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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铩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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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悔峰,思过崖。
此地乃玄机阁群峰之中最南面一座山头,前方是悬崖绝壁,崖下是滔滔江水,寓意着回头是岸,绝处亦可逢生。此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巨船广帆似江上一叶,往来行人更细若蝼蚁,站在此处,易生众生渺小之感,继而观己审心,自省悔过,是玄机阁犯戒弟子受惩处之地。
此时,思过崖上正在进行一场刑罚。
啪——
伴随着戒鞭破空而至,皮肉撕裂之声听得人胆颤心寒。
顾倾被缚于刑具之上,他光着上身,金色的戒鞭一道道抽在后背,所落之处鲜血迸绽,皮肉翻卷间隐隐可见森森白骨,汩汩鲜血顺着精瘦的脊背流下,于脚边形成一个粘稠的血洼。
已不知道挨了多少鞭。
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喜怒,唯有戒鞭挥落之时,鞭子的力道方带动身体微微一晃。
生死未卜。
这刑具名为“铩羽”,乃玄机阁创派祖师的得意之作,刑架是精钢打制,戒鞭则来自妖兽筋脉。此刑具无需人执刑,只需将神识注入,戒鞭便自会挥起,保证鞭鞭打得皮开肉绽,绝不会有丝毫偏私。
铩羽之下,非死即残!
此刑具声名鹊起,修真界四海皆知,可止小儿夜啼。
平日里犯错的弟子偶尔被罚戒鞭,也会由执刑长老惩戒了事,从不轻易搬出这座“铩羽”。在玄机阁创派这三百余年里,使用铩羽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次顾倾误伤亲师,此事可大可小,因有掌门和众位长老下场相护,故而只是被罚抄门规一百遍了事。而误报敌情的陈辞和陈岁则被罚打扫琳琅阁一个月——琳琅阁是存放材料之处,品类纷杂难归,许久无人打扫,可不是个美差。可见长老们对顾倾的偏爱是有目共睹。
可顾倾偏是个实心眼的,见江酒怒气未消,拂袖而去,于是独自来到这思过崖受刑。既然无人掌刑,那就请出铩羽——怕是玄机阁自创派起,自己给自己动刑第一人了。
陈寄欢得知顾倾前来领罚,于是火急火燎地找到江酒,二人一同来到思过崖。
“师尊,您快让他住手吧,他肯定会听您的话!”
“我为何要让他住手?”
陈寄欢诺诺,“可是,他、他是,他是你的……”见江酒眼神冰冷,声音渐小,默默地把后半段话吞进了肚子里。
他是我的徒弟。
江酒自然知道。
不仅是徒弟,还是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第一个徒弟,是他曾倾注最多心血的徒弟。
*
江酒第一次见到顾倾是在金光大殿上,那时他刚刚穿进《辟天录》中的世界,正赶上玄机阁三年一次的弟子选拔大会。
选拔弟子的方式简单粗暴,只需往试灵台上一站,若身怀灵根则台上宝珠冒出金光,金光深浅代表灵根强弱。试灵台是玄机阁创派祖师所创,因其方便快捷结果准确从而销往九州大地,是各大门派选拔弟子的不二之选。
这批上山选拔者足有千余人,测了整整三天,通过的也不过三人。围坐一圈的长老们有的遗憾惋惜,有的早有预料,还有的则无聊得伏在案上打起了瞌睡。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有修炼天赋者本就万里挑一,佼佼者又被其他名门大派挑了去,玄机阁落入这番尴尬局面已有近百年。
然后,顾倾出现了。
那时他不过九、十岁,身穿麻布粗衣却也干净整洁,身后背着一把粗糙的小木剑,仰着小脸,眼神明亮。
一开始,谁都没注意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孩儿,直到他站在试灵台上,台上的宝珠幽幽地转了起来,继而爆发出浓烈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打瞌睡的观书长老更是被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金光灿若烈阳,试灵台剧烈抖动,继而轰隆作响,金光熄灭,一股黑烟滚然飘过,台上宝珠啪——的一声滚落在地。
站在台上的小孩儿一脸无辜,不明所以。
而殿上众人则无不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试灵台竟承受不了如此强劲的灵力,被当场撑爆了!
哪怕是整个修真大陆上,此事也闻所未闻!
玄机阁创派数百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好苗子?诸位长老皆内心痒痒,纷纷下场抢夺弟子,就连从不收徒的掌门陈英豪也朝顾倾递出了橄榄枝。
江酒眼看诸位长老抢人的架势,很容易便联想到从前看过的电视相亲节目,女嘉宾们面对顶级金龟婿出尽百宝有如孔雀开屏。
长老们吵作一团时,小孩儿却已踏出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语气青涩却无比笃定:“承蒙各位仙尊厚爱,弟子此番前往玄机阁,心中已有了心仪的拜师人选……”
陈英豪好奇道,“哦?是哪位长老啊?”
顾倾环视大殿众人,寻找着“心动嘉宾”,很快和江酒四目相对。
小孩的表情有些欣喜,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羞涩,像是一只求主人收留的小狗,睁着圆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无形的尾巴朝着江酒摇啊摇啊摇。
“这位……这位仙尊,您可否、可否收我为徒?”
江酒心都化了一半,点了点头,从此身后便跟了一个小尾巴。
第一世的江酒对顾倾的“黑化”计划只停留在对其进行负面价值观的输出:“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具体黑化效果未知,但测试成果的机会很快到来了。
这日,江酒“谋杀掌门”,被顾倾亲眼撞见,于是对顾倾笑道:“掌门已死,日后玄机阁尽在你我师徒二人手中,岂不快哉?”
少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目光又快速移向江云珩,心中似是做下某个决定,“师尊,你不要怕。”
哦?亲眼目睹我杀人,还让我不要怕?
江酒心下立刻有了判断:包庇凶犯,徇私枉法,这黑化速度十分喜人呐!
然而那日,春色无边,惠风和畅。
江云珩因涉嫌谋杀掌门,被押至追悔峰思过崖。
观书长老素来喜欢舞文弄墨,于是披星戴月,奋笔疾书,准备了一篇指责江云珩十六宗罪的檄文,密密麻麻足有八页纸长。
可还未一一道来,顾倾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怀霜剑,一剑捅穿了江酒的心脏。
以徒杀师,大义灭亲,实乃壮举啊!
你看,多好的孩子。
哪怕天天对其进行负面教育,也没长歪。
阳光耀眼,江酒眯着眼去看少年的脸。春去秋来已有八载,少年稚嫩的脸庞已棱角分明,不再是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师尊”的小屁孩儿了。
顾倾眉头蹙起,脸上写满疏离和冷漠,手中执着自己送他的那把怀霜剑,上面正湿湿嗒嗒地滴着血……
心脏被捅了个对穿,伤口竟没觉得痛,痛得是灵魂更深处,仿佛有谁攥着他的神魂在拧。
江酒突然很想笑,原来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咬死,是这种滋味。
*
昔年爱恨如潮涌,又在须臾间褪尽,恍若大梦一场。江酒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散在风里,很有几分苍凉意味。
顾倾今日独自来思过崖领罚,江酒并不意外。
此人向来如此。
今日他误伤师长,自当受罚,哪怕是对他自己,尚且下得去手,换了旁人,更不会留情。黑白分明,铁律如刀,心中道义重逾千钧,什么情分都越不过去……倒真是块修仙的好材料。
难怪天赋异禀,旁人望尘莫及。
“回去。”江酒对陈寄欢道。
“师尊,求您看在师徒情面上……”陈寄欢望了一眼远处刑架上的人,立刻别过脸去,不忍细看。
“那你替他?”江酒眼神扫过,冷冽如刃。
“……”陈寄欢不敢再言,又看了顾倾一眼,转身跑走了。
风云突变,乌云好似大军压境,呈遮天蔽日之势而来。
江酒一袭白衣,一步步走向铩羽上受刑之人。
电闪雷鸣,江酒脚步轻不可闻,可顾倾似是有心灵感应般,微微地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那个白色人影。
回忆起过往,江酒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俯身附在少年耳边,“疼吗?”
少年的眼睛显而易见地弯了弯,刚想开口,铩羽又一鞭落下,顿时疼得眉头一颤,微微喘息方才张口:“……不、不疼。”
江酒嗤笑一声,站直了身。
嘴硬!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势渐急,江酒用法术凝成结界,在自己头顶罩了把无形的“伞”,故而白衣整洁如新,仍旧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
而顾倾早已狼狈不堪。雨水冲开血痕,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淡红的溪流。碎发湿漉漉贴在额前,长睫沾水,更显得那双眼睛黑得纯粹,湿漉漉望过来时……
像条被雨淋透的狗。
还是条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可江酒知道,他不是犬,而是伪装成犬的狼,还是条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顾倾口唇微动,细微的喃喃之声被大雨隔绝,语焉不详,然眼神却始终凝望着江酒,类似哀求。
江酒内心一颤,别开了眼:铩羽不愧是玄机阁镇派之宝,难道你顾倾也承受不住重刑,要向我讨饶了吗?
江酒皱着眉头,凑上前去。
“弟子……错了,甘愿……领罚……”他气若游丝,“还望师尊,不要……生我的气。”
江酒的心骤然被拧成一团,指尖也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立刻转身,拂袖而走。
顾倾遥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直至六十道戒鞭落尽,那人也再未回头。
*
江酒快步流星,逃似的回到了闲云居,好似慢了一步,那人在雨中受刑的画面就要追至他的脑海。
【宿主,你已经原地转了九十九圈了。】系统的声音于脑海响起。【好了,一百圈。】
江酒叹了口气,这才站定,“我想起原书中的一个背景故事,百年前,一个玄机阁弟子在村落投毒,被罚受铩羽一百戒鞭,可还没挨一半就断了气。我担心他也……毕竟顾倾死了,也算任务失败,第二次任务就是例子!”
【……】
系统半晌没有吱声,江酒也不知道系统这个东西会不会卡,补充道:“而且,你知道有一种折磨人的手段是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打断,再接好,再打断吗?既然要折磨他,那就贯彻到底嘛!”做完了铺垫,他清咳两声,“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先治好他,对吧?”
【宿主,看得出来,你看过不少精彩的小说。】
江酒:“……”
江酒纠结许久,终于还是来到了陈寄欢的住所。
进入院子时,陈寄欢正握着笔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见江酒到来,连忙把本子往身后一背,心虚道:“师、师尊,您怎么来了?”
江酒拿出一物抛给陈寄欢,“这个,给他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