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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你见了王爷 ...


  •   幽州的天空,干净的像被清水洗过的琉璃瓦,几缕白云悠悠荡荡地飘浮着。

      城门内外,那场惊动全城的万民请愿风波早已平息,市井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烟火气,对沈兰珠来说,日子更是毫无阻碍地滑回了父亲沈戎口中“不学无术”的悠哉时光。

      闲得发慌,便自找乐子。

      镇国公府的后院里,残留着晨露的清凉气息。

      一身鹅黄劲装的沈兰珠,正攥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光秃枯枝,一本正经地比划着。

      她小脸绷紧,口中念念有词,脚下一步一顿地腾挪跳跃,努力模仿着记忆深处小叔沈砚那惊艳绝伦的一招——长枪脱手,如流星破空,精准击落夺命飞箭!

      那才是真正的潇洒威风!

      “看招!”她铆足了劲儿,将枯枝朝半空奋力一掷!

      树枝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软趴趴地一头栽进几步开外的沙土地里,激起一小撮尘埃,连只路过的蚂蚁都没惊着,像条死蛇般一动不动了。

      “咳哼!”一声浑厚有力的戏谑清嗓,从身后廊下传来。

      沈兰珠动作一僵,讪讪地扭过头。

      她老爹沈戎不知何时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身家常藏青袍也掩不住那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他浓眉微挑,虎目里含着促狭,先扫过女儿那小身板儿,又落到地上那根“死蛇”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最终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我说小祖宗,你这每日......嗯,折腾什么呢?”

      沈兰珠立刻挺直了小身板,理直气壮:“练武啊!爹!我小叔那招‘破风追月’多厉害!我要学!”

      “你学这个?”沈戎像是听到了极荒谬的笑话。

      沈戎几步踱到她跟前,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她那细伶伶、还没他三指粗的手腕骨,又在削薄的肩膀上比划了一下,匪夷所思道;“就凭你这......这小鸡崽似的筋骨?兰儿啊,爹不是打击你。你小叔那一招,是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用命拼出来的!靠的是千钧臂力、鹰隼般的眼力、发乎心念的巧劲,还有浑身经脉里奔流不息的内息!你这......”

      他摇摇头,实在不忍心再往下说,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小丫头片子,快省省力气吧。

      “爹——!”沈兰珠被看得恼了,小脸涨红,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驳,“我这叫精干!精干懂不懂?看着瘦,力气大!浓缩的都是精华!你看那沙地里的沙鼠,个头多小,跑得多快多灵活!”

      “噗嗤——”沈戎这次是真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大手习惯性地想去揉乱女儿的发顶。

      “成成成,你是精干的小沙鼠精!行了吧?要想练点防身的本事,爹不拦你。改明儿让你小叔教你些轻巧的步法、实用的擒拿还使得,至于这长枪破箭嘛......”他故意拖长了音,瞥了眼地上的枯枝,“......咱们还是先把饭量提一提,嗯?”

      满满的调侃。

      沈兰珠不满地噘嘴,忽然想起丹朱嘀咕的话,乌溜溜的杏眼一转,带着点小质问:“对了爹!丹朱说,来咱们幽州的那个大人物,是我‘姑父’端亲王?您怎么不告诉我呀?还有那城门请愿的事儿,您也把我蒙在鼓里!”

      她故意加重了“姑父”两个字。

      沈戎刚舒展开的眉头立刻又拧紧了,虎目圆睁:“‘姑父’?胡闹!谁教你这么称呼的?”

      他严厉起来,“那是端亲王殿下!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你姑姑嫁入王府,是侧妃娘娘!你见了王爷,得称‘殿下’,得恭敬行礼!‘姑父’?这种没规矩的话要是传出去,外头人会怎么看我们镇国公府?怎么看我们沈家的家教?!”

      他加重了语气,威严道,“幽州城门口那场请愿,牵涉的是丁鸿远旧案,是边军将领,更是天家与朝廷的体面!那是什么样的场面?你这性子,风风火火不管不顾,万一冲到贵人仪驾前失了礼数,言语间冲撞了什么,你担待得起?你姑姑在王府又该如何自处?”

      “那......那又如何嘛?”沈兰珠小嘴一撇,带着点小委屈却依旧理直气壮,“他......他娶了我姑姑,不就是亲戚?我作为亲侄女,想给姑姑捎点家乡新鲜好吃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嘛!京城再繁华,能有咱们这儿刚出炉、外焦里嫩还滴着油花、带着胡杨木炭火香气的烤羊腿吗?姑姑小时候可最爱啃这个了!我记着呢!”

      “‘亲戚’?‘不就是’?”沈戎简直要被女儿这天真的话噎得喘不上气,看着女儿那副“天经地义”的模样,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孩子,在边关自在惯了,根本不懂京城那潭浑水的深浅,一个称呼、一个眼神、一句无心之言都可能招来祸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烦躁,浑浊的眼底暗了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忧虑:“兰儿,京城.....和幽州不一样,很不一样。你姑姑在王府,外人看着是富贵尊荣,可那高门深院里的日子......水太深,太浑,爹不让你掺和这些,不是要断了你和你姑姑的情分,正是怕你年轻不知事,一片好心反倒办了坏事,给你姑姑惹下不必要的麻烦,让她在那府里......更难!”

      他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大手,“明白爹的意思吗?”最后那句“更难”,说得格外语重心长。

      沈兰珠小嘴微微张着,那句“捎羊腿”的豪言壮语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一声“姑父”怎会那么严重,捎点好吃又怎么会让姑姑“更难”。

      喜欢姑姑,就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姑姑,这不是最最天经地义的事吗?

      怎么到了京城,到了王府,就变得这么复杂了?

      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沈兰珠蔫头耷脑地晃出了府门,连路边小摊飘来的糖炒栗子香都提不起兴致。不知不觉,竟又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晃到了那间熟悉的破屋附近,她一时“善心大发”,收留了那个浑身是伤、眼神像孤狼一样警惕倔强的苏澈的破屋子。

      脚步在门前顿了顿。

      他到底走了没?伤好了吗?

      她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朝那黑洞洞的门洞里张望。

      里面空空如也。

      四壁萧然,徒余寂寥。

      糊在墙上的破纸在穿堂风里瑟瑟抖动,发出病弱的喘息,更添荒芜。

      人去屋空,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

      “哼!连句谢谢都没有!还真自生自灭去了!”少女小声嘟囔了一句,鹅黄的身影一扭,很快便融入了幽州城喧闹熙攘的人流里,只留下那间沉默的破屋,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投下长长的一道荒凉影子。

      昭元二十四年的冬天,终日飘着鹅毛大雪。

      宫阙内,琉璃瓦上覆着寒霜。

      睿亲王被废黜圈禁的余波尚未散尽,他那曾宠冠后宫的母妃张贵妃,便因“御前失仪,口出怨望”之罪,被褫夺封号,一杯鸩酒了断于凄冷的冷宫。

      曾与睿亲王分庭抗礼的端亲王萧彻,声势却如烈火烹油,炽盛煊赫。

      朝堂之上,无形的暗流与人心,悄然汇聚在端王府邸。

      储位之争的天平,至此,已无可挽回地倾斜。

      年迈的昭元帝,油尽灯枯的身体彻底垮塌,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枯瘦如柴的手掌几次颤抖着抬起,最终也只是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龙榻边缘。

      榻前,唯有萧彻一身素服,垂目侍立。

      老皇帝动着干裂灰败的嘴唇,仿佛有无尽的话要嘱托给这个即将承托社稷的儿子,最终,所有未尽之语,都被一口再也提不上来的气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化作一声微弱的叹息,随着殿内最后一缕龙涎香袅袅的青烟,彻底消散。

      昭元二十四年冬,帝崩。

      沉重的丧钟声撕裂长空,响彻云霄,山河同悲,举国缟素。

      承熙元年,新帝登基大典。宣政殿上,萧彻身着玄黑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了深邃的眼,他一步步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玉阶,步履沉稳如山。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扑面而来,激荡着殿宇的穹顶。

      新朝初立,大赦天下的恩泽便如春风般拂过广袤疆域。

      时光倏忽,悄然滑入了承熙三年的春天。

      镇国公府的后花园,早已不复冬日的萧索。

      经过风霜洗礼的海棠树愈发挺拔,新抽的嫩叶如同碧玉雕琢,在温煦春光下流转着清澈的绿意,几株桃花也含了苞,点缀在枝头,花苞上含着清晨的露水。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正握着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青石板小径上的落蕊,不远处,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丫鬟踮着脚,仔细擦拭着长廊朱漆立柱上的微尘。

      宁静的春日,被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的女子啜泣声打破了。

      哭声断断续续,随风飘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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