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女风水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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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至缓缓睁开睡眼，立刻被吓了一跳。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墙壁和地板的装修风格十分现代，四周却摆放着五六十年代的家具，令人毛骨悚然。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被绑架了，或是灵魂出窍，进入了惊悚剧本。
接着，她才想起自己已经回老家了。这里是她的小公寓，由于常年空置，已经被她的母亲刘校长当成了怀旧仓库。
孟至颓废地走下床，北方的干燥空气刺激着眼睛，让她很快就变得眼泪汪汪。
八月中旬，立秋已过，黑土地进入秋天，夜里要盖棉被睡觉，和南方截然不同。几天前，她还在珠三角扮演职场精英形象，而现在她飞回老家，一身标签好像都留在了云层中。
这次从南方回到老家，是为了参加姥姥的葬礼。
那天她赶着凌晨的飞机，落地后直接去了墓园，仪式结束后，又和办理丧事的丧葬师傅达成合作，成了他手下的兼职人员，也可以说是丧葬练习生。一切的起因，都发生在飞机落地之前。
当时，她在午夜到达机场候机，却发现团队长还在不停地往小群里转发各种热血沸腾的文章。它们的题目包括但不限于《注意！这些公司又裁员了！》《不想开单的销售不是好将军》《降了！这回真降了！（后附各保司平均薪资）》。和以往一样，他认为这是震慑员工的手段之一，能让人不敢轻易辞职、继续忍受他的变态折磨。
孟至一时心烦，又正因世事无常而恐惧，就在飞机开始滑行时，通知团队长她要辞职回老家。至此，她如释重负，成为一条咸鱼的轻松感油然而生。至于回到珠三角办理离职手续，那是过几天才需要想的事了。
葬礼当天，孟至发现墓园是个古怪的地方。无论天气多么晴朗，一走进墓园的大门，周围立刻变得阴冷起来。几座小办公楼投下的阴影就像一片湿润的玻璃罩，将明亮的阳光隔绝在外。在白色气息的笼罩下，孟至打了个哆嗦，觉得夏天仿佛突然消失了。
一位丧葬师傅带着他们从头到尾跑流程，在仪式的最后，他们在墓园的露天炉子前焚烧花圈，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他忙着从斜挎兜里掏出一瓶白酒，倒在每个人的手上，让大家胡乱搓了一把。接着又分饼干，每人一片太平牌苏打饼。最后，他给了孟至一根布条，指点着让她挂到树枝上，一切都结束了。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孟至的姥姥住在本地一家大型养老产业园区，一室户套间，设施相当完善。这位丧葬师傅，就是养老院那边协助联系的。
孟至向他致谢时，那师傅摆着手，庄严地说："这就是我们丧葬工作者的职责。"说完，还微微闭眼点头，表示懂的都懂。
紧接着孟至就问：“哥，我想打听一下，你还招助理不？”
这大哥往后一仰：“我这就是个体户，要啥助理？再说我有个合伙人，就是开车运送遗体的那个司机，他是我小舅子。”
孟至继续说：“师傅，你要是哪天忙不过来，可以叫我跑腿，平时我不来。我直接挂个咸鱼链接，咱们按次下单。”
师傅显然被这种互不捆绑的合作模式打动了，这天他跑得晕头转向，差点把一家的骨灰交给另一家，几乎令两家认错祖宗。
他沉吟片刻，突然痛快地答应了：“嗯呐嗯呐。”
约定初步达成，师傅告诉孟至，她的作业范围就在墓园里，还夸这个岗位是纯白班，和事业单位（即墓园）是一个作息。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合作。
在师傅身后，孟至的母亲刘校长正在激情通话。刘校升为重点中学的一把手以后，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出席告别仪式时，手机还不停地响铃。
而在刘校长身后，孟至的二姨姥在追忆往昔峥嵘岁月，又强烈谴责孟至的母亲刘校长常年忙于工作，没有亲手照料老人。
最后，老孟虚扶着刘校长的手臂走远了，人群也鸡飞狗跳地散去。
此前，孟至在珠三角念了大学，毕业后进了当地一家外资寿险，干了几年保险销售。起初她拿着团队分给她的孤儿单，后来出入各种沙龙活动招揽新客。每逢校友会举办活动，孟至也会翩然而至，挨个添加微信。她像开疆拓土一样扩建着统治区，她的保单越卖越多。
她有一头茂密的长发，染成深酒红色，烫过之后反复修剪了几次，波浪卷弧度自然，非常舒展。每次她去总部职场时，总会到工区转一圈，带着懒洋洋的迷人微笑，跟内勤同事闲聊几句，这一头红色卷发是她的经典标志，离很远就能看到。
大家看见远处漂浮着一头红发时，不但不会吓得逃跑，反而喜欢凑过来聊天。孟至虽然做销售，但从不主动催同事买保险。别人向她咨询，她就用大白话如实解释合同条款和利益演示，别人不问，她也不会拐弯抹角地提。有时听说谁有麻烦事，她还会顺手帮点小忙。
现在回到老家，个险代理人不能异地展业，从前的客户资源都无法带回来。然而，从十八岁离家到现在，老家竟已没有任何朋友，更没有熟悉的校友圈子。一切需要从头再来，而“从头再来”听上去如此艰巨，似乎总该留给以后。
此刻，孟至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只见客厅里热闹非凡。一个硕大的皇冠型长条靠枕横亘在地上，色彩粉嫩，占据了快一面墙的长度。靠枕下面铺着一张阿拉伯或波斯风格的地毯，红色图腾，款式老旧。
该组合十分另类，土不土洋不洋，就像一铺大炕。这当然也是刘校长的手笔。
孟至回头望向卧室，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认为除了空气干燥之外，还有被这些家具辣眼睛的原因。
卧室里那些木头柜子和桌子，都是当年请木匠手打的，个个豁牙漏齿，年纪比孟至还大。孟至的家庭绝对算是殷实，然而，对刘校长来说，人生的价值就在于省钱，轻微的自虐则让她安心。
自己的公寓固然滑稽，但在父母家里过着不自由的生活，则会更令人坐立不安。孟至下定决心，将在这里独居下去。只需再把防盗门换成密码锁，就不会再有人踏足一步，这是只属于孟至的堡垒。
简单地洗漱后，她订了一批生活用品，又换上一套长袖长裤。这套睡衣显然也是刘校长精心保留的旧货，因为它是孟至小学六年级时穿的。好在那时的家长喜欢给孩子买特大号衣服，这套睡衣穿在现在的孟至身上竟然正好。
手机突然跳出一条短信，说换锁的方师傅正在赶来的路上，请客户注意接听电话。接着，电话果然来了。
留在老家的年轻人已经不多，孟至幻想出一个精神矍铄的开锁大爷的形象，类似小区里修房顶的物业师傅。
孟至摁下接听键，猛然开嗓，声音稳健而充满敬意：“喂，师傅，我现在就下来接您。”
想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年轻：“你好，我开进小区了，正在跟着导航找你的楼，是十栋吧？”
孟至听着耳边低沉温柔的声音，心想这换锁师傅的声音还挺嫩，不知干活手艺行不行？她从地毯上爬起来，对着电话大声说：“师傅，小区车道是单行的，你大胆往前开吧！我来了！”
那边却说：“没事，你不用下来接我了，我们加个微信，我开摄像头照一下路线，你看看对不对。”听那意思是非常贴心，不让客户受累下楼。
孟至没再坚持，一键通过好友申请。视频连线后，孟至的镜头对着地板。那边打开后置摄像头，一辆车的中控台出现在画面中。接着镜头上移，照着车前的路，两边的楼看起来大同小异。
孟至辨认了一会儿，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太久没回家，认不出这是哪段路了。”
“没事，那咱们开一下实时位置共享就行了。”
共享定位后，仍旧不见师傅上楼，孟至只能出门迎接。她对着穿衣镜拢了一把头发，镜子里倒映出一个高挑的身影，因为整个早上都在流泪，她现在红眼睛，红鼻头，与红色长发相映成趣。但那张脸看起来面容姣好，明丽动人，就像不小心安在了一身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的旧衣上。
门把手上挂着孝子袖章，孟至随手摘下来，往鞋柜上一扔，流着眼泪打开了门。
门外立着一个庞然大物，挡住了她的视线。那东西投下来的阴影，把她整个覆盖了。她疑惑地抬起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异常俊美的年轻男孩，正低头看向她。在这一刻，她泪眼朦胧，而那个男孩欲言又止，似乎很想问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女风水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