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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有人贪污,有人腐败!(修) 上涨的粮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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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尽,堤岸边,杨柳依依,天刚下尽了一场雨,把杨花柳絮一并打落在地。
这样的天气本该没什么人,施粥的草棚却是人满为患了。
萧行雁盛了一碗粥,递给前面的人:“慢慢喝,别着急。”
“谢谢……”眼前的小姑娘声音细细的,接过了萧行雁手里的稠粥,乖乖走到旁边父母的怀中,小口小口喝着。
萧行雁有些累了,便又叫了换班的人,自己则是抽出来自己的小凳子,坐在旁边扇风。
白霜从旁边跑过来,递过来汗巾:“大人,小王子来了。”
萧行雁接过来,转头看向那边浩浩荡荡的僧人,阳迈换了身寺庙统一的灰色袍子,正对着她挥手。
萧行雁连忙转头对着白霜道:“快去跟他说别挥了,留着力气施粥。”别人快饿死了,他在这里这么乐,生怕不扎眼吗?
施粥是个力气活,一上午站在那里,手臂机械地盛粥递粥,绝对不轻松。
每次施粥过后,她胳膊就像是刚经历过九九八十一道锤炼工序,酸痛的不行。
“好好休息吧。”薛崇锦从旁边走过来,坐在萧行雁旁边:“就你忙!”
萧行雁:“有吗?最近法子都教下去了,我也没什么忙的吧?”
薛崇锦翻了个白眼:“你还不忙?先是搞窑室,后是去跑透影白瓷,这一个月除了休沐都没怎么歇吧?”
“这算忙吗?”萧行雁把汗巾搭在膝盖上,接过水吨了几口:“我都没做什么。”
现在这个忙碌的程度这可比她当年整理毕业论文资料的时候轻松多了。
哪怕就是在二十一世纪随便拉个996社畜,哪一个不比她现在忙?
“?”薛崇锦:“你认真的?”
萧行雁叹了口气:“说起来,我真没做什么。”
都没什么落地的项目,她都好久没去烧什么新东西了。
薛崇锦:“变态……”
萧行雁:“……骂我干嘛?”
薛崇锦没理,随口找了个理由支走了附近的白霜,低声对萧行雁道:“我觉得不对劲。”
萧行雁一愣,放下水囊:“怎么了?”
薛崇锦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必然是发现什么东西了才来找自己聊。
“你听那边。”薛崇锦指着人最多的一群。
萧行雁听了两耳朵,声音不大,但隐隐约约能听出来,似乎是举族搬迁。
薛崇锦皱眉:“那是从青州兖州过来的。”
萧行雁猛地回神:“青州兖州?”
两年前,契丹开战,交战区便是青州兖州之地方。
但按照发来的战报,年前便已经停火了,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怎么还会有举族搬迁的事情?
“所以我去问问。”薛崇锦起身,整理好衣裳:“你在外面观察一下,到时候咱们一起琢磨。”
说罢,便扬起亲切的笑容朝着那全族人走去。
她一向是很能和人打好交道的,不多时,薛崇锦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怎么样?”萧行雁递上水囊:“我这边能看出来,大约没说谎话,也没人中途离开。”
薛崇锦脸色有些不好:“不是外族人,就是青州兖州本地的人。那边粮价有问题!”
薛崇锦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才又低声道:“这族人有些积蓄,应当不只是粮价问题,只怕还有避难的意思。”
“怎么会!”萧行雁神色严肃起来:“这不对。”
“肯定不对!”薛崇锦有些恼怒:“我刚刚问了,这些难民有一半都是那家族的同乡,这些人加起来怕是有一个村子那么多了!这后面必然有问题。这家人领头的还是个读书人,怎么可能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
南市米行。
叶芜看着来来往往的行商皱了皱眉:“最近粮商去青州兖州赚得这么多?”
管事的笑呵呵道:“那边最近刚安分下来,休养生息,正是缺粮食的时候,带过去卖的又快,赚得自然也足。”
叶芜:“……是吗,如今朝中怎么会让粮价涨到这么高?”
管事一拍手:“谁知道呢!不过管他们的,有钱不赚王八蛋!”
“叶芜!”萧行雁从外面赶进来,朝着旁边的管事笑着点点头,又转过头来:“咱们出去说,这事有点急。”
管事懂事地走开了。
萧行雁:“……那就在这里说吧。叶芜,情况不对,青州兖州来的灾民太多了。”
叶芜猛地抬眼:“米行的人说最近来往两地的商人很多。”
一股危险的气息在两人间弥散开来。
“有人腐败。”
“官商勾结。”
两人同时开口。
萧行雁看向叶芜:“此事我已经让新安留意了,这批流民朝廷本意大约是一半安置到周边,一半留下的,我尽量拖两天,叶芜……”
叶芜点点头:“我知道,我会派人去查此事,只是青州兖州距离此处有些路程,我尽量让他们早些回来。”
……
回了粥棚,萧行雁也没表现出什么,照旧舀、盛、递机械地施着粥。
眼看着缸内的粥见底了,萧行雁揉了揉胳膊,转头就被一张颇有异域风情的大脸吓了一跳。
“艾尔斯?”萧行雁放下勺子,轻轻按了按因为惊吓还没平息过来的心跳:“你怎么来了?”
艾尔斯:“听说你在施粥,我便来了。最近流民很多。”
萧行雁眉心一跳:“你也感觉到了?”
艾尔斯点点头:“前两年岭南也是。”
萧行雁:“岭南?”
艾尔斯点点头:“那边干旱,很多人找不到吃的,就跑去了林子,很多都死了,那两年死了很多人。”
说罢,艾尔斯转头看向人群:“他们和那群饿着的人很像。”
萧行雁心头一跳:“流亡路上总归吃得不多。”
说罢,她转头看向艾尔斯:“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给你。”艾尔斯低声道:“这两年我收了些粮食,我觉得你现在能用上。”
萧行雁看着艾尔斯的钥匙,有些呆住了:“你收的粮食?不是……为什么是现在呢?”前两年也有灾情,也有流亡的人,但是……
艾尔斯摇摇头:“他们是饿着过来的,先前那些是逃过来的,不一样。”
“你怎么看出来的?”萧行雁心中冒出了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你能看出来这些人饿了多久?”
艾尔斯点点头:“常吃木粉的人就是他们那样。”
草根树皮,这样的东西原本常人是不会吃的,唯有灾荒年间,饿殍遍地时,才会大批量成为人的食物。
可按道理来说,青州兖州本不应该如此。
因为调控的政令早就下达了。
萧行雁虽然不是地官府的人,可路过地官府时也听到过地官府小吏发牢骚,说青州兖州最近调度繁忙。
如果粮食没能调度到百姓手里,那最可能的便是有人中饱私囊,联合粮商控价,高价售粮。
“一群狗屎,发民难财!”萧行雁咬着牙:“人都快饿死了。”
这个时代的人对生养的土地更为珍视,再加上交通不便,许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出了村子,更别说举族搬迁。
能把人逼成这样,说明青州兖州恐怕严重程度更甚。
萧行雁转瞬间想了很多。
她把袖子放下来,勺子塞到旁边的人手中,转身又跑去找叶芜了——今日查完后,叶芜便来了粥棚一同帮忙。
萧行雁把人拉到没人的空地,低声道:“叶芜,我觉得此事应当先报给圣人。”
叶芜:“怎么说?”
萧行雁环顾一周,见没人靠近,才又低声道:“艾尔斯说,这群人的脸色应当是很久没吃正常的食物了,再加上粮价的问题,我猜此事恐怕不是一两天了,有人逃走必然有人留下,我怕……”
叶芜眼神一动:“你觉得会有民变?”
萧行雁点点头:“此事不算稀奇,何况神都距青州兖州不近,路途遥远,倘若粮食成了赚钱的东西,只怕当地粮价高得离谱,民变的可能性便更高了。”
叶芜神色严肃起来:“我这就去。”
送走了叶芜,萧行雁心才缓缓落了些。
还没等她坐下歇歇,阳迈就挥着手蹦过来了:“老——师——”
他叫的过于欢快,以至于把周围的视线都给吸引过来了。
萧行雁莫名涌上心累:“……有什么事?”
阳迈露出一些羞涩,扭头朝着薛崇锦看去,忸怩道:“老师,你觉得我联姻的概率能有多大呀?”
“没可能。”
“……啊?”
萧行雁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我今天有点累了,说不出来什么好听话。新安是大周的县主,是圣人的亲亲外孙女,是太平公主的女儿,她很受宠,不会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阳迈一颗心碎成了八瓣:“我不招人喜欢吗?”明明父王总说他是全家最招人喜欢的小孩。
“你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孩,但你绝对不是作为丈夫的第一人选。”萧行雁看向阳迈,平静道:“更何况新安今年年初的时候为了让天气好转,以此生不婚赌了誓了,不可能再成婚。”
阳迈整个人都黯淡下来:“哦,这样啊……”
不过很快他又打起精神来:“那我知道了!”
说完欢快地走了。
萧行雁:“???”知道什么了?为什么不说?
她腹诽片刻,整个人瘫在凳子上,靠着粥棚抬头看夕阳。
云被染成了红色,大片大片铺在天上,鸽子血一般,候鸟在天上落下几点墨色,一点点移出了画面。
萧行雁不由得有些放空。
她好久没有什么都不想的待过了。
可今日实在是太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精神上也是。
年前就停了战,可为什么到如今还有难民呢?
比起战乱或天灾,这是很明显的人祸。
只是证据没有确凿之前,萧行雁依旧还保留了一点微末的希望,哪怕她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
不知何时,叶芜回来了,脸色还不大好。
萧行雁扭头看去,心中了然。
她叹了口气:“怎么了?”
叶芜呼出一口气,神色凝重:“路上遇到两个从那边回来的商户,东西是卖出去了,不过却是那边市价一半卖出去的。”
萧行雁脑子里空了片刻才缓缓组织好了背后的逻辑:“哪怕卖了只是那边市价的一半,依旧赚了不少是吗?”
叶芜点点头。
萧行雁依旧看向天上那半轮残阳:“多少钱?”
叶芜嘴唇微动:“这边的商户卖出去的时候,三百文……一斗。”
萧行雁闭上双眼,叹了口气:“真是疯了。”
正常粮价,不过十余文一斗,那边却卖到了三百文,这还只是收购价。
卖出去的时候只怕会更多。
萧行雁看向叶芜:“有证据吗?”
叶芜点点头:“各行都有账本,我平日与他们关系还算不错,问过了,清清楚楚。”
哪怕不说,两人都能猜到青州和兖州是何等饿孚遍地。
无言在沉默中发酵出来许多沉重。
“叶芜……”萧行雁看着不远处的一家人,眼睫有些颤抖:“他们本应该安居乐业的。”
叶芜眼神也暗下来:“那些人该死。”
她猛地垂下双眼,不顾周围人讶异的眼光,把脸埋在叶芜胸口:“我以为我不在乎了,可我发现,我还是没有准备好接受死亡。”
哪怕只是点头之交,她在看到甚至想象到对方生命流逝的时候,依旧会痛苦。
叶芜轻轻抱住她:“不是你的错。”
萧行雁正在发闷,突然感觉到自己衣角被拽了拽,她瓮声瓮气道:“叶芜,别拽我,我想安静一会儿。”
叶芜:“不是我。”
萧行雁:“?”
她抬起头,没看到什么,又低头看去,只见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姐姐,谢谢你,这个送给你。”
萧行雁垂眸看去,只见小姑娘手上正拿着一个草编的蚱蜢,看上去有些陈旧了,但被主人保护的很好。
“是给我的吗?”萧行雁从叶芜怀中出来,蹲下来看向小姑娘。
“嗯,姐姐,谢谢!”小姑娘眼睛便像月牙一样弯起来。
萧行雁笑了笑:“也谢谢你送我这个礼物。”
小姑娘笑着跑开了。
萧行雁心中那股沉闷的酸痛逐渐变成了酸软。
她看着手里的草编蚱蜢,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转头看向叶芜:“走吧。”
施粥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离开了。
萧行雁看着叶芜,笑了笑:“我们得努力一下,不然他们真的就白受罪了。”
“好。”叶芜声音低沉柔软:“没事,别怕。”
……
两日后。
明堂之上,武曌看着手中的折子冷笑一声。
折子“啪”地被扔在桌子上。
“我看这两个刺史胆子可当真是大极了!婉儿……”
武曌声音一顿,突然想到上官婉儿最近在帮薛崇锦,转而道:“柳沉燕,拟旨,命张说为钦差,彻查此事!”
“喏。”
“等等。”武曌稍微冷静了些:“再把萧行雁宣来,将此事一一言明。”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