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奥斯卡,最后的光芒 ...
-
奥斯卡还活着。虽然不象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已经在革命大潮中死去,她所有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巴士底之役过后,阿郎就将仍昏迷的她藏到了平民区。街上满是仇视贵族的武装平民,也混杂有受令惩处背叛王室之人的暗杀者,除了阿郎及她的忠诚属下,没有人知道奥斯卡·德·杰尔吉将军的下落。
初时的奥斯卡,在经历无数药水、医生的折腾之后,总算能够恢复意识,不过她的双腿无力支持住自己的身体,她的双手也无法稳定地持剑握枪。依然能保持清醒已是创造了医生口中称道的“奇迹”,然这个“奇迹”能延续的时间也到了屈指可数的阶段。
身边,仍有忠诚的士兵们环绕,不愿离去。时代已经开始改变,而病弱的身体将她束缚在此。真是讽刺啊,在正迫切想做什么的时候,在有许许多多的事正等着她去做的时候,却只能缩在这小小的一角。
“你们,不要因为我而止住自己的脚步。”那一群被平民们视为自己的英雄、自己的士兵的年轻男子仍在等待她的命令,她能够下达的命令已经没有了,也没能力再次挥剑领着他们冲向下一个目标,所以,她放手。“我只能把你们带到这里,剩下的,得靠自己去走了。别忘了,你们已经是书写法兰西新历史的英雄,继续下去,你们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别再因为我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们会等到你好起来的。”经历过战斗之后,经历过同袍在身边死去之后,他们对美丽的女队长的缱恋越发地深了。不想再失去什么了,已经付出了太多的血泪代价,不想连这个深深敬佩的人也失去了,所以守候。
“医生的说法大家都知道了,我已经不能再骑上马,冲到战斗的最前端了。”有心无力的感觉更是折磨,她开始怀念从前年轻、不知疲累的身体,而那时,她根本没有找到什么需要迫切地去做的事。
“可是我们一直都是跟着队长走过来的,现在……”
“我接手卫兵队,也不过是三年的时间,从前大家是如何过来的呢?并不是没有我就不行了啊。大家都是自由的人,不被支配、不被欺骗、自由决定未来的骄傲的人。相信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背负职责,承担后果,这才是真正的新生国家中的自由人民。你们,有能力、有信心,既然已争取了自由为什么还守在这里?不要再浪费了,时间是不会回头的,新法国还有许多的事需要你们去做。攻下巴士底只是实现了我们部分的愿望,自由、民主、平等的理念仅是刚刚建立起来,经不起太大的风浪。我们都有责任维护、巩固它的基础,直到连国王也承认新的平等宪章才能稍稍松一口气。现在我不能尽自己的责任,请你们代我履行我对法兰西的义务。”
于是,卫兵队的士兵开始散去,或加入街头武装的平民,或跟随塞德瑞克,或离开巴黎回到自己的家乡继续传播新的思想。奥斯卡对于他们所做的最后的事,就是散尽了所有她仍能动用的财产以帮助他们再顺利地前行。她的力量已到了消耗殆尽的地步,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凡尔赛的变动,等待新法国的新章,等待——即使不知道等待回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仍是只有等待。
驱走了大部分士兵,却仍有一个固执的人坚持守候在她的身边——阿郎·索瓦逊。他为她四处奔波、寻医问药,当再次收到第五位医生的告诫之后,终于决定放弃寻找可能医治奥斯卡的良药,转而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寻找格兰迪耶先生的事项上。
外界的讯息、还有国民议会的一系列举措通过阿郎的口传递过来,每一天,每一点。这个国家,渐渐地走上了他们所希望的道路上。希望——在破釜沉舟地决裂之后奥斯卡终于看到了希望,看到曾经日渐虚弱的国家褪去满是疮痍的沉重外壳。为此,就算是付出生命也是值得的。
当听到国民议会组织国民卫兵队时,奥斯卡与阿郎又发生了一次强烈的争执。她曾经劝说过多次,阿郎一径地闭口不言。如果仍是如从前的耿直个性也许会好一点,现在的阿郎,无论她说什么,最多的回应只是沉默。
“你不必再费神管我,也不必再为我求医问药。你很清楚,我的生命已不是药与医生所能挽回的,我不愿牵绊你的脚步让你只停留在此。塞德瑞克只怕也一直在到处找你,如果加入到国民自卫队,你能取得更大的成绩。你家里已经连买面包的钱也没有,还想为我这个将死的人浪费多少?”
这一次,阿郎似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
“为何还坚持?”
“国民自卫队听来是很荣耀的身份,但你知道吗?只有拥有一定财产的人才可以加入。就算他们看重我从前的履历会欢迎我的加入,我也不愿意和那些用金钱买来身份的人在一起作战,我不能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他们。”
“……”
“……对不起。”阿郎低下头。他本来不想把这个告诉给奥斯卡知道的,在初听闻这个规定时,兴奋的心情一下如吞了只苍蝇般恶心起来。自由民主,他们以生命去争取的东西怎么在眼前变了模样?不再用血统、等级来区分,反倒用财产多寡来划分一、二、三等阶级吗?
“你不用道歉。”奥斯卡的眼睛在听闻讯息最初的黯然之后重新又有了亮彩。“我们的理想,是很纯洁崇高的,不能指望只是几场战斗就可以达成,那岂不是太轻易了吗?不要因为一点的缺憾就怀疑自己的选择,我们所坚信的并没有错,如果说有什么不足的地方,那正是应该由我们去纠正改善。美丽的事物不是突然就可出现的。”
美丽的事物确实是不能突然就出现,可是它的消失却可能在突然之间。在此时阿郎仍停留在她的身边,就是想再让心中最美的身影留得再多一些的时间。国民自卫队——看来它能存在的时间比他的队长要多得多,所以他选择在此,守候着她。就算医生已经宣告无救,他仍是不忘催促她每日定时服药,就算在外面忙碌一天,也会叮嘱被他叫来照料奥斯卡的姐姐分毫不差地执行,坚持的态度怎样也不会软化。
于是,又有争执,又有不满的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为了自己的坚持而坚持着,时间很快就到了十月的秋天。
在缠绵病榻的几个月时间里,伴在奥斯卡身边的,除了固执不听劝告的阿郎·索瓦逊,还有她的枪、她的剑,另,还有诺瓦蒂埃转交的那本画稿——也许他是出自一片好心,可是奥斯卡仅仅只是粗翻一遍即已再不愿看。
从前,安德烈是否有作画的天份她并不知道,那双墨黑的眼中望着的一直只是前方的目标。当他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不得不静止下来时,只有选择某项事物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防可能会因为被束缚住而失常发狂。安德烈选择题材的范围很广,有景物、建筑、村庄人物,也有她,很多的她。或大或小,或男装或女装,不同面目、不同表情的她。
他画得好吗?她无法评价,只是见了他的笔触就已激动不已的她如何可以定下心神来细细点评他的优劣?对着似乎熟悉的笔触,心总会缩紧。她看见的,是他的忍耐、期待、爱恋与孤独。为了实现约定,他要求自己活下去,不允许任何悲观、失望的灰色污染了他的心情。直到最后,他仍是充满着希望的。他们本来已经可以在一起了,然而,他又失踪了,再也找不到,全无半点消息!
唇边有不自觉的血滴落在画稿上,黑色的,是他的情思;红色的,是她的血泪。这一红一黑,在淡黄色的纸张上显得分外醒目,也正如他们之间轰动一时的悲恋一般。但它们无法相融。难道已注定必将分离吗?
这些有什么用?只能证明他曾有过的孤寂年代。这是大家彼此都明白的事,不必再有任何证据,那只会让她重新再回味那涩涩的酸痛。所以,奥斯卡将所有的画稿放至自己的手指再也碰不到、自己的眼睛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她要活下去,如果有什么事情会引得她悲伤、哀叹,那就不去看、不去想!这副身体,已经是破败不堪、早就应该归于尘土的,也许不知何时会在昏睡中就此离开这个世界,就算如此,她仍是咬牙坚持着活下去,强烈的执念要求着她凝聚每一点精神清醒着。安德烈在巴士底中多年仍能静心地画画,她也要坚持等待。执着的,也许仅仅只是一个答案,也许还有对未来的一点期许。他们,这些身处风浪中的人会如何?相对于整个动荡不安的国家而言,微不足道。
秋季不再湿热的风让奥斯卡的咳喘平缓了许多,在十月的这一天,持续的低热已退去,精神也稍许好了一点。于是,她半倚在床头,翻着阿郎带回来的关于国民议会人权宣言的抄本及各式小报。室外有些嘈杂,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人口密集的平民区,薄薄的墙不能完全隔绝邻居或街道上传来的声响,她听见邻居家的孩子跳着、叫着奔了出去。异于平日的激动喧闹令她生了疑惑,心头有强烈的预感告诉她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可自己却困在房中,一点也不知道。
“阿郎,阿郎!”她叫着他的名字,现在只有他可能为她带来外面的消息,不愿成为他的负累却不得不依靠。
出现在门边的脸庞属于普通妇女——阿郎的姐姐,一个很普通的主妇,当阿郎不在的日子就拜托她来照看奥斯卡。“阿郎今天一早又出去了,估计晚上才会回来。您有什么事吗?”
虽说受她照顾也有好几个月了,但真正清醒地跟她说话打交道的时间却屈指可数,心知自己被隐藏的特殊身份,今日是奥斯卡第一次开口对妇人说话:“今天外面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与往日不太一样。”
“噢,这个啊?今天国王将从凡尔赛迁回巴黎,有很多人去看,所以有些吵。没有打扰您休息吧?”
“国王?”
“是的。国民议会也迁回来了。”
妇人并未注意到奥斯卡的脸色变了,本来平放的手突然抓紧了被单。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可能再见到他!一想到国王回来了,压制在心底的渴望如火焰般突然窜了上来,使她的眼睛突然间亮得异常。
她怎么能忘记伟大的路易给过她的一切呢?在那个美丽的牢房中用尊贵的姿态说出他将对全体国民撒下的谎言,用自以为是的恩宠擅自决定了她的道路。她不会原谅,即使他本身也只不过是个怯弱的国王、灵巧的锁匠、懦弱的老好人,可是他用他的权力将安德烈的翅膀束缚住、将她的天空牢牢地控制在手中,所以,她不会原谅。
当失去安德烈的影踪后,她就把所有关于他的希望尽数压到心的最底层,虽然不曾再度正面地提起过他,但也一直在等待关于他的最后答案。在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凝聚于新的举措同时,也不能泯灭那一点小小的希望。她忘记了,还有一个人可以给她直接的答案,不用阿郎再在凡尔赛或巴黎如无头的苍蝇四处追寻,她要去,直接站在国王的面前,去要求、去追问!
奥斯卡掀开身上的被单欲站起来,但那主妇一看到她的举动,就快步走进来扶住她:“您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下床的。”
“请别阻拦我。”
“我答应过阿郎好好照顾您的,德·杰尔吉将军。”看到她抬起头时眼中的询问,主妇继续道:“阿郎没对我说,没有对我说过关于您的一个字。可我看不出来吗?您在此地的名声很大,而且也是个相当惹眼的人物。所以请您不要起来。出去对您、对我们都不好。”
“我不会连累你们的。”她有点厌恶地说。
“您自然不屑于如此,您是那么高贵的人,而且有阿郎在,我们也不会受到什么责难——阿郎虽是个莽撞火爆的人,但在平民区还是有一定的信用。请您相信,我并没有任何责怪您的意思,您对阿郎的照顾是我们应该感激的,但我们若连保护您都做不到,这岂非让我们有愧?”
“……我从来就不愿意把自己与别的人牵连在一起,阿郎也是一样。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也不应再有亏欠。如果说我对阿郎有什么照顾的话,这几个月来他的所为已经偿还清楚,你不应再挽留我,我不想再对他人有何拖欠。”
她似有些急了:“那么,遵守上帝的规则怎样?对于病弱的,我们要予以医治;对于孤独的,我们要予以……”
“别说了!”她厉声喝止:“别用它来对付我,我是不会遵守他所定的规则!既然当初他放弃了我,我就没有必要再困缚在他的规则中。让开!我要去看看国王的队列。”
“您连站都站不稳!”
“可我会走到那里。因为我必须去,直接面对他。这是我与国王陛下之间的事情,错过这次机会,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见到他!”
她的表情、语气震住了这个普通的主妇,她的意志占了上风,主妇帮她换上衣服,仍不忘劝说地:“您不再等等吗?也许阿郎很快就回来了,和他一起去不好吗?那儿的人太多,空气又闷,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不必担心,我可以照料自己。”她缓慢地扣上衬衣的扣子——才过不久,当初可以冷静握枪瞄准的手指在对付几个小小的钮扣都耗时半天,真的已经是不行了吗?她对主妇拿过来的那件制服外套摇摇头,虽然阿郎已经剪去所有身份地位的证明,这件衣服仍透着贵族的讯息,她已经不需要了。
“天气并不好,你仅穿衬衣会着凉的,也许会下雨呢。”
“不必了,我不冷,下雨也不会冷。”心头的火一直在烧,烧得整个身体也有微微的烫。如果阿郎在,一定又会大惊小怪地叫着说什么又发烧了、得小心保养。可是,这个也不需要在意了。
奥斯卡从床畔抽出自己的佩剑——为以防万一,阿郎将她的武器放在她触手可得的地方,此时倒也方便了许多。“打扰你们许久,可我无法回报,尤其是阿郎。时代已经改变,我也一无所有了。这柄剑,请你代我转交给阿郎,算是一个纪念吧,让他有机会想起过去的战斗。这是我仅能给予的。”
主妇用双手接过这将军的佩剑,隐约感到她的话语里不祥的预示。“您等等他吧。我叫可以叫孩子们现在去找他,我这就去叫人。”
“不必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要打扰他。”她强撑着站起来,脚下踩着的似乎是棉花,松软而不坚实。不过,那也不能阻止她。她找出了枪,小心而仔细地装上了弹药。
看着她的举动,主妇的担心越来越严重。“您要做什么,阁下?我怀疑您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您没有必要带上枪。”
“武装自己,在任何时刻都是必要的。”
“可是您……”
奥斯卡突然举起枪,对准了她。看着她满面的惊惶,奥斯卡的声音中没有了无力的喘息,而是薄冰的清冷无情。“让开,别挡住我的路。”
“您……”
“让开!我没多少时间了,夫人。你若仍是喋喋不休,我就不得不伤害你。这样对我们大家都不好。”
主妇犹豫着让开了路。
“很好。”现在奥斯卡把她逼进了屋内,自己站到了门口。“待会我会把门锁上,对于阿郎的提问你可以回答他说我是个不听话的病人、危险的叛徒。告诉他我要杀了你。你可以用所有能想到的词语来形容这件事。现在,我要对你说再见了。祝你愉快!”她踢上门,插上门闩,听到那女人扑过来拍打着门,叫喊着求助。
奥斯卡靠着墙,举枪的手已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到一阵阵眩晕直袭上来,现在可没有昏过去的时间,她把枪插进腰间,扶着室内的家具,用颤抖的腿一步一步地迈了出去。
出了门,混入人群之中。这么多的人,被夹在中间,如漂泊在河面上的物件顺着水流前行。脑中的眩晕感盘旋不去,还有这么多的人声与各种各样怪异的气息,使她难以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象。现在,她几乎不能动弹了,人太多了,她被牢牢地夹在中间,即使真的昏了,也没有倒下的可能。
“来了!国王来了!”
这一句话直冲入心底,她立刻清醒过来,幻象也消失了,想冲到前面去看个清楚,可人墙牢牢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精力正一点点地消退,马车也正一点点地驶近。她不能错过这唯一的机会!于是,她掏出枪,抵住在她前面一人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过去。否则你还未见到国王就会先去见上帝。”
那人浑身一颤,然后,让开了她。她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用枪抵住下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先行的士兵对着站在路中央的人大声喝斥:“让开!你想被马车碾死吗?”
她缓缓抬起头来,冰冷的目光使士兵们有些胆怯地不敢再有任何喝斥。他们同时也看清了她,一个传言中已死的人:“德·杰尔吉将军!”
德·杰尔吉将军!在公众面前报出这个名字,不仅震动了围观的群众,更震动了坐在马车中的人们。他们不知道她此来的目的,出乎意料的出场使着嘲笑与讥讽暂时被封住,人们在好奇地等待着,想看看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奥斯卡?!”久违的人,居然还有可能站在面前,汉斯有冲上前去与她叙谈的冲动,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问问她为什么要领队攻击巴士底,问问她这段时间究竟躲在哪里……可是身后的马车中正坐着的玛丽·安东妮德——他没有动。此刻他不仅代表着自己,他还要保护王后,这是件比追问奥斯卡更重要的事项。
汉斯虽未冲上去,但一直跟随在国王身边的杰劳德上校并无这么多顾忌。“奥斯卡小姐,请你不要挡住我们。”他很客气,也很温柔。眼前的女子已是叛徒的身份,他还是不能抹去自己对她的爱,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所为,但杰劳德相信,奥斯卡所做的事情必是有十足的理由——正如她无情地拒绝了他的爱一样,在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行为背后,埋藏着一个美丽悲哀的爱情。
奥斯卡动了,却不是他们所希望的退让,而是直直地逼向马车。杰劳德的彬彬有礼有些挂不住了,他不愿伤害她,可他的职责要求自己站在这里,守护住身后的王家。他驱马拦在她面前,再次说:“奥斯卡小姐,请你让开。”
她连给他一瞥也吝啬,只是沉声命令道:“你,让开!”
“奥斯卡小姐,你知道我是不能让开的,正如那天你护住手无寸铁的平民议员一样。现在的王室也是没有武器的。”
她仍不理会地径直向前走。她的神色如同复仇女神,套在身上的那件丝制衬衫因缺乏体贴的照顾已满是折痕与洗不净的战火痕迹,苍白的脸上那冰紫色的眼眸异常闪亮。任何障碍都视若无睹的,只是向着唯一的目标步步前进。
“奥斯卡小姐!”杰劳德抽出了剑,抵在她面前:“请别再前进了,退回去吧。我不想对你动手。”她还活着,固然是件高兴的事,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她,并不仅仅只是来告诉他们她还活着而已。身为禁卫军连队长的他必须为了王室向她挥剑,可是若她执意前行,他要怎么做?真的要伤害自己最心爱的人吗?
奥斯卡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置若罔闻地继续走着,那柄剑已抵住喉咙她仍不理会。当她的颈上被刺出一串血珠时,杰劳德的手一颤,剑尖滑落。如果要舍弃的话,就舍弃自己身为军人的荣誉吧,他不能以伤害她的代价来维护自己的荣誉、完成职责。
杰劳德收回剑,跃下马,直接地站在奥斯卡的面前,双手握住她的双臂:“你要做什么,奥斯卡小姐?不要再羞辱你也曾效忠过的王室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落井下石的人。”
“——安德烈。”她的声音也被火烧过般,变得嘶哑。
“什么?”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安德烈·格兰迪耶。”
格兰迪耶先生?他与此事有何关系?对于这个人,杰劳德知道的仅是奥斯卡的爱,及他成迷的行踪。
“他的另一个名字你也许熟悉,孔迪亲王。”
杰劳德楞了。他费尽千般力气也未查到的人居然就是——就是……太多的讯息因这个名字而涌入脑中,他只能看着奥斯卡冷如石雕的面庞,而她的眼光,没有一刻从杰劳德身后护住的马车上移开。
“她想要做什么?”和王后同车的王妹低声地问着玛丽王后。身为王室的一员,在一连串的风浪中已经精疲力竭的女子只能无力地问。除了沿街的嘲笑外还有另一项侮辱等着他们吗?从凡尔赛被赶到巴黎已经足够了,她不能承受再多。
“我——不知道。”奥斯卡,你要做什么?从来都猜不到你心思的我是否可以相信你来到此处并不是在我们的脸上再加上一记耳光吗?你不是一直都在保护我的吗?就算离开了,也不会伤害我吗?玛丽王后只能在心中这么问,她的禁卫军,已经离开了,是否还有机会回来?
“如果在巴士底狱她能坚持原则的话,王室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王妹如他人一般对奥斯卡反叛的行为十分不满,最信任的人在自己身上做了最重的一击,巴士底如果不被平民占据,他们就还有可能制住疯狂的暴民,而现在,一切都成定局,王室的力量已滑至谷底。
“她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玛丽王后下意识地为奥斯卡辩护。她只是为了孔迪亲王,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而已,否则她怎么可能抛下自己、对自己挥剑呢?
王妹意外地看了玛丽王后一眼,她知道这个前禁卫军准将对于玛丽王后曾代表的意义,可无论从前如何,现在这个前任将军可是确确实实站在他们面前,表情看起来可不是来忏悔或请求原谅的。“现在,你还相信德·杰尔吉吗,殿下?”
“……”她不知道。如果奥斯卡是来道歉的,那么她一定会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欢迎她重新回到身边。不过现在的情势看来,她不是来道歉的,不是啊。这样,自己也还会继续相信她吗?
“他在哪里?”奥斯卡突然地说。
杰劳德还是楞楞地,不能反应。
“他在哪里?”
“——你应该先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悔过。”在杰劳德身后,被小心保护的国王终于开了口。这是问他的问题,他知道。只要德·杰尔吉将军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会来到自己面前问的,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忙于应付眼前出现的困局而疏忽了她。
“需要悔过吗?我不认为。”似毫不在意地,奥斯卡淡淡地说。
“你背叛了你宣誓要效忠的国王。”国王很好心地提醒她,顺便拖延质问的时间。要问,就由他来问吧,否则自己的颜面真的要荡然无存了。
“我宣誓效忠的,是法兰西,不是国王。”奥斯卡还是淡淡地,说着令队列中的人们气恼的言语。两侧,也有平民对她的嘘声、赞扬、责骂、欢呼,这些混成模糊的一片,也未得到她的半分注意。德·杰尔吉,在于王室,已是下了定义的叛徒,可在于平民,则是相当混乱的几份身份重叠。谁能清楚地给她下评语?谁能?
杰劳德握住她的手松开了。一次次接触到她不敬的理论,让他的立足点也开始有点倾斜。
奥斯卡上前几步,越过杰劳德,更接近国王的座驾。“他在哪里?您还没有回答我。”
“……”车中安静了下来。
“他不在巴士底,陛下。不要告诉我,您曾说过的,仅仅只是又一个籍着王冠许下的谎言吗?”她的平静,令到车内的国王更感紧张。这是欲喷发的火山的外表,谁又知道在内里蕴藏了多少能量和毁灭性的岩浆?“我找到了调走他的命令,有您的戒指印鉴,及阿托瓦伯爵的署名。我找不到阿托瓦伯爵,所以只能来找您。”
“……”车中仍是无言。
奥斯卡再度上前一步:“回答我,陛下,您知道一定要给我个答案,您躲不过的。”
“奥斯卡!”不能再任由她放肆胡为了,就算再怎样关心孔迪亲王,当街质问国王的行为算什么?王室的威严已经所剩无几了,她还想再扯下王家身上最后的遮羞布吗?汉斯冲上去喝止她:“作为德·杰尔吉家族的一员,你应该永远站在王室一边。德·杰尔吉家中不能有反贼,而你……难道站在这里你仍觉得自己很有理由可以毫不愧疚吗?”
“愧疚?为什么?因为我拒绝向平民开枪?拒绝残害法兰西的基石?汉斯·欧·菲尔逊,你并不是个愚昧的人,这个问题不应由你问出来。” 奥斯卡的眼睛并没有从马车上移开。“我现在仅仅只是想要求尊贵的国王兑现他的诺言,我有绝对的理由要求。因为我用了自己一生的自由去交换,只求他保证安德烈可以重得自由。这也算过份了吗?那么我做为王室操纵的木偶近二十年的日子就不过份了吗?用二十年的自由去交换,我觉得付出的代价已经很高了,可是陛下,您所应承的回报呢?我没有看到,所以,我来了。”
“你怎还有权力要求?是你首先背叛了王室,带队攻击兰倍士公爵的德国轻骑兵,并且向巴士底开炮。如果让我来评说,你再没有要求的余地。”为一个爱人将所尊奉的制度踩在脚下,将所效忠的人推至悬崖边缘——他虽也为了玛丽王后而抛下了自己的职责,但奥斯卡走得更远,远得即便他们了解她所受的苦也无法原谅、无法在她更为激烈的行为面前闭口不言。
“——背叛?为什么你们一直要这么说我?我效忠的,只是法兰西,不是国王,而是法兰西。国王可以对自己的臣民挥刀吗?可以将整个城市化为血城吗?将所有心有不满的民众尽数处死可以挽回法兰西日渐腐朽、没落的命运吗?是王室所行的制度令到国家日益虚弱,改变是必需的,正确的声音你们一直听不进,除了强行要求,还有什么办法?除了挥剑以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屠刀?”
“因为对制度不满而将整个制度、秩序打碎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不要如失了神智的暴徒一般将眼前的一切尽数毁灭,你能保证国民议会所采取的新制度就可以改变你所说的危机?!”
奥斯卡脸上浮过一抹笑,“因为王家不愿改变,而国民议会至少还提出了些意见制度让我可以看到希望。国王之所以成为国王,首先是因为法兰西的存在。如果这个国家已经没落,或者毁灭,那么国王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汉斯·欧·菲尔逊,你可以选择自己一直相信的,你也是不可能改变的固执的人,不要再拦着我,如果必需的话,我照样会对你开枪的。”她并不是警告,而是陈述事实。她的枪就随便地别在腰间,触手可及。站在这里这么久,说了这么多的话,她有些累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坚持着问到答案,所以不想再浪费已经不多的时间。
“你会对我开枪?”汉斯不相信,即使她会反叛,但——她怎可能对他开枪?怎能扣得下扳机?
“是的,我会。陛下,回答我吧,我也不想阻您太多的时间。他在哪里?在我忍受了这一切之后,只想知道答案。您知道的,别推说您不知情。7月2日的命令原件在我的手中,有您的印鉴,您怎能不知情?
“我们当初谈的,是您保证他的安全,我则用能力统帅您的军队,但并非将我整个人出卖。我失去了丈夫、孩子、成为出卖的人,还要不得不伤害不知情、却被您暗示怂勇的杰劳德家的名誉。已经够了,陛下。我只要一个答案而已。他在哪里?”
集中的目光从奥斯卡苍白的脸移到国王所乘的马车,不仅只是好奇的平民,还有汉斯与杰劳德。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关于那天,所有的事全隐藏在重重屏障后,成为一个捉摸不定的谜团,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也从未提及。
汉斯意外于国王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以臣下的挚爱强迫要挟服从,换来的当然不可能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忠诚。这不是王者的行为,却是确实发生过的事。
杰劳德惊异于奥斯卡决然地在他与他父亲的颜面上给予重重的一记耳光背后,除了他的执着强求,还有针对国王的抗议反对,自己的情感也被利用上了,他的国王,一点也不犹豫地利用上了,因为自己只是他的臣子吗?
此外,混杂于人群中、冷眼旁观着王室队列的塞德瑞克也被震住了。他没有想到,奥斯卡出卖的行为只是国王编织的谎言,为了争取安德烈可能的自由,奥斯卡不得不令自己再度成为国王手中的棋子。他没有想到,所以把她当成敌人、当成叛徒地恨了四年,他已习惯于恨她、厌恶她。曾经有过无可比拟的友谊与深情,因为出于被背叛的痛苦而使情义变成了仇恨。
他感到流泪的冲动,为自己的鲁莽与粗心,为自己对她的恶言相向,为自己对她的杀意。就连阿郎·索瓦逊都可以告诉他在事件中隐藏着疑点,自己却始终看不见。原来当奥斯卡微微抬起下巴用轻视的态度看着他时,就已经在心里彻底地轻视了他,所以,她不会见他,也不会再对他说出一个字——在波尔多的那个山坡上,当他对她的“我是否有辩护的权力”的问题以剑作为回答的那刻起,奥斯卡已经不再打算对他说什么了。
旁的人,皆是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向前挤着,想把剧场中每个人的每一句说话都一字不漏地接收到。正宗的宫廷剧,富含了压迫、爱情、背叛、交易的剧目比大歌剧院中上演的曲目更为有趣。