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年丧夫的仙道魁首》犬辜

78、枯木新枝 震惊！论痴

　　山野深处，两只通体雪色的灵狐正在树林里打闹，忽而谨慎抬头望了望四周，四肢蹬地，转瞬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远处有一女子御剑而来，足尖轻轻一点，稳稳当当落地。一早收到拜帖的彭莱客出门迎接，对着李观水拱手致意：“观水仙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李观水抬手示意不必多说客气话：“此番前来，我有一事还望彭道友相助。”

　　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自然不可空着双手。两人进屋详谈，她将提前准备的拜礼献上。

　　符修最重视的不外乎笔墨纸砚，据李观水所闻，彭莱客的那两支朱笔墨笔已是地阶法器，且随身多年，不会轻易更换，所以她准备的是符修者必不可缺的墨。

　　果然，彭莱客一见拜礼便哈哈大笑：“竟是无相墨！我搜寻多年也不过寻来一盒，仙子一出手便是两盒，果然豪气。”

　　忙不迭收入囊中，他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咳咳，收了仙子重礼，我必然鼎力相助。不知仙子究竟为何事而来？”

　　彭莱客与李观水虽是旧相识，但交集不多，远不如太常引与对方的交情深。他很是好奇，为何李观水不去找太常引，反而来找自己。

　　听完李观水娓娓道来，符修的面上少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深思。目光悠悠缓缓落到自己的右臂，五根指头张开又合上。

　　出身世家意味着高人一等的资源禀赋，同时也将要背负起更深远的宿命。当彭莱客意识到这点时，已经躲不开来人的利刃了。

　　寒光闪过，似乎还在抽动的手臂直至下坠，落地的瞬间激起了众多微小的扬尘。

　　来人道，今日断你一臂饶你一命，让你父亲七日后来此地，与我决一死战。说罢扬长而去。

　　当彭莱客拖着断臂残肢回家时，见此惨状的母亲几乎要昏死过去，招来族内乃至整个修真界最好的医师，从天南问到地北。可是医师都对利刃上的毒束手无策。

　　彭莱客的父亲依照仇家所言赴约，许诺对方若是能交出解药，彭家可既往不咎。而对方眼见自己不敌，拼上性命自爆也要与彭父同归于尽，自然不会交出所谓的解药。

　　“那后来……”

　　彭莱客品一口清茗，道：“后来族人了解到一失传已久的残肢拼接之法，其中秘宝难得。也算是我走了个狗屎运，勉强算是找齐了法术所需的材料。”

　　“至于修真界中传闻的禁术一说，就是子虚乌有了。”

　　李观水了然。彭莱客愿揭开伤疤，向她详尽说明前因后果已是难得。只是她今日所求还不止于此。

　　面对眼前剑修的请求，彭莱客长叹一声，恳切道：“观水仙子，非我有意藏私。秘法所需的宝物十分苛刻，其中一样东西现今已寻无可寻，彼时我不得已用了替代物，可秘法功效却也大打折扣。”

　　他边说着便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两条臂膀：“表面看来我双臂并无异样，可右臂始终不能恢复如初。”

　　这也是彭莱客之后不得不改用左手的原因。

　　李观水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连沅陵彭氏都寻不到。”

　　彭莱客道：“乃是，鲛人肉。”

　　当今这世道，鲛人已经绝迹，又从哪里去找鲛人肉呢。当年彭家费尽心思，也只从某位藏家手中获得一片鲛人鱼鳞，也就导致了如今的状况。

　　瞎猫碰上死耗子，李观水一时无言，又感受到了世事的弄人。

　　她似乎明白为何那先知为何偏偏要露华的鱼尾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当年的鲛人一族因鲛珠遭人灭族，而今露华又因这种缘故断尾，实在令人叹惋。

　　“若是有了鲛人肉，难道就能使残肢恢复原状？”

　　彭莱客摇头：“这我便不得而知。我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能不做个残废已心满意足。若是我族所得的秘法未出错，想必这种上古时代的秘方，效果应当是极好的。”

　　李观水回忆了下那先知怪异惊悚的模样，不由得点点头。

　　走出彭莱客居所时，剑修向面前人道谢，说若是有朝一日寻到了鲛人肉，必将送一份来给对方，以答谢今日之恩。

　　彭莱客笑着应承下来，并没有放在心上。且不说鲛人无处可寻，这么多年下来他已惯用左手，即使右手真能复原，与他而言也是锦上添花的用处。

　　或许，李观水真能找到鲛人也说不一定？

　　他眯起眼睛看御剑而来又御剑而去的人，衣袂翻飞的身影逐渐化作天边一点，如墨水融入纸上天地。

　　目光在那点余墨上停留，笔尖下落，提气凝神，墨痕蜿蜒勾勒出形，直至收尾提笔，宣纸上赫然出现一个女人的容貌。

　　李墨呆呆凝望了片刻，亲手装裱这幅画。

　　乾丘万岁对于他这种近乎顾影自怜的行为很不满，叫唤：“就算你愿意当个痴情种，你那师傅都不会知道半分。在她心里，你还是个叛逃师门的魔修。”

　　李墨恍若未闻，专注着手上动作。

　　自从先前乾丘万岁与李墨对弈输棋之后，倒是暂时打消了夺舍李墨的念头。其中缘由，并不是乾丘万岁多么信守承诺，而是经由此事，他惊觉李墨意志之坚定。

　　想要夺舍活人，需得乘虚而入。而李墨在当时如此困苦的情况，还能赢过他，反倒让乾丘万岁对夺舍一事没了把握。

　　他奈何不了李墨，李墨也对他束手无策，一时间形成了两难的局面。

　　几番僵持，就在乾丘万岁思考对策之际，李墨竟主动回了魔教。乾丘万岁原本还抱希望于是这人终于脑子开窍，要回去当万人之上的魔君了。

　　结果发现李墨回去之后什么为祸修真界的正事也不干，整天泡在魔教藏书楼内，连带着乾丘万岁也被迫览阅了不少古籍。

　　他逐渐对李墨想做的事有了眉目，心底不由得暗笑。

　　乾丘万岁当前不得不寄居在李墨体内，视线跟随着李墨视角，痴痴停留在画中女人的面貌上。又一副装裱妥帖的画像，被挂上去。

　　而放眼一望，墙上的挂画已满满当当。纸中女子或颦或笑，或修习或静坐，姿态万千，落笔之珍重，像在心里描摹了千万次。

　　乾丘万岁已习惯了李墨时不时画一幅女人的画像以解相思，到了后头甚至开始迷惑不解起来，李墨心底怎么有这么多女人的样子能画。

　　乾丘万岁这几十年间虽多数时候尽是沉睡，可对于李墨跟李观水间的恩怨纠葛也多少了解个大概。

　　无非就是个天生魔种误入了仙门剑宗，对一心向道的师尊起了歹念，却仙魔殊途终不得愿。乾丘万岁嗤笑，成天只知情情爱爱，不怪李墨至今不得魔道大成。

　　这种自乾丘万岁的时代起便开始流传的陈词滥调，他实在看烂了。要他说，若李墨真有这个心思与力气，便该率魔教大军横扫修真界，届时要什么仙门第一人、清冷谪仙人没有？

　　好也好不起来，坏也坏不彻底，活该李墨沦落成这幅样子。

　　不过这人和他师尊的那些纠葛也非全然没有用处。乾丘万岁在秘境中空耗了太多年岁，以至于所剩无几的能量无法维持清醒。熟料李观水因旧伤而浸染魔气，又被李墨吸收了。

　　正是这点魔气，让乾丘万岁在垣青岛能够短暂操纵着李墨来到失落已久的鲛宫。

　　他淡淡思虑着往后的路，见李墨收拾完了又要去藏书楼，冷不丁开口：“你想剥离魔魂，不如同我合作。”

　　夺舍的法子是行不通了，而李墨身上有价值的不就是那转世而来的魔魂吗。若非此一项，他恐怕还入不了乾丘万岁的眼。

　　李墨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他对暗中虎视眈眈的乾丘万岁没什么好脸色，从前从传闻中只知这位上古大能堪称天骄，可惜差一步飞升。后世人却不知，这位最后竟走上了魔修的道路。

　　若传出去，不知有多少人的精神支柱要轰然倒塌。

　　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李墨两辈子加起来的心眼未必有他多。索性鸟也不鸟他，任乾丘万岁自说自话。

　　乾丘万岁知晓对方有戒心，循循善诱：“魔教藏书浩如烟海，你一本本翻过去，头发都白了也找不出想找的法子。难道你甘心在此处画一辈子画像？”

　　李墨翻卷轴的手微微一顿。

　　“你知道你在外界人、在她看来是个什么？是个叛徒走狗！事已至此，你唯一的选择便是同我合作双赢。我得魔魂，你得清白身。”

　　要说李墨是为天下苍生才抗拒合作，乾丘万岁是不信的。这些年魔教发展迅速，其中必然有李墨推波助澜。只是如今不知怎么了，翻脸不认人。思来想去，能让他转变如此猝不及防的，也就一个李观水罢。

　　命之一字要从何处说道。

　　李墨倒着往回走，走过慈悲斋的水镜，走过垣青岛的雨林，回到玄冥洞的竹林，回到剑宗的仙门大比。

　　那日，他在擂台上打败了一位对手，从此走入未可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