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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管理者永无终日·二(终章) 主线榆如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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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座椅。
这是她意识归拢时捕捉到的第一个信息。皮革的触感,微凉的表面,扶手两侧有细小的磨损,被人把玩抚摸过的痕迹。
光线从身后某个方向投射过来,把前排椅背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漂亮形状。
银幕亮着。
画面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质感微妙,这里是哪里是个无所谓的事情,沈庭榆向后靠去,后背安全地回到椅背上,她看着那块发光的幕布。
画面里的人她很熟悉。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站姿,熟悉的、微微垂眼时睫毛掩盖住了神思。
那个人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横滨的街景,她认出来了,是那间侦探社的二楼。
画面里的自己正在和什么人说话,对方被镜头切掉了,只有一只手偶尔探入画面,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什么东西。
沈庭榆看着那只手。
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旧茧的痕迹,手腕被雪白的绷带缠绕着,素美漂亮,画面里的自己接过那杯东西,垂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轻而陌生,窗外的阳光透过棉白的帘子轻轻透在她的面容上,荧光化蝶般印着,像是一个吻。
沈庭榆饶有兴致地瞧。
命运眨了一次眼就是银幕暗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场景已经变了。
黄昏的街道,两个人并肩走着,雪白羊绒外衣的袂角和灰色的西装外披交手,夕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画面里的自己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笑起来。
沈庭榆看着那个笑容。
鸢色的眼眸弯起来的样子,她见过很多次。
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她自己眼眸的倒影里。
银幕又暗了。
再亮。
再暗。
再亮。
画面开始加速。一张张脸从她眼前掠过——自己,自己,还是自己。在不同的场景里,穿不同的衣服,有不同的表情。笑着的,沉默的,皱着眉的,仰头看着什么的。画面里她身边有人,被热烈的热闹热情地簇拥着,画面里她一个人站着,背景是一片空旷的荒野。
速度越来越快。
那些脸开始模糊,轮廓的边缘拖出细小的残影。
快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手稿本,一页一页,哗啦啦地响。
然后——
银幕灭了。
黑暗涌过来。
沈庭榆坐在原地,没有动。
祂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很轻的机械声,像是老式放映机停止运转后的最后一声喘息。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啊,是很多人了。
很轻,很远,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在某个瞬间同时消失。
她站起来。
红色的座椅已经不见了。
银幕也不见了。
沈庭榆站在一条楼梯上。
楼梯向上延伸,也向下延伸,莫比乌斯的环,首尾相连,每一级台阶的形状都一样,长度一样,角度一样。
她抬头看不见顶,低头看不见底,顶就是底底又是顶,这里是只有楼梯,无尽的,重复的,永不停歇的楼梯。
彭罗斯阶梯。
她开始走。
向下,
也是向上。
一步。两级。三级。
鞋跟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合乎某种仪式的节拍。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刚才银幕上那些画面里自己的步伐一模一样,不需要没意义的刻意模仿,而是本来就如此。
走了很久。
很久具体是多久,祂也没有计数,
在这个地方,时间没有意义,在第无数次循环往返里,
她看见了前方几步远的台阶上,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也在走。向下,和她相同的方向。步伐的频率,摆臂的幅度,微微垂头的角度,和她一模一样,她看见她了,眼神也好姿态也罢都没有变化,两人目光自然地交错瞬息又分开——亦如无数次落脚在哪里时注视虚空的模样,就好像在和空气擦肩而过,不值当什么大惊小怪。
沈庭榆继续走。
人影越来越多,安安静静地逐渐走满这个楼梯,但沈庭榆知道这里没有容量上限。
那些个人影的面孔逐渐清晰,也逐渐和她产生差别,大概每次踏步的间隔里改变了些无关紧要的常量,然后量变引起质变,真正的差异发生了。
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衣服的,深色的,领带绣满细密的红丝。那双映着红的眼睛看着她——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前方,看着无尽的楼梯,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沈庭榆从那个人身边走过。
交错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表情。
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走了很久,还会继续走很久,永不停歇。
她继续向下。
又一个。
这次的人影穿着不一样了,浅色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面容还是她,但有什么东西变了,眉眼间的神态,也许是嘴角总带有的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一只漂亮的死寂的眼睛。
再下一个。
衣服的样式变了,颜色变了,站姿变了。
再下一个。
发型变了。比她短,比她利落。
再下一个。
轮廓变了。更硬朗一些,更像男性的轮廓。
沈庭榆的步伐没有停。
她从那一个个“自己”身边走过,像是穿过一列永无尽头的队列。
人影的面孔演变着,她认识的是她曾在某个世界见过的自己;很陌生的,像是从未被她成为过,却和她共享着同样的源头。
逐渐逐渐,有些人在笑。
有些人在哭。
有些人面无表情,和她一样,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开始忘记自己是从哪一级台阶开始走的,那些擦肩而过的面孔开始模糊,变得渺小无比。
然后——
楼梯消失了。
她坐在一颗星球上。
很小的一颗,小到站起来走几步就能绕一圈。
表面是灰白色的尘埃,踩上去软软的,像是某种早已死去的有机质,沈庭榆不需要很广阔的空间,这里就不错,带着可以容纳祂的气味。
头顶是寰宇。
无尽的、漆黑的、缀满星光的寰宇,那些星光很远,远到祂永远无法触及。
渺小的星球上安置着一把庞大的椅子。
很高大宽敞。红色的皮革,和她最初醒来的那间电影院里的座椅一样。扶手两侧有细小的磨损,依然是有人在这里坐了太久太久,反复抚摸过同一个位置。
沈庭榆走过去。
坐下。
椅背很高,高到把她的整个身体都容纳进去,扶手很宽,宽到可以放两杯咖啡——如果这里有咖啡的话,话说为什么是两杯?
祂靠在椅背上,把自己缩进温和舒适的软缎垫里休憩,看着眼前的寰宇。
星光一闪一闪。
那些遥远的星辰,每一颗都可能是某个世界。
某个她曾走过的世界,某个她曾爱过的世界,某个她曾——想留下过什么的——世界。
她看着它们。
很久。
星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此刻的寰宇。
没有光能从里面透出来,但也没有光能被它吞噬。
只是存在着,安静地存在着。
画面在这里停住。
一帧。
又一帧。
又一帧。
第一帧里,她坐着的姿态还和刚才一样。
第二帧里,她交叠的手松开了一点,从地面的星埃里拿出一把小提琴。
第三帧里,她的头微微偏了些许,她架气琴。
第四帧里,她的手腕轻轻移动,琴音飘荡。
第五帧。
第六帧。
第七帧。
神在七帧内抛弃自己,于第八帧启程。
祂那双眼睛里的星光黯淡,是嘴角的弧度平和,还是整个人和这张椅子融为一体的程度又多了一点。
某种正在发生、却永远不会完成的又或者已经完成变化出现,
祂像一张动画的逐帧。
像一本被缓慢翻动的小说界面,
费纳奇境。
在那些缓慢变化的帧之间,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此刻的她”的画面。
某一帧里,祂完成宿命。
某一帧里,祂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还是她,只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她,另一个可能性的她,另一个从未被她成为过的——
她自己。
然后画面又切回“此刻的祂”
坐在红色的椅子里,看着无边的寰宇。
安静地。
永远地。
看着。
*
星光继续闪。
牠们知道这里坐着一个人。
牠们只是闪着自己的光,过着自己的时间,在自己的世界里上演着自己的故事。
沈庭榆看着牠们。
很久。
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秒钟,也许一万年。
她还在那里。
坐在那颗小小的星球上,坐在那把高大的红色椅子里,看着这片无边的、永恒的、和她无关的寰宇。
偶尔拉着那支小提琴,
偶尔轻声说自己似乎想要一束玫瑰花,
偶尔在那漫长的逐帧变化里,变成另一个人,又变回来。
只是看着。
■
Summary
【管理者最终选择了观看。】
*
“管理者大人。”
武侦榆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轻,很近,像是贴着我耳朵在说,我心神激荡,小心离她远一点。
“人性流逝,就是这个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说“祂好孤独”喔?可祂脸上没有孤独啊。
说“祂好可怜”欸?可祂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我觉得祂的路是自己走的,这是自作自受。
说“她会回来的”?可她已经不在了。
那些楼梯上的“她”还在走。一圈,一圈,又一圈。
而这个她,坐在这里。
看着。
只是看着。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
像她曾经拥有的那颗心脏。
——不。
像她曾经假装拥有的那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