦中他跪着求爹爹不要走，死死拽住爹爹的衣袖，却什么都抓不住。

　　“爹爹，你不要走，你走了，家就散了。”

　　他撕心裂肺地痛哭。

　　无尽的哀伤像海浪一样袭来，他险些要被溺毙。

　　每每从梦魇里醒来之后，里衣被冷汗浸湿，泪水洇湿枕头。

　　爹爹的猝然离世，让他如同从云端跌落。

　　从前，他喜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喜欢音律，酷爱诗词歌赋，对舞刀弄枪着实没有多大兴趣，每每这时，爹爹便会恨铁不成钢，狠狠将他教训一通。

　　爹爹让他跪到祠堂，气急败坏斥责：“我们沈家世代武将，怎的就出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要练，我跟你娘就你这一个孩子，沈家的荣耀你要传承下去！”

　　他委屈地想哭，但畏惧爹爹，不敢哭出声，死死咬住嘴唇。

　　那时的他，年纪尚小，本就是不善言辞的性子，天生便畏惧父亲，即使他心里不喜欢，也乖乖听话，每日寅时便起身，爹爹说他愚笨，于武学方面无甚天资，但勤能补拙，他牢记在心。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论风霜雨雪，将军府的仆人们总能看到小公子练武的身影。

　　院中的紫藤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当年稚嫩的小公子，逐渐长成翩翩少年郎。

　　他终于理解了爹爹的良苦用心。

　　爹爹亲自教授他武艺，亲自教授他用兵之道，他逐渐意识到，爹爹竟是个如此厉害的人，好像天下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他开始崇拜爹爹，他跟爹爹约定，等爹爹从西边战场回来，他们就比试一场，他狂妄地对爹爹说：“爹爹，你不一定能打得过我了！”

　　他期盼着爹爹赶紧从西边回来，好与爹爹比试比试。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他义无反顾向皇帝请命，愿意镇守西北，完成爹爹的未竟的事业。

　　这一去就是五年。

　　他想弄清楚爹爹的死因，却毫无头绪。

　　原本这次出征，他是存了死志，当被层层包围，知道自己突围无望，他释然了。

　　但见到援兵，他的求生欲再次燃了起来，他还有希望回去，他恍恍惚惚之见好像看见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女子。

　　陆星遥想喊他，但她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他的肩头插着一只箭，浑身是血，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这支箭明明是插在沈云归的身上，陆星遥却觉得像扎在自己身上一样疼痛难忍。

　　“云归！”她带着哭腔喊道。

　　她飞奔到沈云归面前，泪眼婆娑。

　　沈云归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听到这声在梦里想了无数次的呼唤，神情恍惚。

　　“上天待我不薄，在我临死前，还能再听到你唤我。哪怕知道是假的，我也知足了。”他喃喃道。

　　他伸出手，想把眼前的幻影揽入怀中。

　　陆星遥朝他伸出手，在指尖将碰到的瞬间，沈云归在她面前倒下。

　　她的心跟着一沉。

　　此刻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

　　她把沈云归揽在怀里，痴痴地瞧着他。他英挺的脸上布满伤痕，浑身血污，身上满是浓重的血腥气，他正在大量失血。

　　“云归，你撑一下，我来接你回家，你一定要撑住。”她对沈云归道。

　　“快救救他！”陆星遥大喊，现在乱成一锅粥，沈云归肩头还插着一支箭，她不敢挪动他，便大声呼喊，很快便有大梁的士兵闻声赶来。

　　“快把沈将军抬走。”陆星遥焦急喊道。

　　“是沈将军！”士兵立刻小心翼翼地将沈云归抬走。

　　陆星遥立刻找到长阙：“长阙，云归受了重伤，需马上请军医为他疗伤。”

　　长阙正在前线指挥，闻言立刻吩咐随军医师前去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