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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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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不!”快六岁的我知道大人是不想让我听见爸爸的消息。可是母亲不知道,在她一夜未眠思念爸爸的时候,我做梦都是在漫山遍野地寻找我的爸爸。梦里的高山云朵,溪流鱼虫都能做证啊。我想念爸爸的每个早上都是哭醒的,枕头上是湿湿的一片。
“我想我爸爸,我要听他的情况!”我边哭边说。张叔叔怔住了,他看着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母亲站起来抱住我说:“寒寒乖,爸爸肯定是让张叔叔给我们带消息了。但是这些消息很重要,先要妈妈仔细听。你们在这里妈妈会分心,我听好了才能和张叔叔想办法,这样爸爸就可以快点回到家。”
外婆拉着我和孟星星,心事重重地走在小东街上。天地就像一个大冰窖,冰冷的夜风从衣服的领口袖口往身体里钻,我和妹妹冷得把身子蜷起来。外婆使劲地拉住我们,不被寒风肆无忌惮地舔舐。此刻好想念爸爸,他的大衣一裹,就是我和妹妹温暖的帐篷。他的大手一握,我和妹妹的两双小手就仿佛包裹在热乎乎的暖手袋里。我们不声不响地走到街口又走到街尾。外婆拉着我们越来越冰冷的小手,又折回到我家门口。门口半凸出来的柱子挡住了一丝寒风。外婆靠在墙上张开双臂护住偎依在她左右的我和妹妹。门口听不清屋里的说话声。可能是母亲听到了风吹窗户的“嗖嗖”声,才赶紧打开门出来寻我们。发现缩在门口的婆孙三人,母亲紧紧地搂住了我和妹妹。
进屋去,外婆赶紧去厨房熬姜汤,我和妹妹被棉被裹在床上,张叔叔还有一些话要和母亲交代。
我和孟星星像冻过的馒头,好半天才捂软。喝了甜丝丝的姜汤,屋里暖起来了。母亲和张叔叔也喝了一碗姜汤,她的脸色也暖起来了。
张叔叔在我们家待了很晚才回家。走的时候,母亲先打开门,看看街上的人都闭门锁户,这才给张叔叔打手势。张叔叔戴上帽子和围巾,急匆匆地消失在夜幕里。
送走了张叔叔,母亲看见屋里三双期待消息的眸子,先对有点明白什么事的我说:“寒寒,张叔叔带来了爸爸的消息。爸爸很好。因为他现在要配合检察院的叔叔弄明白一些事情,所以暂时住在检察院。我们的两个宝乖乖睡觉,爸爸忙完了就回来了。”孟星星也眨巴着眼,好像比我听得更明白。
母亲转过头给外婆说:“妈,今天张中军来告诉了我一些情况后,我心里安定了不少。”母亲有点累,她坐在床沿上继续说:“首先我知道孟建的生命是安全的,其次我也清楚我遇到了什么事情,然后我们知道该从什么方向去思考解决。虽然很难,但我相信一定会解决的。”母亲说给外婆听,也说给我们听,也说给她自己听。一家人在这番话中暂时安宁下来,三天来,屋子里的人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整觉。
南城县邮电局的干部调整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陈局长即将退休,他要在离任前组建一个能接续邮电事业发展的新班子。母亲这些年带领团队总结的“通讯网络维护经验”和“信件自动化分拣方法”不仅在全市推广,更为全省邮电工作提供了南城方案。她负责的电话畅通工程让这座小城的通讯水平跃居全市前列,陈局长多次在全省会议上分享这些经验。
这天中午,母亲匆匆赶回家,草草扒了几口饭就告诉外婆,下午要去县检察院。“昨天张中军说……”母亲压低声音,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举报父亲的不只是超生问题,但张叔叔已经出示了寒寒的病情证明……
外婆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就因生了二胎就要抓人?”
“公职人员超生会被开除。要缴纳罚款。”母亲的话让外婆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坐在凳子上。
“闺女啊,”外婆的声音发颤,“这份工作不光关系着两个孩子,更是你爸半辈子的骄傲……”
“全乡人都知道秦老师的女儿是兴旺乡第一个大学生”。
她的话让母亲想起那年冬天,外公咳得直不起腰,却省下药钱托人从广州带回一台留声机。磁带转动时沙沙的声响里的英语朗读,至今仍在母亲耳畔回响。
母亲握住外婆粗糙的手:“真到那一步,我们也能活下去。现在社会机会多,不会饿着的。”她的眼神坚定,却在收拾墨绿色背包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磨损的背带。
临出门前,母亲含泪叮嘱:“妈,记住我们的说法……”外婆重重点头,转身就拉着我反复练习:“寒儿,别人问起妹妹,就说'我还小,去问妈妈外婆'。”每重复一次,我心里就沉一分。
傍晚,母亲带着一身尘土回来。她仔细拍打自行车上的泥巴,连裤脚的黄泥都没放过。“见到孟建了,”母亲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隔着玻璃……他转身就走了……”水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但我懂他的眼神……他在让我相信他……”
第二天,邮电局公示副局长候选人,母亲的名字赫然在列。她径直走进陈局长办公室,将家中的变故和盘托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因啊,”陈局长摘下老花镜,语气前所未有地和蔼,“只要符合政策,组织会支持。倒是孟建……”他叹了口气,“五年前为你请假那次,我就看出他是个好苗子……”
母亲怔住了,她不知道陈局长与孟家还有这样的渊源。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老孟主任是个好人啊……”陈局长望向窗外,目光穿过时光,回到那个背着邮包翻山越岭的年代。“那一年,我在南城县山最高的一个乡邮电所上班,每隔三天就走40里路,用背篓把邮件送到最远的一个村里,全乡的邮件丢失率为零。老孟主任来乡邮电所调研,跟我聊了两三个小时……孟建这个孩子个性挺像他爸……”母亲这才明白,眼前这位严厉的领导,此刻正以长辈的身份给予她最珍贵的理解与支持。
眼泪无声地滑落,母亲在阳光里挺直了脊背。她忽然明白,生活给予的考验,或许正是为了让人看清那些隐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